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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云深不知处 唐雨柔 3996 2026-09-06 01:28

  被两人这般注视着,素来从容的苏云深难得显出一丝慌乱,他别开视线,不敢与任何一道目光相接。

  彼时窗外起了风,将温润的发丝轻轻吹起来,拂过苏云深搭在膝上的手背。他下意识握住那缕发丝,指尖刚一收紧,便松开了。

  “云阔,莫要胡闹。”他这才回答苏云阔的问题,声音里藏了一丝涩意,“我与润儿……同是男子……”

  话一说完,余光瞥见温润神色黯了下去。

  他心头一窒,索性偏过头去,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时辰不早了,我想去河边瞧瞧。”

  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等他们应答,便往门外走。

  “哥……”苏云阔低唤一声,没得到回应,转头去看温润,见温润冲他摇了摇头,随着苏云深出了门,便也叹息着跟了上去。

  三人动身前往护城河,河面宽阔,河水澄澈,水波在暮色中泛着粼粼微光,仿佛能将人们的心愿带去远方。

  河西岸人声鼎沸,灯火如昼;东岸却只见桃林寂寂,月影幢幢,仿佛两个世界。

  两岸之间仅由一座独木桥连接,据说因东岸僻静,常有江湖中人约在桃林中解决私人恩怨,百姓们对此地讳莫如深,不敢轻易踏足。

  三人踏过独木桥,进了东岸的桃林,在一株老桃树下席地围坐。

  温润想起各派武功被废一事,向苏云阔问道:“云阔,你方才提到的,被废去武功的各派掌门和弟子们,如今怎么样了?”

  苏云阔闻言轻叹,道:“传言他们经脉受损严重,怕是再也不能习武了。”

  沉思一瞬,他眼里又生出几分疑惑,“只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何不去云山寻医,我哥的医术天下无双,应当治得好他们。”

  “他们不敢来。”苏云深道。

  “为何?”

  “伤他们的人,想必已告诉他们润儿在我这里,他们如何敢来找我?”

  苏云阔这才恍然,正欲再说什么,忽闻一阵破空之声自不远处传来。

  三人齐齐抬眼望去,只见两道身影自对岸凌空而起,踏过河面,落于东岸岸边。

  为首之人玄衣轻扬,约莫二十出头,眉目俊美如画,身姿挺拔若青松,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正是武林中公认的武学奇才,缥缈楼楼主夏一啸。他身侧跟着面色苍白的楚海川。

  见来人面色不善,温润扶苏云深起身,唤他歇息一会儿,独自迎向那两个不速之客,与他们面对面而立。

  “真的是你,温教主。”看清是他,夏一啸的声音寒冷如冰,在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温润微笑颔首:“夏楼主,好久不见。”

  夏一啸没有回礼,只冷声道:“小徒萧千栩顽劣不堪,开罪了你,却罪不至此。”

  提及萧千栩,温润面色沉了沉,道:“苏公子金玉之躯,被你那徒弟无端冲撞,我只略施薄惩,已是手下留情了。”

  “略施薄惩?”夏一啸脸色铁青,握紧了手中拂尘,“我赶回悦心楼时,发现他整条右臂的血脉已被无形气丝贯穿,肌肤寸寸渗着血,然而,却寻不到一处伤口!”

  说到此,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用‘千丝缚’伤他,也算薄惩?”

  “‘千丝缚?’”一旁的苏云阔失声出口,攥紧了苏云深的衣袖,连声音都变了调,“哥!温大哥他……何时习得了‘千丝缚’?”

  苏云深反手按住他手腕,止住了他的追问,目光始终锁在温润与夏一啸身上。

  温润也不辩解什么,只道:“夏楼主前来,是来问罪,还是来报仇?我都奉陪。”

  似是未想到这人如此强硬,夏一啸握着拂尘的手又紧了几分,沉思稍许,终是松了松,缓缓道:“你与从前不一样了。”

  他身子略微前倾,直视温润的眼睛,神情有些复杂,“当年我伤你父亲、偷袭望月教,也不见你下这般重手。”

  温润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正邪两派纷争,各有立场,我不与你计较,可萧千栩无故打伤苏公子,便应当受到教训。”

  听温润字字句句皆是为了维护苏云深,夏一啸皱起眉,语气有些不耐:“那位苏公子究竟是何人,令你如此看重?便是再尊贵的人,也只是挨了”

  说话间,本能地向那抹白色身影望去,待看清苏云深的脸时,不觉住了口。

  下一瞬,他一改先前剑拔弩张的姿态,侧过身子,向苏云深抱拳行了一礼。

  “阁下风姿卓然,莫非师承云山?”

  “不错。”苏云深面上毫无波澜,只点了点头,“夏楼主有礼了。”

  夏一啸神色微变,向前半步,态度比方才客气了许多。

  “苏公子客气了……”

  这番转变令一旁的楚海川诧异至极,他忍不住低唤:“师父,便是因为他,千栩才……”

  “海川,休得无礼。”夏一啸抬手制止,目光不离苏云深,语气带着罕见的敬畏,“这位苏公子,乃是忘尘先生的传人。”

  楚海川顿时噤了声。

  忘尘先生的名号,他听说过,传闻此人不仅武功已臻化境,更有通天彻地之能,诸子百家无一不精。只是长居云山,数十年来深居简出,江湖中人多闻其名,而未见其人。

  想不到忘尘先生的传人如此年轻,且瞧着全然不会功夫。

  他忍不住又望了苏云深一眼,再不敢多言一句。

  夏一啸未再理会他,郑重地向苏云深鞠了一躬,诚恳道:“若是小徒冲撞了公子,受任何惩处,都是应当的。只是他年纪尚轻,就此废了右手,未免太过可惜。”

