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不同的回忆。
楚羲每听到一处就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哇”,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收集拼图碎片,要把沈霁少年时散落在伦敦各处的记忆一片片拼完整。
沈霁偏头看着她,问她很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楚羲的冰激凌已经吃完了,转过身面对着她,背着手倒退着往后走,“你带我故地重游,还说了你上学时的事情。”
她停下来,抬手竖起左右手的食指,将两根手指轻轻靠在一起:“我像是在不同的时空,和你经历过这一切。”
“或早或晚,还是在一起了。”
她看着沈霁的眼睛,弯起眉眼:“这酷毙了。”
沈霁看着她那两根靠在一起的食指,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这样的话,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法国,告诉我你曾经历过的事情,让我也跟你过去的你在一起?”
楚羲的脸涨红了,她垂下眼,放下手背对在身后纠结地扣着,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我们不是马上要去度蜜月了嘛,等航行回来再说吧。”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沈霁,目光很坚定:“等你回来,我就带你去。”
“去看我上学时住的那条街,我常去的面包店,我毕业设计展的那间旧厂房……带你去我的过去。”
沈霁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好。”
因为这个“故地重游”,她们又在伦敦逗留了两天。
沈霁带楚羲去了大英博物馆,去了那家她说过“披萨还不错”的店,去了她以前常去的那家航运书店……
第三天傍晚,她们乘坐汽车前往伦敦港。
几乎是一进港口,楚羲就看到了那艘停泊在私人码头最深处的游艇。
冷炭黑的船体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几乎不反光,沉默得如同悬停在海面上的一块黑曜石。
甲板是一整块抛光极好的镜面不锈钢,倒映着头顶正缓缓浮现的星辰和天际最后一片绯红。
楚羲站在码头边,看着这艘冷峻又庞大的船,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真是像极了一块坚固的礁石岛,无惧海上一切风浪。
沈霁看到她的神情,微微得意地扬起了唇角。
她指着远处那艘游艇说:“NEVERLAND,我的毕业设计,独属于我的海上堡垒。”
她转过头看着楚羲,唇角微微上扬,做了个“请”的手势:“欢迎女王陛下莅临指导。”
楚羲轻咳了一声,收起惊艳的表情,把自己的手伸向沈霁,摆出一副女王的架势:“带路吧,好学生。”
沈霁莞尔,牵起她的手,朝舷梯走去。
船员们已经在甲板上列队等候,大多是退伍的海军舰员和靳无忧的战友,清一色的女性。
看到沈霁登上舷梯,领头的船员立正敬礼:“Captain!”
其他人也跟着立正,整齐划一地喊了一声“Captain”。
沈霁点了点头,牵着楚羲走上甲板:“准备一下,起航吧。”
大家应声,各自散去,朝自己的岗位走去。
沈霁牵着楚羲在船内慢慢逛。
这艘船长约一百二十米,内部五层,整艘船的设计像一座被搬进游艇的冰岛洞窟。
冷峻的线条,流畅的曲面,墙壁上嵌着阳极氧化工艺烧出的极光色灯带,青绿色的光芒沿着走廊无声延伸。
所有金属构件都是钛合金,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最顶层的船长室里,放着一张倾斜的巨型图纸桌,旁边是整面墙的航海图。
长廊取材于特罗瑟姆的极光,弧形落地窗环绕的宽阔走廊,天花板的灯光缓缓流转着青绿、浅紫、幽蓝,把整条走廊笼罩在极光的幻影里。
她们简单逛了一遍,最后沈霁带着她走进主卧。
主卧很宽敞,却像极了一座筑在冰川深处的巢穴。
整面墙都是极地级防爆落地玻璃,窗外是伦敦港的夕阳和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主色调是冰川白和冷钢灰,床上铺着白色蚕丝被,床尾的地上铺着一块极地白狐皮地毯。
楚羲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窗外沉入海面的夕阳,惊叹了一声:“好漂亮的设计。”
她转过头问,眼里都是好奇:“是在特罗姆瑟得到的灵感吗?”
沈霁靠在门框上,欣赏着她的崇拜,懒洋洋道:“一半一半吧。”
楚羲眨了眨眼,眼里含着好奇:“还有一半呢?”
