第127章
他早就想到了,既然当初棺材都能被水冲走,关押自己的别墅多半该是冲毁了,王璇玑事后说不定还要再出手清扫一下现场,还能留一些建筑痕迹,已经比他预料得好多了。
师酌光站在坍塌的大门前回忆了一下,想起来当时自己好像被关在了地下室里,后半夜的时候,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天边的月亮。
师酌光回忆到这里,想召唤鬼蛇出来把被泥土掩埋的楼梯清理出来,但转念一想,鬼蛇出来见到关过自己的地下室,恐怕又得哭哭啼啼,于是果断换了个方案。
鲜血从他指尖流出,化作一道红雾,落在了填埋了地下室和楼梯的泥土上,接着泥沙倒流,在血雾的指引下顺从流出了房间,露出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师酌光收手,沿着楼梯信步走下,找到了当初看月亮的窗口。
他平静地抬手,用血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溯影镜水符。
鲜血凝在半空,接着化作火焰,血绘的符咒凭空燃烧,化作四面镜子。
第一面镜子映出了师酌光的身影。
四肢都被敲断的师酌光被死狗一样拖进了棺材里,胸膛被剖开,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血流进了棺材里。
回溯得太早了。
师酌光动了动手指,第一面镜子化作灰烬消失,第二面镜子映出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一下又一下地钉着棺材。
明月隐在乌云的后面,酝酿着一场大雨。
师酌光再一次挥动手指,第三面镜子里终于有了点他想看到的场面。
王璇玑站在师酌光的棺椁旁边,对着手下一个理着光头的高壮男人吩咐道:“明天把脉带过来。”
下手钉棺材的男人闻言主动道:“干爹,让我去吧。”
“这点小事用不着你出手。”王璇玑笑吟吟地说道:“你该回家去了,关键时刻,别惹麻烦。”
兜帽男好像有点失落,想要反驳,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兜帽男正对王璇玑,背对着镜子,虽然动动手指就能看到他的样子,但师酌光没有这样的兴致,只是拍了张光头男人的照片,发给了方璐白,告诉他这人和脉有关,让他去查。
第三面镜子燃烧起来,只剩下最后一面。
洪水汹涌而下,看守在这里的人类惊慌逃跑,盘踞在地下室里,被王璇玑饲喂的恶鬼终于找到了时机,冲向了棺材,想要吃尽里面的血肉。
然而在碰到棺材的瞬间,便被濒死的师酌光本能地吸收,化作养料,消失不见。
洪水飞涨,百鬼嘶鸣,镜中一片人间炼狱的惨状,镜外的师酌光却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镜子,试图找到关于王璇玑去向的线索。
果然在洪水来势汹汹之下,王璇玑留在墙壁中的符咒爆出一朵火花,接着整面墙便在无可撼动地自然之力下轰然倒塌。而洪流卷起了关着师酌光的棺材向下游冲去,半个建筑随之倒塌,四面镜子也就此燃成灰烬,消失了。
师酌光走到了刚才爆出火光的位置,信手一点,一团血雾倏然从废墟中挣扎而出,似乎想要逃走,却在师酌光平静地注视下最终还是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不动了。
师酌光这才满意地召出鬼蛇,跟着血雾向着灵市的方向飞去。
此时此刻,载着原野的车则沿着和师酌光完全相反的方向,向着市外疾驰。
“少爷,我抓到人了。”田灏轩开车出了市区,一直担心师酌光追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点,忙不迭给一个没有存储信息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做得很好。”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放心吧,瘟骨公在看他,”田灏轩自信道:“他一见就昏过去了,翻不出水花来。”
“嗯。”男人简短地吩咐道:“带他过来吧。”
男人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后座装昏的原野遗憾没听到具体位置,但心里却记挂着另外一件事:郊区信号不好,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失真,说话的时间也短,但即便如此,原野仍然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
