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至中央紫檀木书案前,视线停在一幅铺展开来、尚未画完的丹青上。
凝视着画中熟悉的残山剩水,他伸手轻抚画卷边缘,仿佛想从这冰冷的纸墨间汲取一丝记忆,但不过片刻,还是闭上双眼。
“看来这一幅也难以完成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欲回房歇下,却听一道极温柔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公子为何事忧心?”
“谁?”
温润神色一滞,已如轻羽般掠出房门。他如今虽内力尽失,但轻功的根基尚在,衣袂飘飞间,恍若谪仙临世。
“何人造访鸿清楼?”
声落人现,温润已立在院中。
他警惕地望向不速之客,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蓦然怔住。
来人风姿卓然,一身皓白衣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是苏云深。
望着他,温润脑子里一片空白,一股酸意从鼻根直顶上来,竟迫得他眼角微微发热。
“阁下是人是仙?”
话出了口,才察觉这问题有多么荒唐,温润的脸颊不禁烫了起来。
“公子相信世上有仙人么?”苏云深不答反问,唇边凝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可那笑意背后,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情愫。
温润一时难以成言,沉默地看着他。
他缓步走近,直至在温润面前不足一寸处才停下,呼吸几乎拂在温润脸上,带着夜露的凉意。
“若这世间真有仙人,”他柔声道,“也该是公子这般模样才是。”
这话若换了旁人来说,温润大约会冷淡地送客,可面前那人的眸子里干干净净,瞧不出半点轻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真诚。
“公子说笑了。”温润的脸颊更热了,退后半步,“不知公子究竟是何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是苏云深。”苏云深笑意未减,声音却低沉了几分,“温玄以不齿手段夺我至宝,我特来寻回,不料在山中迷了路,误入公子别院。”
“苏云深”温润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轻轻一碾,“‘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苏公子名如其人,似重云深处一枝玉树,风姿清逸,出尘脱俗。”
话音如絮,落在苏云深耳中,令他心跳都漏了一拍。当年初遇,温润便是将他的名姓化入诗句,赞他清逸出尘。
他几乎想立刻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揉进骨血里。可“魄魂散”那可怕的药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定在原地。
沉默片刻,将漫天翻涌的情潮和眷恋尽数敛下,化作云淡风轻的一抹微笑。
“公子谬赞了。”
温润并未察觉自己的话带给他何等震撼,语锋温和地一转,又关切道:“却不知苏公子那件宝物,可已顺利取回?”
“尚未。”他答得干脆,目光始终未离温润面容,“但我已寻到他了。”
第31章 执笔共忆丨画梦人
这话答得寻常, 温润心底却闪过一抹说不清的异样。
敛了敛心绪,他问道:“它在何处?可需我帮你向温玄要来?”
他在何处?
苏云深多么想告诉他,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道:“我那至宝是世间最珍贵之物, 温玄不会愿意还给我。”
“我去向他要。”温润试着道,“我知他在江湖上名声不佳, 可他待我极好,或许肯听我的劝。”
“没有用。”苏云深摇摇头,“他什么都可以给你,唯独那样宝物, 绝无可能放手。”
温润沉默下来。
“若是这样……”他想了想, “悬月山地势险峻, 教中又守卫森严,我先送你下山,其余的事, 我们路上再谈。”
说着, 便转身向院门走去。
苏云深望着他清瘦的背影, 快步上前, 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了,夜里风大,你身子孱弱,岂能陪我在山中奔波。”
“可是……”温润眼底浮上一层关切, “温玄行事……向来不算温和,若你们所抢的宝物当真那样重要, 他恐怕不会放过你。”
“你很担心我?”苏云深失声问出,眼底掠过一丝慰藉, 手指收紧了些,“可未寻回我的宝物,我不会离开……”
“我会帮你的。”温润脱口而出,“你不是已经知晓它在哪了吗?先平安离开这里,待我找到它,一定给你送去。”
话音落下后,他自己先怔了怔,随即投去一个坚定的笑意。
苏云深安静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只怕温玄接受不了。”
温润何尝不知,跟着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愿他难过,可是……若不是他的东西,便是再珍贵,他也不该占去。”
他还是如从前那般,心底藏着最纯粹的善意,苏云深心里一阵恍惚,回了回神,转而问道:“我们不过初识,你便轻信于我,毫不疑心我在骗你?”
经这一提,温润才惊觉自己的反常。
他也不明白,为何对这深夜闯入的陌生人毫无戒备,一时答不出话。
“公子?”见他不语,苏云深低声轻唤,温柔地注视着他,“你为何愿意信我?”
