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这是犯法的!”山喉,盎然地在寻求着法律的保护。
“二。”原野扔在报数。
“我说!你把我放下来,我都跟你说!”山喉再也忍不住了,他尖叫起来,声音几乎破音。原野将他扔回了地毯上。
柔软的地毯接住了他的身体,他在上面翻滚了两圈,最后被师酌光抬脚踩住脊背,没有再滚下去。
他伏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被原野丢下来的这一小段距离对他来说好像经历了一场蹦极。
“我也是被逼的,”山喉躺在地上,在原野的注视下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没有偏你,我没有名字,也没有身份和户籍,我就是在这艘船上出生的。”
海主和这艘船,在海上存在的时间超过了所有山喉的寿命。
最起码,在这个年轻的山喉出生时,海主就已经存在在海上了。
“我爸妈是平山教忠实的信徒,我爸之前是跟着远洋渔船出海的厨师,后来船上工人们起了冲突,整艘船的船员自相残杀,我爸侥幸活了下来,但是剩下的几个人都不会开船,就在他们以为要惨死在海上的时候,海主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将他们的带上了玑星幻想号。”
“海主救了我爸的命,我爸还在他的庇佑下,有了自己的渔船,当上了船长,和我妈结了婚,带着我妈一起皈依了平山教。”
在年轻的山喉还没有出生的那段日子里,船长和他的新婚妻子过着无比虔诚,又无比富裕的生活,那是一段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美好陆上时光,但这一切,山喉都没有见过。
“我不是我爸妈的第一个孩子,”山喉说到这里时,眼睛开始湿润:“在我之前,他们一共怀了四个孩子,但是无一例外,全都胎死腹中。”
孕育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山喉的母亲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怀孕了,直到下身流血不止时,才发现自己流产了。
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论她如何地小心,甚至在发现怀孕后就开始卧床保胎,打了无数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针剂,孩子仍然一个又一个地流掉了。
那时候的山喉父母都十分地有钱,他们在保胎这件事上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然而不管他们看了多少医生,依然没有任何用处。
没有人能说清感受着自己的孩子不断从自己的身体里死去是什么样的感受,但是在那个时候,山喉的母亲精神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而原本跟随丈夫信仰平山教的母亲,在那个时候,开始无比虔诚地信奉起海主来。
而海主确实救赎了这对濒临崩溃的夫妻。
“那次渔船自相残杀的惨案里,我父亲既是幸存者,也是施暴者,那样的情况,整艘船的人都疯了,每个人都在杀人,我爸的手也不是干净的。”山喉说道:“所以报应在了他的孩子身上,他理应绝嗣。”
“但是海主给他指了另外一条路,他可以上船。玑星幻想号上的一切都有海主的庇佑,只要他们夫妻俩愿意捐出全部的财产来到海上,海主就可以洗清他们的罪孽,让他们诞下自己的孩子。”
在这对本就虔诚的夫妇面前,这不是一个多难的选择题。没过多久,船长夫妇变卖了船只,房产和一切可以变卖的资产,捐献给了海主,踏上了玑星幻想号。
海主也兑现了承诺。
这一次他们的孩子没有再流产,顺利在邮轮上出生了,也就是现在的山喉。
在船上出生的孩子没有被陆地的邪恶浑浊的气息污染,他们是平山教最宝贵的孩子,他们生来就是山喉,他们没有姓名,但有着船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
白天里平山教会将这些小孩子们接到那间纯白的禅房统一抚养教导,晚上的时候再回到家里和父母同住。
只是那时候他已经是山喉了,他的父母只是普通的教徒,他们没有教育山喉的资格,只是在伺候尊贵的神使。
山喉如此长到了四岁,杀死了第一个人。
“我们是被逼的,”山喉声泪俱下,眼泪用眼眶中汩汩涌出:“你们已经知道了,船上的洄域靠山骸之渊维持,海主是万物之主,理应在这里居住,像我父母一样的人,他们在海上生活是奉献了全部身家的,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了。但是我们这些在船上出生的小孩不一样,没有人能为我们支付在这里生活的金钱,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定期带一个人回到船上,将他投进山骸之渊供养洄域,那是我们该为平山教做出的贡献。”
“我当时才四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其他山□□的那样,他们把我放在岸上,让我假装迷路,好心人看我是个小孩子,只会担心地替我找父母,”山喉情绪激动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我那时候才四岁,我只是听他们的安排,把那个人带上了船,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这就是他在山喉的幼儿园学到的技能,幼年的山喉是最容易哄骗成人的时候,他很快学到了一整套操作套路,随着邮轮在海上漂泊,每次船只靠岸时,便带一个人上船。而等他稍微大一点的时候,他也开始带那些更小的山喉宝宝,教他们怎么样诱骗人上钩。
“我没有办法的,”山喉眼泪糊了一脸,又一次重复道:“我出生在这里,我没得选在,这就是我的命。”
“你装身份证的盒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原野声音冷得惊人,他强忍着怒火没有将逝者的遗物兜头扔在山喉的脸上:“这些东西的数量,远高于你这些年应该杀人的频率的。”
“因为我没有办法,”山喉的眼泪一直没有停过,被泪水冲刷下的脸庞倒是露出了年轻人常有的单纯的样子:“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爸得了重病。”
说是重病,不如说是他当年在渔船上犯下的恶形,现在又再度报应在了他的头上。哪怕是在船上,他仍然迅速地衰弱了下去,连带着山喉的母亲,也开始变得憔悴且虚弱。
这时候海主告诉他们,山喉父亲的病已经回天乏术,但是平山教依然可以让他活下去,只要他们愿意献祭,就可以脱去现在的旧皮囊,飞升极乐,从此过上再无病痛和忧愁的,如同海主一样随心所欲,成为世间万物的主宰。
第99章 第99章第二更
师酌光突然开口道:“让你父母长生的办法, 和八十年前,贾老板和他的亲家儿女是一个方法,对吗?”