这种熟悉让原野很紧张:毕竟他认识的人太少了,不管是方璐白还是师宁远是幕后BOSS,都有点伤害他对这个世界的感情。
此时汽车拐了个弯,开始有明显爬升的趋势,原野闭着眼睛也意识到他们现在应该是开进了山里。
夜半无人,田灏轩将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飞驰,原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总觉得会在超市三选一里选择单挑他的人智商应该不是很好,非常担心这种人超速驾驶反应不过来,将车开飞出去。
而在另一边,师酌光乘着鬼蛇已经风驰电掣地跟着红雾停在了一幢旧别墅的门前。
红雾一到那房子前,便如乳燕投林一样冲进别墅消失了。
师酌光也不管它,径自召回鬼蛇,彬彬有礼但是没素质地在半夜十二点,按响了别墅的门铃。
别墅门开了,却看不到开门的人,房间内漆黑一片,森然无比。
师酌光却不以为意,自在地仿佛回家一般上了二楼,随手推开了一扇离他最近的门。
房间里没有人,师酌光便继续向前走,推开第二扇门,一道道上锁的房门被轻易推开,里面却都空无一人,直到在走廊的尽头房间,师酌光开门,看到窗前坐着一个年迈的老人。
“王叔叔。”师酌光礼貌地问候道。
他是王璇玑的父亲,王穹,师酌光没见过真人,但是在照片里见过他,那是王穹的遗像,上面标注了他的生卒年月,按照上面的标注来看,王穹现在该有一百三十二岁了。
他看起来也足够老了。身体佝偻,皮肤皱缩,头上只剩下零星的三两根头发,眼睛在月光下浑浊一片,像是一具快要融化的蜡像,苟延残喘在轮椅上。
“是脉让你活到了现在?”师酌光缓步上前,坐到了王穹身边的椅子上,像是个和老人谈心的晚辈,温声道:“他把你留在这里,是想要让我杀你吗?”
第163章 第163章
破旧的洋房年久失修, 风从破损的角落细密地吹进来,梧桐树枯死在院前,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摇着,映在窗上, 便是狰狞的鬼影。
偌大的房间内没有开一盏灯, 也没有一个佣人, 安静的黑暗里,老人沉重地呼吸声格外明显,然而除了呼吸,他似乎什么都发不出来。
师酌光面对王穹坐着, 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平静地叙述道。
“之前在鹤背墓园时, 我一直好奇是谁封印了双面尸鬼, 并在一千年的时间里持续加固封印。”师酌光含笑道:“现在看来,应该是你们家族了。”
师酌光:“一年八百年前, 一个和时间有关的生灵脉和禺脉部达成了共识,我不清楚他们之间如何合作的, 但最后应该是禺脉部借助脉的力量统一了各部落, 建立了晷国。”
师酌光:“时间大概在晷国分裂前后, 脉应该也出了问题,大概是被封印了, 甚至没有人知道封印在了哪里,直到又过了八百年,脉被人找到,进献给了当时的灵王。随后求长生的祭司利用国王向脉献上了人牲, 但是这次关于脉的献祭,让事情开始失控, 祭司尸解失败,被封印在了鹤背山,灵国也很快灭国,忒拔族入主灵,统治不过十年,又遭到了双面尸鬼屠城。”
“然后就是你们王家的故事了,”师酌光说到这里眼中闪烁出冷光,笑道:“你们出手封印双面尸鬼,趁乱带走了脉,对吗?”
说到这里,对外界的刺激几乎没有了任何反应的王穹终于动了一下,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用浑浊的眼球看向身旁年轻的男人。
“你的家族为什么要收走脉?”师酌光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王穹自然没有回答。
“操控时间听起来是一件很诱人的事情,但是看起来也很危险,”师酌光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看你这个样子,八百年里,你们家族应该几乎没有人用脉来延长寿命,否则你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王穹的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可以让原野应激的,丧尸一样的喉音,那似乎是他现在唯一可以操控这具老迈的身体发出的音节了。
“不过换一个思路,收集了这么多鬼物,还有王璇玑当日抓我,应该是想将我杀死做成鬼使,你们家族不辞辛苦几代人,不会是想用这种东西来统治世界吧?”师酌光说到这里都觉得有点荒唐,但是看王穹瞳孔震动的样子,又似乎确实是这样的。
但很可惜,王穹已经老到没有办法给出任何答复了。
师酌光说话时看着窗外婆娑的鬼影,虽然在和王穹说着话,但心里却忽然在想,要是原野在这里,恐怕会说出点能气死老头的话来。
但是他会说什么呢?
