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原野也在这时候明白过来,为什么阿鹿被抓后丝毫不关心这只鬼魂的情况,或许她巴不得这只厉鬼被打得魂飞魄散,好让她解脱。
“如果我说了,你有办法可以让我拜托它吗?”阿鹿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师酌光的问题,而是轻声问道。
“我们不是说了吗?”师酌光仍然十分温柔地说道:“要看你们的诚意。说到现在了,倒是还没问你,该怎么称呼。”
兄妹两个互相看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师酌光却是一副无所谓的神色,轻轻一摆手,兄妹俩的母亲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押回了陶罐中。
阿鹿见状眼神闪烁了一下,原野一眼看过去,知道她是心动了。
就算解决不这只嵌合体鬼魂,能把它……或者说它们关起来,对阿鹿来说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以让我们商量一下吗?”最后阿鹿开口,对着师酌光说道。
“轻便。”师酌光客气地说道:“你们可以去客厅或者隔壁房间。”
阿鹿:“你不怕我们跑了?”
师酌光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鹿和她哥哥迟疑了一下,走出了书房。紧接着,书房门便当着他们的面合上了,似乎是毫不担心他俩会跑一样。
实际上关门是因为大家有话要问脉。
“你干什么了?”房间内,除了师酌光外的两人一鬼将棉花娃娃直接围住了。
“与我何干?”脉平静地反问道。
原野等人回以不信任的目光。
“确实和它没关系。”师酌光开口道:“原野你还记不记得你在超市陷入时间循环的那一次?”
原野:“记得啊。”
原野听到师酌光这么说,下意识回忆起那件事,猛地想起自己之所以在时间循环的第一轮里保持了记忆,是因为当时他的背包里携带着一只拖把一样的鬼魂,而当那只鬼魂在第一轮时间循环里被消耗后,原野随即也进入了循环。
“虽然我没见过那只发鬼,”师酌光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是应该是这东西的最终版本。”
原野提出疑问:“但是找到我的那一只会说话,看起来比这些魂魄要有智慧。”
“你觉得那是鬼魂的智慧,还是脉的智慧?”师酌光笑着反问道。
“如果你们说的是我寄生在一个大学生身上的分丨身话,那我当时在原野背包里吸收的,是我的一个碎片。”脉给出了确切的答案:“但是那个碎片我吸收的时候,有一种吃错东西一样的怪异感觉。”
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又感受了一下自己浓密的身体的情况,才斩钉截铁道:“好在后来都被我消化了。”
“后来我在关着脉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些破碎的笔记,上面的记录显示有人一直在给脉喂食动物,最后可能是人。”师酌光说道:“最后可以确定的是,那些被脉吃掉的生灵的魂魄并没有投胎转世,我猜测有一些魂魄抓紧磨损消耗,最后聚合在一起,加上少量的脉,形成了你看到的发鬼。”
“我没有吃魂魄的习惯。”脉听到这里紧急为自己正名:“被我吃掉的生灵是可照常投胎转世的。”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或许那对兄妹可以告诉我们。”师酌光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说道:“说不定你的碎片也保护了那些残魂,比如眼前这个嵌合在一起的厉鬼,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叫阿鹿的女人用手里残存的你的碎片制作的。”
脉沉默下来,硕大的棉花脑袋低垂,片刻后缓缓开口:“我不确定我的碎片是否有这样的特点,但若有人刻意引导……拼凑出这种东西并非不可能。”
它转向那只嵌合鬼魂,语气里有一种疏离的平静:“这些残魂之所以聚合在一起,或许也是因为它们在期待一个完整的形态,才会组成这样的形状。但这样治标不治本,聚合再多的魂魄,也没有办法变成一个完整的魂魄。”
