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公子见手下之人泄了气,又见温润姿容绝世、身手不凡,不觉后退了半步。
温润没有答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走。”
“你”
这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贵公子嘴角抽搐了几下,可仆从们个个不敢上前,他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撂下一句“走着瞧”的狠话,便带着他们走了。
很快,围观人群也散了去,只余下愣在原地的萧千栩和劫后余生的林清露,萧千栩看着突然出现的苏云深和温润,想起自己方才狼狈的模样,一时面红耳赤,羞惭难当。
林清露则走到温润身前,敛衽一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温润对她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萧千栩,瞧着他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想起朔风城那场未说尽的意外,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他语气平和:“萧公子,你来到灵云城,可是来寻我们的?”
果见萧千栩脸上青红交错,踌躇许久,才点了点头。
他脸色极沉,也顾不得身旁还有外人,便作揖道:“温教……润公子,苏公子,我快马加鞭赶来灵云城,为当面向你们致歉,并解释清楚,当日朔风城,我和师父并未有意支开润公子,更不知晓后续刺杀安排,我……”
静听他说完,目光掠过他因急切而微颤的手指,苏云深只淡淡道:“润公子应当向你说过了,我们从未误会于你。”怕他仍有担忧,又补充道,“你亦是受人蒙蔽,我们心中有数。”
话音落下,眼见他紧绷的肩膀松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圈竟也有些发红。
“当、当真?”
“当真。”苏云深轻应一声。
话已说清,二人便不再多言。
温润将目光从萧千栩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林清露,从袖中取出了一锭银子递过去:“姑娘,这些银钱你拿去,好生安葬令尊。”
林清露已在旁看了温润许久,现下听他与自己说话,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多谢公子……”她接过银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子大恩,小女子林清露无以为报。既已收了银钱,清露便是公子的人了,此生愿追随公子,为奴为婢,任凭驱使。”
温润侧身不受她这全礼,轻轻摇头:“林姑娘言重了,还请起身说话。此事你不需放在心上,安葬好令尊后,便可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被温润拒绝,她却仍跪着不动,眸色黯了下来,担忧道:“可是……只怕公子一离开,那些个恶霸又会来寻我麻烦……”
说话间,不觉看向身旁的草席,声音有些哽咽了:“不只方才那个恶霸,家父生前得罪的恶人太多,武功被废了,他们也不放过他,日后恐怕也不会放过我……”
“武功被废了?“听到这几个字,温润心思稍动,“你的父亲是……”
第24章 云山雾起丨鞭声裂
“家父林正阳, 是青山派的掌门。”
提及过世的父亲,林清露垂下头,眼泪落了下来。
“数月前, 我派上下弟子均被恶人废去了武功,虽有人送药助我们续接经脉, 我爹却已元气大损,又遭仇家追杀……”
说到这里, 已是泣不成声。
温润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愧意,没有逃过苏云深的眼睛。
苏云深适时开口, 接过了话头:“姑娘若无稳妥的去处, 可暂往城东的灵素阁栖身, 那是我们开的药铺。”
说罢,又宽慰了一句:“阁中的伙计身手都不错,可保你平安。”
听他肯收留自己, 林清露抬起头, 不自觉面向温润, “我真的……可以留下来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 温润回望她,轻应了一声,道:“只要你愿意,灵素阁便是你的容身之所。地上凉, 快些起来吧。”
“清露自然愿听从公子安排。”
她这才依言起身,身子直起来时, 脸颊上还挂着泪,只胡乱地抹了一把, 便又问道:“我们何时动身?”
“我们不与你同行。”温润温声回答,脑中浮起一个念头,“平日里,我们不住在阁中。”
听罢,一丝落寞自林清露眼中闪过。
“可是……我武功低微,若是再在途中遇到恶人,恐怕敌不过他们。”
“我会找人送你过去。”温润稍作沉思,目光落在了默立许久的萧千栩身上。
“萧公子。”他温声唤他,“林姑娘的仇家不少,怕是途中难以安生,可否劳烦你,助她安葬父亲后,护送她前往灵素阁。”
“我?”萧千栩忽然被点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摇摇头,“我连方才那几个恶仆都应付不来,如何能担此重任?只怕护送不力,反误了林姑娘的性命。”
温润看了一眼他握剑的手,温声道:“以你的身手,应付那几个恶仆不费吹灰之力。你害怕的,是重蹈覆辙,但即便心中再害怕,你依然出了剑。”
他浑身一震,随着温润的目光,也低头看向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这只手臂曾受过重创,外伤虽已愈合,内里却时不时渗着血,也不知能否有真正痊愈的一日。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虽仍有忐忑,却多了一抹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应下,多谢润公子点拨。”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说到后半句渐渐稳了,“萧千栩定不负所托,将林姑娘平安送至灵素阁。”
说完,对着温润和苏云深,再次郑重行了一礼。
温润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萧千栩不再多言,转而走到草席旁,将那卷草席扶了起来,随即面向林清露,道:“林姑娘,跟我走吧,我是缥缈楼楼主夏一啸的关门弟子,定会护你周全。”
说出这句话时,骨子里的傲子似乎回来了几分。
林清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润,终是点头应下了。
“那便有劳萧公子了……“
她走到萧千栩身边,伸手扶住草席,又回身望了温润一眼。
“公子……保重。”
温润回以微笑,她收回视线,跟着萧千栩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向西出城了。
待他们的身影没入长街,苏云深与温润才一同返回云山。
上山的路上,温润走得很慢,苏云深察觉他心绪不宁,无声地牵上了他的手。
“林正阳的作风,我有所耳闻。”苏云深悠悠开口,“他是个侠义之人,因受人挑唆做下错事,落得这般下场,确实令人惋惜。”
温润心头一暖,侧身望向身边人。
苏云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越发温和:“他想要你的命,是怕你为祸武林,在他看来,这是义举。可是温玄为自己的兄长复仇,也属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说着,交握的那只手收紧了些,“连他们都没有错,你又错在何处?”
