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里带着了然,“若是有人告知他润儿内力尽失,受不住山中瘴气,那人还能是谁?”
“还有,”温润轻声接道,“那‘断生散’是秦墨竹的独门秘药,最近一段时日,他与阿玄往来密切。昨日见了夏一啸的模样,我们便印证了心中所想。”
往后的事,萧千栩与楚海川便全清楚了。
而他们所谈论的孔知远,此时已回到了望月教。
他跪在温玄和凌晚叶面前,将武林大会上的变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温玄的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过了好一阵子,才不带情绪地说:“这么说,到手的武林盟主之位,就这么没了?”
“属下无能,可大公子他……他一定是故意硬接‘赤煞掌’,强迫属下收手,属下才……”孔知远把头埋得更低,“还请教主恕罪。”
出乎意料的是,温玄并没有发怒。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孔知远面前,身影将对方完全笼罩住。
“本座并未责怪你。”他的声音低沉,“你做得对,往后也要记得,无论任何时候,便是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也不可伤他分毫。”
这话让孔知远后背渗出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收手及时,“是……属下定然谨记于心。”
温玄轻应一声,挥手令其退下。
待屋内只余下自己和凌晚叶,他独自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父亲在缥缈楼安插的线人蛰伏了十五年,总算寻到机会,如今有望吞并武林,他却将那盟主之位还给了萧千栩。”
“你也知晓,大公子向来”
凌晚叶温声相劝,可是话未说完,却听温玄自顾自续了下去:“那萧千栩如何值得他这般冒险?他如今内力未复,若是孔知远出手不知轻重,伤了他可如何是好?”
说这些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后怕与担忧,“他处处想着帮别人,顾不上自己,那苏云深竟也由着他胡来。我早就与他说过,苏云深只是垂涎他那副皮囊,哪有什么真心?又哪里能照顾得好他?”
最后,他坚定道:“只有我会对他好,我得尽快接他回来。”
听着他越说越急,凌晚叶的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原来,在这人心里,什么武林霸业,什么一统江湖,什么唾手可得的盟主之位……统统加起来,都比不上温润安好。
念及此,方才想劝的话堵在喉中,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只觉得眼眶酸得发胀。然而,心底却比眼眶酸得更厉害。
半晌无人出声,屋子静了下来。
良久,温玄的情绪才平复了些,“晚叶。”
“嗯。”凌晚叶敛去心底涩意。
“随我”温玄沉声吩咐,一回头撞上那双微红的眼眶,心头一滞,很快又收回目光,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随我去见月寒。”
“嗯。”凌晚叶颔首应他。
音落,又沉默了一瞬,两人才一前一后迈出步子,朝温月寒的住处行去。
夜深如墨,烛火轻轻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温玄与凌晚叶并排而坐,温月寒坐在温玄对面,一袭粉色长裙,容貌清丽依旧,眉宇间却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
“月寒。”温玄唤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武林大会上的事,想必你已知晓了,我原想要孔知远夺下盟主之位,可他在温润和苏云深手上吃了大亏。”
温月寒听在耳中,面上毫无波动,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可在听到苏云深三个字时,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过,吃亏未必是坏事。”温玄的话仍在继续,指节轻叩了一下桌面,“这次失利,反倒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温月寒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见她未搭话,温玄转向凌晚叶,抛出一个问题:“晚叶,依你看,若是苏云深的弟弟苏云阔与孔知远交手,胜负如何?”
凌晚叶略作沉吟,正要分析苏云阔的武功路数,一旁的温月寒却已看了过来,眸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接话:“哥哥的意思是,苏云阔不在他们身边?”
凌晚叶立即会意:“定是如此!若是苏云阔在,他们绝无可能让大公子冒险登台。”
温玄赞许地看了妹妹一眼,随即专注地凝视着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月寒,我想向你的洛影宫讨一个消息。”
第51章 暗棋落定丨君入瓮
这消息, 自然是指苏云阔的下落。
温月寒不用问,便已猜出温玄心中所想。
“哥哥,与他有关的事, 我不愿参与。”她迎着温玄的目光,拒绝得干脆利落, 连解释都觉得多余。
温玄并不意外,也不动怒, 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找到苏云阔,或许能请来苏云深。你不想再见他一面么?”
