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锁上的消防通道的大门被锁上了。
思琳的脸色变得煞白,身后的人已经追来了,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思琳拔腿顺着逃生通道向楼上跑去。
二楼的门也被锁上了。
不可能!这不能被锁上啊!
思琳上气不接下气,空旷的楼梯间传来皮鞋踏过水泥台阶的声音。
那人追上来了。
思琳继续向上跑着。
每一扇逃生门都被锁上了。
皮鞋击打台阶的声音还在有条不紊地传来,比起肺叶都在燃烧的思琳,那个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到了傲慢的地步。
思琳已经顾不上被发现,她扑到逃生门处,用手锤砸着逃生门,大声喊着救命。
人潮汹涌的商场本来应该立刻发现这突兀的声音,然而一门之隔的商场,流光璀璨,人声鼎沸,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
脚步声在思琳背后响起时,她顾不得求救,继续向楼上跑着。
她就这样一直在脚步声的逼迫下奔跑着,黑暗的水泥楼梯漫长的看不见尽头,她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她好像被关进跑轮的仓鼠,脚下的道路无限延伸,她累到了极点,但是仍然要跑下去。
妈妈,救救我
她的双腿机械地落地、抬起,无尽的走廊一圈又一圈旋转,日月更替掠过她的身体,她还在奔跑着。
“简直太畜生了!”在师酌光和女高站在中央,群众围着他俩呈半圆形散开的阵容里,师宁远发出了极大声的谴责:“你放心,你的事情既然被我……和我叔叔知道了,我们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报仇?”女高重复了这两个字一遍,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如果我彻底死了的话,我或许会需要你这么做吧。”
思琳确实死了,但她的灵魂被留了下来,在逃生通道变成一个永远不停歇的影子。
直到某一刻,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声穿过她混沌的脑海。她才恍然回头,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妈妈。
还有妈妈背后做出同情表情的男人她妈妈的大老板,商场的董事长,周樵隐。
她一开始是不知道谁是杀害她的凶手,但是周樵隐为了制造人笼需要在楼梯间做一些繁复的布置。
她的灵魂不再逃跑,而是看着周樵隐在楼道的角落里埋下她的头发和指甲,又在另外楼道另外的角落焚烧符纸。
纸灰飘散,思琳好像也闻到了焦糊的味道。
她渐渐知道了自己在变成什么。
周樵隐将每一任受害者都做成了人笼,他丢弃了她们的尸体,困住她们的灵魂,用受害者去吸引下一个受害者。
所以她才会在危机关头放弃几步远的亮着灯、行人很多的商场正门,而是一意孤行跑进了偏僻的小门,然后被关进看似与商场相连,却封闭在另一个时空的狭长滚轮里。
而她现在,正在被周樵隐制作成诱捕下一个受害者的人笼。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思琳在周樵隐看不到的地方怒视着她。
师宁远义愤填膺地打断了女高的回忆:“他太不是个东西了!简直丧心病狂!丧尽天良!不配为人!”
说完又小碎步移动到了师酌光身边,躲在他充满安全感的叔叔的身后,越过师酌光的肩膀看向女高:“你不要害怕,既然我和我叔叔在这里,我们一定会把你的灵魂从这里解放出去!好好超度你的!”
“超度?”女高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你看我现在需要被超度吗?”
“啊?”师宁远一愣。
思琳的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死之后,爷爷受不了刺激病世了,奶奶也很快离世,爸爸妈妈悲痛欲绝,过了一年多,妈妈还是从商场辞职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我的同学受我影响,没有考上景梁,听说她出国了,我再也没见过她。还有陈昶,他被警察带走问话,闹了很大的传言,被放回来后整个高三都没有去上学,我被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去景梁读书。”
“当然最惨的还是我了。”女高虚空招了招手,一把椅子凭空出现,她顺势坐了下去,看起来更学生气了:“生命只有一次,我过去十几年的努力,我的未来,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死了就全都没有了。还要被周樵隐这个杀人凶手做成工具,困在这里,受他驱使杀人,我恨死他了。”
“周樵隐烂命一条,就算死了,也抵不上我的十分之一。”思琳的双脚踩在椅子的横杆上,一只手手肘搭在膝上,手掌托腮,歪着头看向同样被众人孤立的保安大叔。
后者的神情只有是恐惧和迷茫,他并没有周樵隐的记忆,但对于死亡,他有着从内心发出的战栗。
“凭什么他可以操纵我的生命?凭什么他可以伤害我、伤害我的家人?凭什么他个老头子的命能抵我们四个人的性命?能比得上我家人的命?”思琳的眼中喷发出怒火:“他不是想用人笼替他抓人吗?我可以替他抓,但不一定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我的意识没有按照他想的那样消失,他把我做成了人笼,然后,我抓住了他。”思琳畅快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所以我不需要什么报仇……”
思琳扬了一下手,游戏厅头顶那颗五光十色的灯球突然脱扣砸下,将周樵隐砸成了一滩肉泥。
“我就要他在这里,死千千万万遍。”
第52章 第52章
游戏厅安静得如同坟场, 没有人说话,只有周樵隐被砸烂的身体在灯球的碾压下发出轻微的黏腻响声。
师宁远的肠子都要绞起来了。
人笼这样的法术因为太邪典,被封禁的只剩下只言片语,师宁远能知道的只是个大概。首先人笼理论上是没有意识的, 它的存在会迷惑猎物的心智, 诱人进笼, 且被笼内的幻象困住。所以破笼的方法要么是找到造笼人,让他解除法术或者直接把他杀了。要么是找到被抓进来的那个人,点醒他,幻境消失, 笼自然也跟着散了。
但是现在所有理论都出问题了。
首先人笼还有意识。其次造笼人早十年就被抓进来了。再其次,被锤成肉泥的造笼人显然也不是人笼本来应该抓的猎物。
周樵隐靠自作自受, 让人笼闭环了。
他死有余辜, 可是苦了他们这些无辜受害者,参考答案全部作废, 师宁远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师酌光。
叔叔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有个问题,”思琳却比师酌光先开了口, 她还坐在椅子上, 看起来像是上课时提问的好学生:“原野身手那么好, 这时候你不留下他,反而要把他支走, 是要做什么?”