你又错在何处?
这一问,问到了温润心坎里去。他没有回答,与身旁人相视良久,嘴角终是扬起一个释怀的弧度,步子也没那么沉重了。
回到山巅小屋,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山中岁月静好,两人白日里吟诗作对,夜里琴瑟和鸣,过得温馨而安稳。
温润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老陶炉,时常搁在院中的石桌上,两人相对而坐,看水沸时白雾升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转瞬之间,已到了龙涎草盛开之期。
今年是苏云深服药续命第十五年,也是最后一年。
这日清晨,山间雾气比往日更浓些,苏云深与温润并肩下山。
行至半山腰,雾气才渐渐薄了,露出满山葱茏,二人在看似寻常的兰花丛前停下。
温润的目光在兰花丛中扫了一圈,最终选定一株,俯身要去采摘。
就在他伸手之际,一道黑影破空而来,直取他手臂。他衣袖轻拂,侧身避开,那黑影击在地上,青石应声而裂。
紧接着,一个浑厚却带着阴气的声音从雾中传入耳畔:“阿润,你采这草药,是为你弟弟,还是为你身边那人?”
下一瞬,一个手持长鞭的身影自雾气中缓缓走了出来,在几丈外站定。
那人面色阴沉,目光落在温润身上。在他身后,肃立着百余望月教教众。
“温鸿。”温润轻声唤出来人的名字,秀眉微蹙,“云山内外阵法重重,你既然能率众直入腹地,想必是拿到了山中的地形图。”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裂痕,语气平和,却透着七分疏离,“还有,你手中这驱魔鞭,应是缥缈楼夏一啸之物,如今鞭在你手,看来你已与缥缈楼结为同盟了。”
那被称作温鸿的男子,面貌与温润有几分相似,也是个俊美至极之人,只是年长些,眉宇间尽是乖戾之气,正是温润的生父。
听温润直呼其名,他也不动怒,反而低笑两声,道:“阿润,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夏一啸当时重伤为父,便是靠着这驱魔鞭,为父从他手中要来,也是专门用来管教你的。”
说罢,鞭子随手一挥,便又在地上抽出了一道裂痕。
“我知你今日来意,但不能如你所愿。”温润的声音依旧轻缓,见温鸿脸色微变,也懒得理会,目光向远处扫了扫,落在那群玄衣教众身上,“你们今日随他前来,是要反我么?”
这一问,哪有人敢回答。
教众们均是面露难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躲闪着不去瞧他。却也有几个温鸿的心腹,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神不善地盯在苏云深身上,像是随时准备发难。
少顷,一位年长者上前,对着温润和温鸿各自行礼:“教主、老教主,二位都是主子,属下们谁也不敢反。只盼教主与老教主能以父子之情为重,莫生嫌隙……”
此话深得温鸿心意,他冷哼一声,顺势接过话头:“左护法说得在理,父子之情,终是血浓于水。阿润,你若肯回头,不再管他,为父可以不与你计较。”
“要我不顾苏公子,绝无可能。”温润断然拒绝,“我不会让你伤他一分。”
“你……”见他态度强硬,温鸿忍不住打量了苏云深一番,语气里满是讥讽,“这便是令你倾心相护之人?我当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盯着苏云深,苏云深也平静地回望他。
对视片刻,见对方目光澄澈坦然,全无惧色,反倒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不适。
他不自觉移开视线,重新面向温润:“为了他,背弃圣教,抛却家人,值得么?你可还记得,你娘做了什么孽?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替她赎罪!”
这一番血泪控诉,原以为可以动摇温润的决心,却不想彻底触到了他的逆鳞。
“替我娘赎罪?”他眼中渐渐凝起寒意,“该赎罪的,是你这宠妾灭妻的恶人!”
“你说什么!”温鸿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苏云深,又迅速看回温润,厉声喝骂,“逆子!是不是此人挑唆的你?你被他迷了心窍,连亲爹都敢诬陷了!”
说话间,已举起长鞭指了过去,“今日为父便要了他的命,让你知晓何为孝道!”
话音未落,长鞭已向苏云深挥去。
温润神色不变,袖中绸带飞出,轻松击退了凌厉的鞭风,他又身形一闪,落到了苏云深身前。
“你若只是冲着我来,我不与你计较,可若再对苏公子出手,我便不会手下留情了。”他望向温鸿,语气寒如冰霜。
苏云深始终安静地立在原地,即便方才那鞭影如蛇信般闪向自己,面上也不曾有半分波动。只是当温润为他挡开攻击时,他的目光会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