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沾湿了衣摆,微凉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入肌肤。
凌晚叶的房门虚掩,温润仍抬手轻叩,待得了应允后,方才走进室内。
一进屋,便觉得药香扑面而来,凌晚叶正靠坐在榻上,由兰蕊伺候着饮用参汤,苍白的脸庞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
“我须再施一次针。”温润在床畔坐下,自针囊中取出银针,“确认经脉通畅后,明日按时敷药便可。”
“多谢大公子。”凌晚叶点头,以探寻的目光看向他,任他将银针刺入自己穴道。
他一言不发,专注地寻穴落针,偶尔向兰蕊交代几句,告知其后续该如何照料,兰蕊在旁认真记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如此过了许久,他始终未提及苏云深,凌晚叶终究按捺不住了:“大公子,昨夜你……”
“未能寻得机会。”他截断了话头,针尖在凌晚叶腕间停了一瞬,才继续捻入。
“那你可想好对策?”凌晚叶又问。
“尚未。”他轻垂眼帘,“你应当知晓,他武功修为已至化境,又兼医毒双绝,我岂能在短短一日内寻得取他性命之法。”
这个答案似乎不太让凌晚叶满意。
就在凌晚叶眉峰紧锁,欲再开口时,门外传来一声冷笑:“需要多久?一时半刻,三年五载,还是一辈子?”
捻针的手指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温润将最后一个需要施针的穴位稳妥地处理好,才抬起头望向来人。
“阿玄。”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温玄逆着晨光,面容晦暗不明,自将温润找回来,他第一次展露出如此冷傲的姿态。
他挥手屏退兰蕊,待房门合上,向温润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都踏得极缓,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沉重。
少顷,他在温润面前顿住,负手而立,微微低下头。
“昨夜,你当真杀不了他吗?”他直视温润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温润将银针收入针囊,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你若是不信我,我也无话可说。”
“你又何时信过我?”
温玄的声音骤然拔高,下一刻,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将温润困在方寸之间。
温润一怔,下意识向后仰了仰。
温玄迫得更近了,盯着温润的眼睛,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指尖在微微发着颤,“你平日里性子温和,行事却最是果决。若真有心,昨夜苏云深已是一具尸首。”
“果决不是鲁莽。”温润沉声道。
“好。”温玄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那你告诉我,不论耗时多久,必取他性命。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温润如何说得出口?
即便只为了安抚和敷衍对方,他也不愿将苏云深的生死挂在嘴边。
“说啊!”等不到想听的话,温玄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里隐隐带了几分哀求,“你说给我听,说你定会取他性命!说你绝不会随他离去!说你永远会留在我身边!”
掌心的温度热得吓人,那之下细微的颤抖更是将温润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半晌,他才道:“放开我……”
如此回避,作何选择已不言而喻,温玄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所以……你选了他?”他难以置信道,“又一次选了他,每一次都不会选我!”
温润没有说话,别开脸去。
这个动作击碎了温玄最后的希望。
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如潮水般涌上脑海,几乎要将他淹没,“为何你总会选他?明明在这世上,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温润的隐忍被这几个字敲碎了,“你逼我杀害挚爱时,可曾当我是最亲近的人?你现下可敢立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你我兄弟情断,永远不再相见。”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可这句已然落入了温玄耳中,温玄神色骤变,猛地甩开他,带倒了床头的药碗。
瓷片碎裂的声音极其刺耳,参汤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倒在床上,吃痛地闷哼一声,凌晚叶大惊,急忙扶了他一把。
“我不会让你离开。”温玄嘶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泛起血丝,像一头发了怒的雄狮,却掩不住深处的心虚与恐惧,“你听好了,若想与我不再相见,不是我死便是你死!”
第41章 此生唯他丨情已坚
温润趴在凌乱的床榻上, 望着弟弟那双隐隐闪着泪光的眸子,有许多话想说。可刚要开口,便觉得喉间涌起一片腥甜, 他不禁垂下头去,掩着唇咳了两声。
“温润……”
温玄顿时心软了, 本能地抬起手臂,可一想起方才那句“永远不再相见”, 便怎么也伸不过去,只觉得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凌晚叶最懂他的心思,轻叹一声, 替他搀着温润坐了起来。
“大公子, 你可还好?”
温润摇了摇头, 轻道自己无碍。
凌晚叶宽了些心,转向温玄,“教主, 他如今身子孱弱, 你莫要真的伤了他。”
“我自是不想伤他……”
温玄收回那只始终没落下去的手, 神情依旧不好看, 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狠厉。
“你……好些没有?”他低声问,听温润又道了声无事,才给凌晚叶使了个眼色。
凌晚叶会意,向里挪了挪, 给他空出了位置,他便在温润身旁坐下, 伸手搭上他的腕脉探查。
指尖传来的脉象十分微弱,温玄心里一揪, 以自己的掌心抵住他的掌心,缓缓渡送过去一股温和的真气。
待他气息平顺了,温玄再度启唇,语气早已没了先前的冷硬:“方才是我不好……可你以后,不可再说那般绝情的话了。”
说着端起矮几上的茶盏递了去,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温柔,“我们各退一步,往后我不再逼你取他性命,‘千丝缚’你不想传授于我,也都随你,只要你留在这里,我会照顾好你。”
受了温玄渡来的内力,又饮了口茶,温润缓了一些,声音却还是有些虚弱:“你们骗了我多少?晚叶的世仇……究竟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温玄与凌晚叶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心知此事已无法隐瞒,加之温润方才那句“兄弟情断”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温玄终究无法再说谎,只得坦白道:“那是为了让你能下定决心为娘报仇……编造出的故事。”
“苏公子与月寒的过往,也是你故意诓骗我的?”温润静静地看向他,“你心里很清楚,苏公子待我是真心的,对吗?”