师酌光点头:“所以阿鹿抵御这些残魂的办法其实是在不断喂养它。用新死者的残魂加固它的结构,维持它的力量。而她自己,恐怕也一直被反噬着。”
门外隐约传来兄妹压低嗓音的争执。师酌光无意去听那些废话,但那些蠕动纠缠的残魂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同时静止了一瞬,无数张模糊的脸孔转向木门的方向,空洞的眼中闪烁着扭曲而怪异的光。
“他们还有知觉吗?”原野看着鬼魂的样子,问道。
“不知道。”师酌光轻声说道:“失去了和外界交流的能力,谁也不知道这些残魂到底有什么样的感受。”
但既然执着于一个完整的人形,很难说是无知无觉的吧。
原野的心情变得沉重了起来。
师酌光在这时候握住了原野的手掌。安慰似的轻轻捏了两下。
“我没事。”原野也回握住了师酌光,轻声说道。
第314章 第314章
书房内一片安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但书房外,两兄妹的争执声却像煮沸的水,不断翻滚,最终溢进了紧闭的房门里。
“你当然觉得没关系了!”阿鹿的声音近乎于咆哮:“他们找的是我!每年!每天!每一个晚上!他们像影子一样黏着我!这么多年了, 你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可以轻飘飘地往前走, 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活在太阳底下!我呢!我可有一刻安生过?你可有一分一秒, 真正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怎么没考虑!”男人的音量也猛地拔高,试图用声势压过妹妹的指责:“你是我亲妹妹!我不为你考虑还能为谁考虑!那些年我为你担的心、受的怕,就活该被你这么一笔勾销吗?”
“你放屁!”阿鹿怒骂道:“漂亮话谁不会说!要不是小卷也犯了病,你怎么会这么着急来跑来找我想办法?你会想起你这个被困在鬼魂身边的可怜妹妹吗?”
两个人的声音越吵越大, 词汇在激烈的碰撞中变得粗糙,情绪完全失控。哪怕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 都能清晰感觉到愤怒的余波。
“让这两个人这么吵下去真得好吗?”思琳一脸乏味地坐在书桌边缘, 手指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没事, 吵够了自然就知道进来了。”师酌光仍牵着原野的手,轻飘飘地说道。
“我倒不是说这个, ”思琳谨慎地指出:“我们不是非法闯入吗?可以制造出这么大的声音吗?”
师酌光:……
还是黑户的原野率先反应了过来, 猛地走向门口, 却忘了自己另一只手还牵在师酌光手中,当即把云淡风轻的师酌光扯了个趔趄。
原野:……
师酌光:……
“我没事。”师酌光淡漠地松开手, 仍然云淡风轻地说道。
那就是没事了。
原野果断去开门。
只能看到原野背影的师酌光:……
原野此时已经出了书房,对着阿鹿兄妹低声喝道:“别吵了,有怨气自己去解决,这里不是给你们泄私愤的地方!”
兄妹俩同时身体一颤, 显然刚才吵得太忘情了,完全忘记了他们现在还是一个跟踪不成反被绑的状态。此时被原野提醒了, 才老实了下来,重新进入到了受制于人的状态。
而随着这一次打断,兄妹俩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已经消失不见,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只觉得说不出的狼狈。
紧接着,阿鹿用力抹了一把脸,直接转身,看向原野,语气坚决地说道:“我想好了,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的。”
“明智的选择。”原野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男人还想伸手拦,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挽回或警告的话,但阿鹿已经下定了决心,没再看他一眼,快步走进了书房。他还想跟上去,然而原野已经又站回了门口,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她想好了,你呢?”