山喉点点头:“对。他们永生了,但十三岁之后, 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我很想他们, ”山喉本来已经不再哭了, 但是提起父母,眼泪再度涌了出来:“我没下过船,我想见他们,就只能不断骗人回到船上献祭, 我真得没有办法。”
他说到这里痛哭了起来,房间里原野和师酌光坐在沙发上, 看着在地上哭成一滩烂泥一样的山喉, 谁都没有说话,装饰奢华的房间里一时间只有他绝望的哭声在回荡。
他哭得实在是太真挚了, 如果不是原野光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就要被他骗过去了。
原野盯着悲痛的山喉, 有一瞬间的出神。
当年假借救援的名义围猎原野小队的异能者在临死前也哭成了这样。
他说他也很痛苦, 只是不这样做他们这些不被基地接纳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他只是觉得不公平, 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不需要出基地,异能者们却冒着生命危险外出寻找物资, 但他的伙伴都牺牲在了外面,他离开基地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说他只是为了生存,在末世只有这一条路。
他求原野放他一条生路。
原野那时候年纪还不大,最终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
问他, 既然你接受了弱肉强食的规则,为什么遇到比他更强的人, 不心甘情愿地赴死呢?
那当然是一个不会有回答的问题。
原野后来也不再问这样的问题了,他只是盯着一边哭得肝肠寸断,一边拼命编着各样谎话想要活命的山喉,冷静地问道:“我说你只有一次机会,现在还在骗我,是想死吗?”
山喉倏然收住了哭声,他从地上抬头,长发散乱,黏在了他的脸上,组成了一个惊慌的神情。
师酌光这时候起身,用山喉房间里的东西给他和原野都泡了一杯茶他刚才冲的咖啡被原野用来泼山喉了。
山喉这里的茶包也都是很贵的品牌,冲好后满屋的茶香。师酌光端着茶杯回来前,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果篮上,他犹豫了一下后,小黑蛇从隐蔽的角落探出尾巴来,卷走了一个苹果,然后消失了。
师酌光端着两杯茶水坐回原位,看着山喉,开口问道:“我有一个问题,你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永享极乐的吗?”
山喉没有答话,也没有再哭,他盯着师酌光的眼神里除了惊慌还有许多的探究,似乎在衡量面前的两人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那我问你,你们为什么要供养洄域?”师酌光亲切地给了山喉一个提示。
山喉嗫嚅着,仍是不肯说话。
“我们之前进入过一个洄域,”师酌光很有耐心地讲道:“一百三十年前,平山教遭到朝廷清剿,教主的儿子方世恩死后执念不散,侵染了洄域,过了一百三十年万物之主的生活,和你所说的升仙后的场景,十分相似。”
“但是洄域只针对人的意识起作用,想要洄域生效,就要先自杀。”师酌光道:“你是平山教的中流砥柱,如果教主所谓的升仙只是骗人的,你不会这么热衷杀人,所以你见过那些死后被海主引渡升仙的人,是吗?”
师酌光说到这里,彬彬有礼地提示道:“我这杯茶水还是滚烫的,再泼到你身上会受伤的。”
山喉:……
“对,我见过。”山喉破罐子破摔道:“我父母死后我见过他们一面,他们在洄域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比任何人间都要美妙一万倍。”
师酌光认同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在方世恩身上已经见过了。
一个完全虽自己心意掌控的世界,确实比人间美妙。
原野不敢置信道:“你知道?进入洄域就只能被困在船上,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啊!”