哪怕朝夕相处了月余的时间,但师酌光仍然猜不到原野会想什么。
毕竟原野是个既鲜活又有趣的人,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师酌光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原野此时在发表重要言论。
“……所以脉也是你们关起来的,你们收集这么多神奇生物就是为了统治世界吗?”原野被五花大绑扔在了角落里,但是不影响他和田灏轩谈心:“能问一下吗?第一枚核弹被研发出来的时候你们祖先是什么心情?”
田灏轩:……
“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核弹吗?”原野不确定地追问道。
“你闭嘴。”田灏轩忍无可忍,在房间里四下搜寻着,想找个东西把原野的嘴堵住。
“别找了,我不说话了行吗?”原野见状赶忙配合道:“我晚上吃咸了,可以给我喝瓶水吗?”
“喝你大爷。”田灏轩没好气道。
“你好没有礼貌啊。”原野不悦地批评道。
田灏轩压抑的怒火终于炸了,伸手就要扇原野巴掌,然而下一刻,原野操控着角落里的一根撬棍从他身后呼啸飞来,“哐当”一声砸在了田灏轩的后脑上,田灏轩白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怎么了?”在外面守着的瘟骨公听到了声响,还以为田灏轩手下没轻重,把普通人原野打死了,不放心地飘进来看情况。
结果还没有跨进大门,撬棍已经如飒沓流星闪着电光飞来,迎面重重打在了他骷髅一样的脑袋上,他是鬼魂,没有实体,铁棍穿过了他的头骨,但是电流却在他体内释放,霎时间整个鬼在黑暗中大放异彩,险些就要被电解了。
好在原野一直关注着厉鬼的情况,眼看他比自己想得还要弱,当即收手,救下了只剩下一个虚影的瘟骨公。
“你这么怕电,工作的时候应该穿绝缘靴的。”原野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瘟骨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果然给反派干活是没有前途的。
原野见状心中不由鄙夷。
安全教育都做不到位。
然后在瘟骨公惊恐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将他电晕,和田灏轩一起绑在了墙角。至于原野自己,则先去田灏轩的车里把那瓶他觊觎已久的矿泉水拿出来喝了,然后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等田灏轩口中的“少爷”。
这个房子的位置在山林深处,外表来看是个破落的小房子,像是那种给夜晚没来得及下山的村民过夜用的简易木屋,甚至于连其中的一扇窗户都是破损的,此时正呼呼往里面灌风。
原野见状贴心地把瘟骨公和田灏轩换了个位置:鬼不怕吹,可以放在风口下。
刚才田灏轩带着原野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最后在这个山间小屋前停了下来,和瘟骨公一起,压着原野进了屋里。
而原野则在进屋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不适,然而他小心地用了一下异能,却发现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原野立刻反应过来,这个房间应该是针对师酌光特别设置过的。
他们的目标既然是师酌光,且成功抓过他一次,显然对师酌光有着充分的了解,这里应该提前布置了限制师酌光的能力的呃……这里应该叫什么,对了,阵法。
可惜原野是个法盲,看不出这里面的蹊跷,只能浅显地观察着房间里的陈设那就是没有陈设。
这个林中小屋的建造目的似乎就是为了拘捕师酌光,整间房子没有隔断,也没有装修,十分空旷,但这样的构造,也几乎没有躲藏的位置。
原野对着房间打量了半晌,突然对空白的地面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又将撬棍拿了回来,开始撬脚下的木地板。
而原野一上手变察觉道了其中不对的地方:撬棍不是随便出现在这里的,这里的木地板都曾经被掀开过,见状他立刻将一整层木地板都敲开,露出了底下一层细细密密的白骨,看得原野呼吸不由一窒。
他赶忙单膝跪地,探身仔细查看那些细碎的骨头。
还好,不是人类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谁家好人在地板底下铺骨头呢?
原野看着脚下白骨,想到的却是今天在图书馆看的晷国的发掘报告里写着,晷国都城遗址里也有一些民居的下层就是铺满了这样的骨殖。对此陈教授根据这些民居中出土的文物推测,这是当地有多个孩子的家庭的一种祈福方式,意为兄弟姐妹彼此紧密联系,相互扶持,共渡难关。
放在以前,原野只会觉得这是古人为了抵抗飘忽不定的命运而衍生出的安慰剂,但是在见识过这个世界的鬼魂和法术后,他能想到的事另外一个猜测:
如果布置这些东西是为了能控制住师酌光的话,那满足这些条件的似乎只有一个人了:师酌光的孪生弟弟,师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