温月寒交叠的手指不觉一颤。
“再见他一面,看看他如今过得好不好,你不想吗?”温玄又问了一次。
温月寒依然没有答话, 那双绝美的眸子没什么神采, 可眸中那几不可察的波澜, 却逃不过温玄的眼睛。
“抓到他之后,我把他交给你,你想怎样处置都可以……”温玄一字一顿, 说得很慢,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 苏云阔现下在何处。”
他的话在耳中反复碾磨, 温月寒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半晌,方才说道:“若是他落入你手,即便你不杀他, 也会用尽阴毒手段折磨他……”
“我不会。”温玄辩解道,“我要么杀他, 要么将他交给你,绝不羞辱他、折磨他。”
“你如何不会?”温月寒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恨他入骨。”
“我绝不会。”温玄郑重保证,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黯了黯,“若我只是杀了他,温润或许还能原谅我……可若我去折磨他,温润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着,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三指,“我可以在你面前立誓。”
“不用了。”温月寒摇了摇头,“我不信你立的誓言,可你怕温润恨你,我信。”
片刻,叹息着道:“苏云阔……如今在京城韩家。只是他的武功极高,人也机灵,即便知晓他在何处,想擒住他也并不容易。”
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温玄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只要不是苏云深与温润,圣教想要生擒任何人,都不是难事。”
他神色笃定,温月寒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未再多说什么。
“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与他有关的事,莫要再寻我。”她起身,粉色轻纱拂过椅面,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早些回去吧。”
说完,转身朝内堂去了,连头也没有回。
望着她那看似决绝的背影,凌晚叶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讶异:“大小姐对苏云阔的动向竟如此清楚……”
“她说不愿参与,可与那人相关的一切,又何曾遗漏过分毫。”温玄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消失的门口,眼底深沉,掠过一抹心疼。
密室的烛火熄了又亮,几番明灭,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微光。
当望月教的棋局在暗处继续铺陈时,缥缈楼内,晨光依旧和煦。
十余日光阴,弹指而过。
今日温润又起迟了,苏云深坐在榻边,为他缓缓掖好被角,动作极轻,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正凝望着那绝美的睡容出神,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云深怕吵醒温润,没等外面人走近,便自己先出去迎接了。
来人是萧千栩,在房门被关上前,他朝房内扫了一眼,关心地问:“苏公子,我师父还在歇着?”
苏云深点头,示意他随自己走远一些,待行至院中一棵古槐树下,才唤他继续。
他道:“我按你给的路线派了弟子去迎,却未能接到人。原以为他们尚未动身,可派人去韩家打听才知晓,他们早已离开数日了。”
他们提到的准备迎接的人,是苏云阔和韩语诗,先前分别时,苏云深与弟弟约定,待为韩老爷贺了寿,苏云阔便带着韩语诗来缥缈楼会合。
听到这个结果,苏云深神色渐凝:“武林大会后,温玄知晓云阔不在我们身边,必会打他的主意,除缥缈楼的人外,我还派了灵素阁的精锐暗中接应。”
越往下说,声音越发沉了,“如今你们两边都没有消息,应当是在路上遇了埋伏……能在云阔和灵素阁手上占得便宜,想来是秦墨竹亲自出手了。”
“秦墨竹?公子那位不择手段的师兄?”萧千栩心头一紧。
他深知此人深不可测,又想起若非武林大会一事牵扯了苏云深和温润的精力,也不至让苏云阔与韩语诗陷入险境,不由面露愧色。
“若非为了助我,他们便不会有机可乘,我实在……”
“不必自责。”苏云深温声打断他,“既然至今无人来谈条件,说明他们尚未得手。只是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我和你师父要早些回去了。”
“我与你们同去。”萧千栩立即请命。
苏云深摇头:“眼下城中到处都是望月教的眼线。若没你坐镇,只怕这里立刻就会生变。”
这道理萧千栩何尝不明白。
身为武林盟主,荣耀加身,肩上的担子却也重了许多,再不能随心所欲。
略作沉思,他只得道:“还是苏公子考虑得周全,那我多派些弟子相助。”
“不必了。”苏云深再次婉拒,“现下多派弟子也无用,替我备一匹快马,我与你师父这便动身返回灵素阁。”
萧千栩还要再说什么,可见苏云深神色坚决,只得应下,即刻去安排马匹。
待他离去,苏云深回到房中,温润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榻边。
“我们还是吵醒你了……”苏云深走到他身旁坐下,视线掠过整理妥当的行囊,“我与千栩的谈话,你都听见了。”
温润轻轻点头,沉默片刻,方道:“原想等内力恢复之后,再去解阿玄的心结,可他如此不安分,接连生事。”
他抬眼望向窗外,语气平淡无波,“这次便从根源上了结此事吧。”
“好。”苏云深一手背起行囊,另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们即刻动身。”
窗外的晨光愈发明亮,将两人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地上。
他们辞别了萧千栩与楚百川,赶回灵素阁时,灵素阁大门紧闭,门前落叶堆积,显然是几日未曾开张。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金疮药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内空无一人,唯有地上几处暗沉的血迹,无声诉说着阁内众人受伤不轻。
苏云深目光一凛,握住温润的手腕,“血腥气未散,人刚回来不久。”
温润眉头微蹙,低声道:“去后院看看。”
刚进院门,便看到侍女陈思思和陈沫沫向外疾奔。
两个女子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尘土,一见到苏云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陈思思哽咽道:“公子,温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苏云深的视线落在她缠着渗血布条的手腕上,沉声问道:“是秦墨竹伤了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