“幻觉又如何?”山喉下意识反驳道:“如果你体验过一次那样的生活,你就会知道,现实有多无趣。凭什么只有肉丨体存在的世界是活着,死后还有意识,享受无边极乐,不也是活着?”
“人不是靠幻想产生的生物。”原野对此匪夷所思:“没有生理体验,没有痛苦,没有饥饿,你还是人吗?”
“人算什么?”山喉道:“你们这些船下的人才是太痴迷肉丨体,那东西就可以代表人了吗?是你们这些超脱不了身体的凡夫俗子的借口罢了。无边的快乐,无边的能力,这些东西才比人更像人。”
原野嗤笑了一声,却没有和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或者说原野连和他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那我们换一个话题吧,”师酌光微笑着继续道:“你父母已经死了,你在洄域里看到的是谁?”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山喉慌乱地否认道。
“在山骸之渊时,我们在那些漩涡里看到了一个影像,整船人死于非命后,吕先生复活了。”师酌光遗憾地通知他编瞎话的行为到此为止了:“所以真实的情况是,吕先生得了重病,为了进入洄域享受你们所说的极乐世界,他设法诓骗了贾老板和其亲家两百余人上船,他先一步服毒自杀,确保新人无法举行献祭仪式,并且在这之前,诱哄新人在他死后自杀,以此逼迫贾老板向你们所在的邮轮航行,在死气的影响下,整艘船上连客人带船工千余人无人生还。”
“但话又说回来了,进入洄域不可能需要这么多人的献祭,否则一个人永生就需要一千人陪葬,再乱的世道也会被发现的。”师酌光平静地反问道:“既然牺牲的数量如此富裕,你们的海主为什么不让贾老板等人也进入洄域?他们都是信徒,在船上永生,不是更令其他教众信服?”
山喉没有说话,显然是一时半会儿编不出什么有理有据的谎话。
“洄域诞生的目的只是为了消化无法散去的执念,换句话说,哪怕有献祭的人命做消耗,只要执念不深,即使进入洄域,也会逐渐融入成洄域的一部分。”
就比如方世恩,那样强的执念存在百年后,仍然被洄域同化地只剩下了五官。
师酌光轻声道:“普通人没办法长期呆在洄域,只有你们山喉,从小被平山教养大,自幼修行,进入洄域后才能一直保持意识。”
师酌光:“海主只是在掠夺干净他们的金钱后,既想减轻邮轮航行的负担,又想榨取最后一点资源,用升仙的借口,逼他们做最后的献祭。”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父母死后不会进入洄域。你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的。”师酌光盯着山喉,陈述道:“你这么多年不断骗人上船、杀人,不是被逼无奈,不是因为思念父母,只是在攒进入洄域的门票。”
“那又怎么样!”山喉叫了起来:“是他们把我生在这里的!我有这样的机缘!我为什么不能这么想?”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师酌光仍然十分平静,他端着茶水好整以暇地看着发疯的山喉,等他停下来,才说道:“但是你知道吗?洄域不光会消磨掉普通人的意识,即使是你们山喉,假以时日,也会淹没在洄域里。”
山喉嗤笑出声,只以为师酌光在骗他。
“你既然进入过洄域,你见过吕先生吗?”师酌光轻声问道。
山喉呼吸一窒。
我进入的时间太短,一时间见不到所有升仙的山喉也是应该的。
那么多山喉,都在里面生活,有没有吕先生一点也不重要。
一百多年了,那么多任山喉,如果有问题,大家早就发现了。
一瞬间山喉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条反驳的言论,然而他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嘴,一反驳的话也没说出口。
“不用说吕先生了,”师酌光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道:“海主,为什么没有进入过洄域?”
原野闻言轻笑了一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丧尸世界里,雷电系和幻想系异能者的出现曾经让整个世界对救世方向产生了分歧。
一派希望借助原野等人的异能,武力反攻丧尸,另一派则希望利用幻想系的异能,链接全部幸存者的脑电波,使人类在幻想的世界中超脱生死,脱离现在这样的人间炼狱。
在原野成长的过程中,双方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息过。
而作为莫名被绑定在了武力反攻方的原野,曾经让认识的幻想系异能者给自己编织过一个幻想。
无奈两人都是末日后出生的小孩儿,幻想系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没有丧尸的美好世界是什么样的,最后两人只能以基地隔离间墙上的穿越小说为蓝本勉强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幻想之旅。
一个一天随便用电八小时,没有丧尸,可以放心生活的美好世界。
幻想很美好,但奇怪的是原野对那样的世界并没有太留恋。幻想结束后反倒坚定地站到了武力反攻方。
对此基地里的心理医生的解释是原野属于典型的阿尔法人格,这种领导人格一般都没办法接受被他人控制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