“他对你是否真心,我如何能清楚?”一提及苏云深,他胸中的火气便难以抑制地翻涌上来,“可他若当真待你好,又如何舍得……让你自甘堕落,沦为江湖的笑柄?”
“不,你清楚,你比谁都清楚。”温润轻轻摇头,眉心微蹙,“正因你清楚他对我的情意,你才知晓,这世上唯有我能取他性命。你算准了他会回来寻我,早在我初醒之时,便让晚叶编好了故事,只待他出现,便诱我动手杀他。”
他一字一句,将温玄和凌晚叶的心思全说了出来。
温玄陷入沉默,无可辩驳。
温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少顷,又将目光移向凌晚叶,眼底渐渐盈出了失望与痛楚。
“你们,一个是我视若手足的朋友,一个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何能对我做出这般残忍的事?为了杀他,你们放任我与他相处,待我对他动心,又强迫我手刃挚爱。”
“绝非如此!”二人异口同声地否认。
音落,他们对视一眼,温玄点了点头,示意凌晚叶解释下去。
凌晚叶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语气沉痛:“我们确实料到他会来寻你,却从未想过要你与他相处。我们的打算是……让你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时,便出手杀了他。”
他心中有愧,头不自觉压低了,续道:“我们原本计划,将那些编排好的往事,一点点说与你听。待你全部知晓后,一旦他出现,你便能立刻认出他是仇人,心中只有恨意,如何还会有旧情?只是我们未曾料到,他提早了数月出现,将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当初苏云深扬言六个月带走温润,却不想才过了两个多月,人便回来了。恰巧凌晚叶以苦肉计迫温润交出“千丝缚”的心法,温润告知他苏云深现身望月教,他便急中生智,将编好的故事提前说了出来。
温玄在旁附和道:“我们绝没想过要你再对他动心,更不想利用你的感情,我从来……”说到此,不禁咬了咬牙,“……从来不愿你与他相处,若早知晓他回来了,我早便会阻止你。”
听到这里,温润心中虽仍感悲凉,却也有了一丝慰藉。
至少,他们并非全然不顾他的感受。
“你们让我服下‘魄魂散’,也是为此?”他又问出一个问题。
听闻“魄魂散”三字,温玄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你……你竟连‘魄魂散’都知晓了?是他告知你的?他可还与你说了什么?”
一连问出几个问题,温润皆未作答,只是说道:“我要解药。”
“不可能。”温玄脱口而出,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近乎恐惧的神色,反应竟比方才听到“兄弟情断”时更为剧烈。
“为何……”这般强烈的抗拒,令温润投去疑惑的目光。
温玄顿了片刻,勉强解释道:“并非我不愿给你,那‘魄魂散’根本无药可解。况且此药只是让你失去记忆,于你其他并无影响,你又何苦执着于那些已然逝去的过往?”
“当真无解?”
“若真有解药,那苏云深早已替你解了,连他都束手无策,便是非人力可及。”
“此话……倒也在理。”温润心下稍安,他本意是想试探温玄是否知晓“魄魂散”破解时可怕的副作用,如今看来,他并不知晓。
然而,另一个疑团随之浮上心头既已坦诚至此,连最不堪的算计都已和盘托出,为何如此惧怕自己恢复记忆?
被药物抹去的过往里,究竟隐藏着怎样更深的秘密,让温玄这般忌惮?
温润一时想不通,索性收回思绪,未再继续想下去。
见他沉默,温玄心道他不再怪自己了,低声转了话锋:“我已向你言明一切,此事便就此揭过吧,你当没有见过他,好好留在我身边,我绝不会再惹你难过,更不会再算计你。”
“可是,现下已经晚了……”他毫不迟疑,轻声道,“我已再次为他动了心。”
温玄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意味,却强自按捺住,只道:“便是你动了心,也不能再与他在一起。他即便不是直接害死我娘的凶手,却也脱不了干系……”
说着,语气更软了些:“往后我不再逼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不再与他相见,我什么都依你。可好?”
他目光恳切,眼底的算计与狠戾仿佛一并褪去了。
温润看着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忍,思索片刻,仍是坦言道:“阿玄,你是我的亲人,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可是他……他是我割舍不下的挚爱,我要与他在一起……”
此言入耳,温玄恳切的神色骤然碎裂,声音陡然拔高:“我这样求你,你都不肯让步?”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你便铁了心与那杀母仇人厮守不成?”
凌晚叶深知他脾性,听这语气,便知他动了真怒,忙出声打圆场,对温润劝解道:“大公子,那苏公子即便无心害人,夫人的逝世也与他有着莫大关联……”
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生为人子,总不能连这孝道都不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