他被唤回神,迎上那双眼睛,“苏公子不像说谎之人。”
苏云深心头一暖,连眼眶都有些酸了。
“即便我没有骗你,可你是温玄的哥哥,为何不喊人来擒住我,反要相助我这外人?”
这一问,让温润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目光一凝,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你怎知我是温玄的哥哥?你究竟是何人?”
“既要向他讨回宝物,自然要对贵教了解一二。”苏云深的眼里添了几分郑重,“江湖上早有传言,那魔教教主的哥哥,温润如玉,人如其名……今日有幸见到,我便一眼认出来了。”
温润如玉,人如其名。
念出这几个字时,苏云深的音稍稍咬得重了些。
“我单名一个润字,不知自己姓什么。”
“公子温润如玉,同样人如其名。”
温润脑中空白了一瞬,直到肩头传来一阵暖意,才恍然回了神。
苏云深已向前半步,解下了外衫披在他肩上,“夜寒露重,别在院子里耽搁了,快回房歇息吧。”
这一靠近,两人几乎呼吸相闻。
温润稳了稳心绪,不自觉地轻咬下唇:“既如此,我便不送你了,你留下住址,告知我那宝物在何处,我拿到后,便还给你。”
“不急。”苏云深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额角,“我奔波了一整日,眼下口渴难耐,不知能否向你讨杯温茶?”
“不急?可温玄他”温润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公子不必忧心。”苏云深温声打断他,语气从容,“我既能进来,自有脱身之法,悬月山的五行阵虽精妙,但天亮之后便困不住我。便容我讨杯茶吧,可好?”
听着那笃定的语气,温润迟疑一瞬,终是没有拒绝。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苏云深步入了仍亮着灯的书房。
一入内,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丹青便映入苏云深眼帘。他脚步微顿,目光凝在画上,一声“润儿”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终是压了下去。
温润似乎察觉了什么,回首看向他。
“你案上这幅山水极好,虽未完成,已见风骨意境,绝非俗手能为。”他已平复了心绪,缓步走近书案,指尖轻抚那画纸的边缘,“这个地方,可真美……”
听到他的夸赞,温润眼神黯淡几分,缓缓垂下眼睑,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可惜……我画不完它。”
说话时向前走了几步,目光也落在这幅画卷上,才续了下去。
“两月前,我大病一场,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唯有这画中的景致,是我脑海中唯一残存的印象。”
苏云深怔了怔,走近两步,问:“那你是如何记得这地方的?可曾在梦中见过?”
“不是。”温润摇头,目光迷离地望向画中云雾缭绕的山峦,“这景象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它终日萦绕在我心中,我便想着将其绘下来,或许能寻回一丝线索。”
说到此处,眼尾微红,声音更低了,“只是有许多地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落笔,记忆模糊不清,想以其他的景色替代,却觉得再美的山水,也配不上它。”
温润的声音很轻,可每听一个字,苏云深心头就酸涩一分,听到了最后,眼眶已隐隐有些湿了。他偏过头,极快地眨了一下眼,再转回来时,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我在。”他向前半步,轻轻握住了温润的手臂。
“你……?”
温润正要发问,便被苏云深拉着,坐回了书案前的椅子中。
“别急。”苏云深绕至他身后,双手轻按在他肩头,“我帮你。”
“你帮我?”他怔了片刻,一股莫名的悲伤漫上心间,“苏公子可知,我失去的不仅是一处风景……我日夜竭力回想,却始终徒劳无功,公子纵有通天之能,又要如何帮我?”
越往下说,越是怅然,他强压下心中的涩意,“但无论如何,感谢苏公子关怀。”
见他这般伤神,苏云深心底隐隐作痛。
“你想要的,我都会慢慢给你。”
苏云深俯下身子,在他耳畔低语道:“我不敢说,能帮你找回所有失去的记忆,但将你想要的这处风景还予你,却并非难事。”
他不知苏云深为何有如此把握,侧首以目光相询,恰巧苏云深也正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他忽然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真的……可以吗?”
“容我一试可好?”苏云深语声温柔,“我必不辜负你的心血。”
“可是……”
温润面露迟疑,脑海中闪过万千疑问。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能有自信补全他记忆中的景象?他们是否曾相识?
然而,那些疑问一个都没有问出口,终是只点了点头。
“我们一同来。”获得允许的苏云深微微直起身子,调整到一个便于运笔的姿势,继而握住温润的右手,引他拈起案上一支犹带墨香的狼毫。
“握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