  说罢,身子压得更低了,看了看温润,继续道:“温教主既能以‘千丝缚’伤他,想必也知晓如何救他,还望公子念在他年少无知,能代为向温教主说说情,予他一次机会。”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苏云深听后,面上松动了几分。一旁的苏云阔却听不下去了,不等兄长回话,已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少说好听的来哄我们,我哥心软,我可不会心软,既是做错了事,便该付出代价。”他朝着悦心楼的方向一指,很快接道,“你唤他来下跪认错,诚心道歉,我们才会考虑救他。”

  第14章 漫天星辰丨为君燃

  听得此要求,久不出声的楚海川忍不住抢话道:“诚心认错本是应当,但他如今连床都下不了,如何来下跪道歉?”

  这话倒也不算强辩,苏云阔却不为所动,微扬起下巴,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楚海川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忽然咬了咬牙,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师弟的罪过,我这做师兄的替他承担,可行?”

  没料到他来这一出,苏云阔先是一愣,随即眉头蹙了起来,“错是他犯下的,你在这里跪着算怎么回事?”

  “若是再加上我呢?”

  夏一啸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音落,他一振衣袍,竟也跪了下去。

  楚海川猛地转头,瞳孔一缩,“师父!”

  夏一啸没有理会,腰背挺得笔直,对苏云深道:“夏某教徒无方,令他冲撞了苏公子,这一跪,全当替小徒赔一半礼,剩下一半,等他伤好了,亲自来赔。”

  江湖第一门派之主,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竟为了个不懂事的徒弟,当众下跪求情。

  苏云阔彻底没了话,侧头去看苏云深。

  林间一时寂然。

  望着跪在月色里的夏一啸,苏云深终是朝温润点了点头。

  温润会意,态度缓和了许多,温声道:“取纸笔来吧。”

  得了他松口,夏一啸面露喜色,当即吩咐楚海川:“速去准备!”

  楚海川不敢怠慢,即刻站起身来,身形一闪便掠了出去。

  夏一啸也跟着起身,向温润抱拳道:“多谢温教主。”

  温润摇摇头,不再多言。

  夜风从桃林间穿过来,将方才那阵紧绷的气息吹散了些许。

  少顷,夏一啸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面向苏云深,恭敬道:“两年前,夏某曾有幸得忘尘先生指点,习得一套驱魔鞭法,与先生也算有些渊源,今日偶遇苏公子,还请公子代夏某向先生问安。”

  听他提起恩师,苏云深轻轻一叹,道:“多谢夏楼主挂念,只是家师已仙逝许久了。”

  “什……什么……”

  夏一啸闻言,脸上即刻现出悲戚之色。

  “公子……还请节哀……”

  见苏云深微微颔首,他又关切道:“先生既已仙逝,公子似乎……又不通武艺,独居云山可还安全?若需庇护,缥缈楼愿尽绵薄之力。”

  “夏楼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在山中布了阵法,世间能闯过者寥寥,何况……”苏云深心思稍动,目光转向身旁的温润,“我虽不通武艺,却得了温教主相伴,自是安全的。”

  正说到此,楚海川携着笔墨归来,二人便未再闲话下去。

  楚海川躬着身子,以后背为案,温润在他背上挥毫,写下疗法,交于夏一啸。

  “有劳了。”

  至此,事情总算告了一个段落。夏一啸心系萧千栩的安危,未再耽搁,很快与楚海川告辞离开了。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桃林重归寂静。

  苏云阔呼出一口气,这才满是疑惑地开了口:“我听说这人阴毒得很,怎会为一个徒弟如此卑躬屈膝?”

  苏云深淡淡道:“据我所查,夏一啸自幼父母双亡,被萧千栩的父亲收养,习武有成后便收了萧千栩为徒。两人一同长大,年岁又相差不过三两岁,因此名虽师徒,却情同兄弟。”

  “既是如此,为在意之人大战一场便是,何必这般委屈自己。”苏云阔仍是不太理解。

  “你当谁都与你一样莽撞?”苏云深轻推了推他的脑门,“他虽自负武学奇才,却也知晓分寸。两年前输给了润儿,如今润儿又习得了失传已久的‘千丝缚’,他自是不会自取其辱。”

  “此人心机极深,想来也料准了我不会赶尽杀绝。”温润跟着附和,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当年围杀我的门派里没有缥缈楼,但我从不认为,此事会与他无关。”

  听到“围杀”二字,想到初见温润时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苏云深心口抽痛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若他做过对不住你的事儿,便一定要讨回来。既是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

  只这一句,温润已猜到他心中所想,嘴角微扬,问道:“你方才坦言忘尘先生过世,示敌以弱,便是要引他放松警惕,主动露出破绽?”

  虽是问句,却已不需要答案。苏云深淡淡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云阔在旁听得云里雾里,见他们不继续说了,忍不住追问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苏云深未答,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此事容后再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说话间转头看向温润,眼中忽然凝出了温柔的笑意:“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等我片刻。”

  语毕,转身向桃林深处走去。

  他这举动来得突然,温润有些意外,偏过头看向苏云阔。

  “苏公子他,要给我何物?”

  “你一会儿便看到了。”苏云阔对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东西是我哥亲手所制,瞒着你准备了许久。今日他特意让我从云山小屋中取来,藏在了这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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