男人被原野的目光钉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想在这个面容稚嫩的青年面前硬气一些,想保护妹妹,更想保护可能被牵连到的女儿。但先前在楼下,被对面的人轻易制住,毫无还手机会的记忆还很新鲜,让他心里涌动的愤怒又消散了。
两人在门口无声地僵持了几秒。书房内,阿鹿已经坐在了思琳推来的一把椅子上。
最终,男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肩膀垮了下来,重重呼出一口长气,疲惫地说道:“我要进去,我不会干扰你们的。”
“请进。”原野痛快地让出了通路。
这下所有人又重新回到了书房。
空间似乎因为人数的增加和残留的紧张情绪而显得有些逼仄。
门被原野轻轻带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但对阿鹿兄妹俩来说,这一次比之前更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阿鹿抬起头,目光掠过走进来的哥哥,然后停留在了那个妈妈曾经出现过的陶罐上。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叫陈佳鹿,我哥哥叫陈佳树,”阿鹿先回答了之前师酌光提出的问题,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说道:“你们是驱鬼师,问我名字应该是想知道我们的师承流派,让你们失望了,我爸爸是个普通人,我姥姥的娘家才是正经的驱鬼师,但也是很小的一支流派,她娘家姓时,也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
灵还有姓时的驱鬼师?
本地行业翘楚方璐白还在认真思考。
思琳闻言扭头,看着他思考。
而原野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那个把整个晷国杀了祭天,封印了脉的神王,他就叫时狩。
有关系吗?
原野用眼神示意装棉花娃娃的脉。
我怎么知道?
脉回以精致刺绣眼的迷茫回望。
那个布娃娃是不是动了!
这是纯麻瓜的陈佳树的恐怖片视角下的脉。
“很抱歉,我不是灵人,”师酌光假装没看到自己人的眉眼官司,仍然风度翩翩地保持着高级大师的人设,温和地笑道:“请你继续。”
陈佳鹿也想从对面这些身份未知的人身上套出些信息来,见师酌光根本不接话,只得撇了撇嘴,继续道:“我和哥哥不一样,他是没有灵力的,但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展现出可以驱使灵力能力了。”
陈佳树闻言看向妹妹,阿鹿却不看他,继续说道:“虽然我那时候还很小……小到很多事都只有模糊的碎片。”
阿鹿回忆往事时的声音不自觉变得轻飘飘的:“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那是过年,妈妈把我带到了姥姥家。屋子里很暖和,有食物的香气,还有很多我不太熟悉的亲戚……但她们看我的眼神,很特别。”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被众多热切目光包围的感觉,那感觉如今想来,带着一种天真的寒意:“妈妈让我在姥姥和亲戚面前展示了灵力。具体做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我指着房间里的一个角落,说了些什么……然后,她们都很高兴。姥姥搂着我,姨姨们也围过来摸我的头。她们说,等阿鹿再长大一点,就让姥姥亲自带着你,教你咱们家传的本事,怎么驱鬼,怎么驭鬼。”
那时候的阿鹿置身在那样热烈而珍惜的目光中,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随着那些话澎湃了起来,只恨不能立刻长大,变成大家口中厉害的人。
然而还没等她长到足够大,她的姥姥、姨姨和妈妈就全死了。
阿鹿那时候还太小了,家人自然地对她隐藏了这个消息,所以在料理完丧尸,被爸爸接回家后,她开始每天询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哥哥和爸爸不断地说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告诉她以后会见到妈妈的,三十岁的陈佳鹿已经忘记小时候的自己有没有相信那些拙劣的谎言。
但很快另外一个问题的出现让她不再询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了。
因为妈妈回来了。
在一个她从床上惊醒的深夜。
“你妈不是在这里吗?”原野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阿鹿的叙述,伸手一指那个陶罐。
陈佳鹿母亲等人的横死和眼前这些陶罐一看就是昭芮的手笔,先杀人再拘魂,按照昭芮的业务水平绝对不会让陈佳鹿的妈妈有机会逃出去。
“我也没说那是我的亲妈啊。”陈佳鹿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
那是一个超越了时间的令人恐惧的画面。
一只手臂在深夜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顶,温柔的声音说着“妈妈回来了。”
于是幼小的孩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个胸腔连接着两只明显属于成年男性的、粗壮手臂的东西。
它没有脖颈,没有肩膀,更没有下半身,就那么突兀地、违背常理地悬浮在床边的黑暗里。其中一只男性的手,正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僵硬而诡异的慈爱,抚摸着她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