沈霁勾起唇角,悠哉悠哉地开口:“硕士毕业前,我在酒馆喝酒,遇到了一个很奇妙的女人。”
楚羲听到这里,瞳孔微微缩了起来,眼里含着浓浓的醋意,下意识地开口:“什么女人?”
好大的醋味啊!
意识到自己的攻击性太强了,她又有些别扭道:“能让你记这么久?”
沈霁更愉悦了,她微微勾着唇角,冷冷笑了一下:“是个很讨厌的女人。”
“非常讨厌。”
楚羲啊了一声,眼里的攻击性没有少,反而更多了,别别扭扭道:“你……你还会讨厌别人吗?”
“当然啊,我是人,肯定也会讨厌人的啊。”
“我很容易讨厌人的。”沈霁两手抱在胸前,倚在门框上淡淡道,“那个女人有一头银发,穿着狐皮,跟个妖精似的,把我当成了站台的女孩了,和我喝了一杯酒。”
“一夜情之后,甩了我一大沓钱就跑了。”
原本还在吃醋的楚羲,听到这里脑子轰的一下懵了。
等下,狐皮,银发,妖精!
这个女人,说的是自己吧!
楚羲心中大惊,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地震。
沈霁看着她的神情,啧了一声,眼神阴鸷:“我记仇,所以做了这么个设计,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要是让我在港口再遇到她一次……”
楚羲的脑袋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擂鼓,血液从心脏涌向四肢末梢,手指尖隐隐发麻。
哇靠!
她记得!
她记得!
而且记仇了!记到现在!
楚羲心中大喜,接着又是大惊,整个人都要魂飞天外了。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下意识道:“那如果再遇到一次,你会怎么样?”
沈霁看着她努力维持镇定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胆子小小,又胆子大大的。
真好玩啊,这个人大概不知道,她所有秘密都已经在我手里了。
但沈霁今天不打算拆穿。
她轻轻笑了一下,哼了一声:“不怎么样,我都结婚了,还能怎么样,当然是放过她呗。”
楚羲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了,整个人的肩膀都微微塌了几分。
可松完气她又反应过来,不对啊,沈霁原本想对她做什么的?
她设计了这么一个主卧,应该不是……只是单纯的记仇吧。
楚羲被提起了好奇心,隐隐有些期待地看着沈霁。
沈霁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冲她招了招手:“饭应该准备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这个时间离开伦敦港,可以看到非常好看的日落,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可不能错过。”
楚羲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张狐皮地毯,然后点了点头,带着丝丝缕缕的窃喜朝沈霁跑了过去。
靠近的时候,她一把揽住沈霁的腰,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一下:“走吧,我们看日落去!”
管她是讨厌还是喜欢呢!
记忆深刻就行!
不是她一个人单方面烙印就行!
哇哈哈哈哈哈,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她在和沈霁的对垒中,终于打了个平局!
第75章 never land
晚餐设在四层甲板的露天餐厅。
餐厅并不大,布置得也很简单。
铺着亚麻桌布的椭圆形长桌,两把藤编椅子。
落日熔金,悬在身后碧蓝的大海上,脚下的镜面甲板倒映出一片灿烂的晚霞,似有火在水中烧,漂亮极了。
海风迎面吹来,凉爽舒适。
楚羲坐在桌边,看着沈霁从冰块里取出一瓶勃艮第红酒。
啵的一声,瓶塞被拔出来。
沈霁举着酒瓶,一边将深红色的酒液注入醒酒器,一边说:“主厨艾米是以前我在法国认识的朋友,她祖父是里昂有名的厨师,自小就跟着爷爷学了十几年法餐,后来跑去东京学了两年怀石料理,又去曼谷学了半年泰国菜……”
沈霁把醒酒器搁在桌上,在她身侧坐下,淡淡道:“各国料理都会做,尤其是红酒烩牛肉,比我吃过任何一家米其林都好吃。”
楚羲坐在一旁,看着沈霁被晚霞映红的侧脸,笑吟吟道:“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柠檬莳萝酱,主菜是那道被沈霁盛赞的红酒烩牛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