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怎么回事,怎么一转到故意杀人未遂了?
“……我不确定。”
楚樾有些犹豫地开口。
“卷宗都要交由人类部门封存管理,在刑法判定上,和人类世界的法律对齐。”年轻警官适时补充,“由于妖族很难被人类杀死,所以人类方不会有故意杀人罪。”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是他伤害我了?直播的时候,我们也只是吵架吧。”
楚樾努力回忆。
原来当时,那个摄像头是开启的吗?
“妖族的形态会被认知固定。”贺屿目光深深地看向心软异常的幼崽。
他过得并不好,从汪家对他毫无底线的压榨与利用,便能看出端倪。
即使是现在,楚樾也没有产生怨恨或者报复的心理,反而非常平静以及……解脱。
实在是一个容易看透、容易满足的“妖”。
“若生命未出现重大威胁,很多人都不会觉醒妖的形态。”
也就是说,变成人鱼是楚樾当时的自保行为,由此往前倒推,不难发现真相。
楚樾啊了一声,小小的圆脸皱成一个包子:“应该比普通吵架激烈一点。”
“不了解身世真相之前,我一直觉得很亏欠他,吵架的时候,心态不是很健康。所以……跳了海。”
“是否存在唆使自杀情况?”
楚樾定了定心神,一切交由专业人员做主,大致还原了他们吵架的内容:“……就是如此。”
“是否存在阻止救援、泼水、摁头之类的直接杀人情况?”
楚樾沉默片刻,还是说出了当时的经历:“……我当时缺氧严重,可能出现了幻觉,不能保证这段记忆的可信程度。”
贺屿收起纸笔,点了点头:“了解,今天就到这里,你先休息。”
“等身体确定处于安全环境,就能自由变成人形。”
楚樾用力点头:“谢谢!”
他很害怕要抱着尾巴一辈子呢,还好能变回去。
“还有。”
贺屿伸手,公然捏了捏楚樾的圆脸:“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还未完成的婚契不足以指引方向,人类的法约不会为了一只幼崽大张旗鼓。
妖族和人类并不是平等对话的关系。他们互相警惕、互相制约,尽一切努力守护并抢夺自己的生存空间。
“不是的,谁也不想有这样的事发生。”
幼崽微微抬头,深蓝的双眸里满是认真:“贺警官,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贺屿面对楚樾堪称温和的神情,在离开客厅后,陡然变得阴沉而狰狞。
似乎恨不得吞吃了罪魁祸首。
“老大!你冷静一点!”
属于龙的威压在这一刻弥散开,小心地避过了楚樾的家,却让跟在身后的两个下属瑟瑟发抖。
年长一些的警官小心劝说:“咱们是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他们之中也有人伤害了人类,会被认定为妖族不堪共处,整个境内的妖物都会被不折手段地驱逐。
妖族的确有强大的、不必听人类安排的个体,但在灵力衰微的末法时代,更多的妖族是弱小的,仅能转变形态,或者干脆一辈子也觉醒不了妖类形态。
如果真的和人类对峙,无疑是对脆弱种群的一次重击。
贺屿当年答应人类组织,不仅为了保全青屿楚氏夫妻的罪行,足以按照顶格判定。
还为了……
让小樾自由,健康,不被任何人抱以异样眼光地,过着他想要的生活。
“可以收网了。”
贺屿声音冷硬。
该付出的代价,他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另一边,楚樾的家里也不甚平静。
“卑贱的人类!我要杀了他!”
和荧幕上端庄冷静的“女神”不同,现实中的罗玲非常容易情绪化,整个房间因为她暴走的灵力而搅成一团。
没有妖劝说她。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气息是压抑的,无疑是在忍耐着怒火。
不过,他们都很小心地把灵力风暴控制在范围内。
因此,距离他们最近的幼崽楚樾,反而是最安全的那一个。
“我见到爸爸妈妈了。”
楚樾不声不响地丢下一个大炸.弹。
众人:“……”
暴动的灵力瞬间收拢,只留下宛如被台风席卷的客厅。
“你们可以跟我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幼崽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认真地说:“我在人类社会已经成年了,有独立思考能力。”
罗玲看向楚灯笼,楚灯笼看向杉杉,杉杉看向小隋,而小隋,又把视线转移到了胡晋身上。
楚樾的目光也跟着他们走,最后期待地看着胡晋。
胡晋:“这个……”
楚樾有点失望:“不能说吗?”
其实倒不是不能说,只是对着孩子说父母的罪行,总有种当恶人的既视感。
“当年,你被抱走之后,我们非常生气。”胡晋舍不得让楚樾失望,立刻开口道,“人类警方迟迟找不到你。在某一个夜晚,叔叔阿姨联合我们,引发了大海啸。”
楚樾认真地听着。
“我们没有成功。”
“最后,作为罪魁祸首的叔叔阿姨被困在青屿之下的阵法里,我们则被关在青屿,没有审批不得出入。”
胡晋干巴巴地说完,立刻看向楚樾。
对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也不知道他了解一切始末后的心情。
一时间,所有妖都沉默了,房间里陷入难掩的寂静。
一滴水从楚樾的脸颊上掉下来,沾湿了身上的睡衣,水迹很快顺着褶皱滑落到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都、都是我的错,小宝别哭……!”
胡晋手忙脚乱地找来纸巾,可惜刚才灵力暴动,地上狼藉一片,找半天也没见到。
罗玲赶紧抱起楚樾,小小的幼崽乖乖地贴在她的肩膀处,小小声地哭。
泪水很冷,又很烫。
“不应该和你说这些的。”罗玲有些懊悔。
“……不、不是的。”
楚樾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泪珠还在大滴大滴地涌出眼眶,只能扯动两边的嘴角,甚至有些扭曲。
却让人心头发酸。
“我、我只是、只是觉得……好、好幸福。”
小小的手捂住了心口。
楚樾是一个很能自欺欺人的孩子。以前的遭遇堪称“虐待”,他可以说服自己,那些都是“爱”;后来知道了“身世真相”,远离了清市,楚樾还是自以为是地认为那些是他的家人。
他装作看不见、听不见,无限美化记忆里那些行为。
身份乃至记忆告诉楚樾,当年发生的事和他所了解的截然相反。于是,楚樾放下了那些快要把自己压死的负罪感他不是罪人,他没有毁掉别人的未来,他可以拥有自己的未来。
但爱呢?
从另一方面来说,那些“爱”,都是假的了。
所以,楚樾需要爱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很多很多爱,能够装满前二十年的爱,可以把他溺死的爱。
现在,新的家人告诉他,你的父母为了你,引发了危险的巨大海啸,差点造成数以万计的伤亡。
正常人类或者在人类教育下长大的妖,会惊慌、会害怕、会想逃离这样的父母。
但楚樾却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幸福地靠近了足以燃烧自己的火焰。
“……对不起。”
仅存的家人们紧紧围在一起,互相依靠。
我们如果早点告诉你就好了。
不敢想象,最开始的楚樾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到青屿的,他们应该更早地给予安全感,把那些缠住了想法的顾虑全都扔掉!
楚樾慢慢地调整好心情,擦掉眼泪:“他们的刑期是多久?我可以下海去看他们吗?”
“……五百年。”楚灯笼叹气,“昨天是意外,如果想探监,还是要提交申请的。”
“五百年啊……”
对人类来说,简直是太漫长太漫长的时间了。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妖类而言,也绝对称不上短暂。
不过,人类那边的监狱都有减刑一说……说不定,爸爸妈妈也可以减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