啊?让原野去救那个老大爷是为了支走他吗?为什么呢?
师宁远恍然大悟去看他叔叔。
“他没见过鬼,我怕吓到他。”师酌光还是彬彬有礼的样子,温声道。
师宁远:……
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师宁远顶着脸上被原野打出来的乌青,怨念地盯着师酌光的后脑勺。
“这个……小妹妹啊……”眼看思琳似乎能正常交流, 西装男赶紧开始了尝试:“你的遭遇实在是可怜,但是我们也是无辜被牵连进来, 你看能不能把我们放出去?”
“就是就是,你放心,我们出去之后一定找人给你做法事,”眼镜男赶紧接话道:“逢年过节就给你烧纸。你想要什么我们都给你烧。”
“是吗?”思琳闻言伸手一指远处那滩周樵隐,冷笑道:“他还有个儿子,把他烧给我。”
众人:……
果然是厉鬼……
师宁远心头一沉。
横死的人心中有怨气,师宁远是知道的,但现在看来思琳简直是怨中之怨。
不过也是,从她被杀到现在,将近十年过去了,她就把凶手抓在这里反反复复地杀,按她一天三顿加下午茶和夜宵的杀法,周樵隐保守估计都死了一万多次了,这样的战绩都可以角逐恶鬼之王乐。
想到这里师宁远倒是冷静了下来。既然人笼还保有意识,那从思琳这里下手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师宁远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藏在师酌光身后,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挂着他爸千辛万苦给他找来的法宝,龙蜕逆辰敕令佩,相传是龙的鳞片所化,可以暂借太古龙力。
人群里的盘发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师酌光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不紧不慢道:“我还有个问题劳烦你解答,三层的楼顶上铺满了人的头骨,都是周樵隐的?”
“是,”思琳轻快地答道:“我每杀死他一次,就在那里放一个头骨,一开始是为了计数,不过后来时间久了,他死的次数也多了,我也就懒得再数了,现在那里堆了多少个人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师酌光若有所思道:“杀了这么多次,不会觉得烦吗?”
“烦?”思琳笑了起来:“你要是也被人害死过,就不会觉得烦了,你只会遗憾杀他的方法太少,不能尽兴。”
思琳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出神。
她刚抓到周樵隐的时候,满腔的恨意如同岩浆一样喷涌,她用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杀人的方法,在周樵隐的求饶、坦白、认错中杀了他一遍又一遍。
周樵隐的尸体铺满了地面,她的意识裹着残肢和鲜血沉睡,某一刻好像回到了她永远也回不去的家。
是周樵隐比她先一步崩溃。
他不再绝望地哭嚎,不会跪在地上求她原谅,甚至不再逃命,他跪在原地,好像认清了自己的罪孽,甘愿受死。
都是假的。
思琳只是动动手抹去了他关于死亡的记忆,周樵隐立刻跑了起来。
他又忘记了自己的忏悔,全心全意地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为了在被害人的追杀下苟活而奔跑了起来。
每一次死亡后的复活,他都会立刻跳起来,寻找出路。
他从来没有忏悔过一次,从来没有。
那如果他变成受害者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思琳开始给他新的身份。
漫长的时间里,周樵隐变成过打工的销售大叔、来逛商场的和善大叔或者是没完没了值夜班的保安大叔,林林总总,思琳想过的、看过的身份他都扮演过。
变成了受害人的周樵隐更加努力地逃跑了。
他在这个仓鼠笼子里上蹿下跳,哪怕被吓得肝胆俱裂,丑态百出,仍然想要活下去。
那你杀死那些受害者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过我们也想活下去?
十年过去了,思琳的恨意翻滚沸腾,却从来没有减少过。
还不够,他遭受的一切还不够……
奔跑中的周樵隐的身体像是纸一样被揉成了一团,扔在了角落里。
新的周樵隐又开始逃跑。
就是现在!
师宁远看着出神的思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当机立断揪下了玉佩,口中咒文吟唱,立刻就要引龙力将思琳打个魂飞魄散。
寻常的人笼没有意识,但思琳的笼不一样,她魂魄意识还在,将她杀死,那就有破笼的希望。
真是对不住了,你很可怜,但是我也才刚上大学,我也很想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