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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云深不知处 唐雨柔 3731 2026-09-04 13:06

  先前所有以为白棋必败的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棋盘上这惊天逆转。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少顷,温润轻声道:“贺公子,承让了。”

  与此同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苏云深从容地展开一直握在手心的纸笺,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墨迹早已干了的数字五十九。

  一子定乾坤,步数分毫不差。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惊叹。

  苏云深把纸笺折起来收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温润则起身回到他身侧。

  “店家,下一关是什么?”温润问。

  店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也就一瞬,那笑容又堆了回来。

  “下一关是‘画’,”他说,“有劳两位公子再稍候片刻。”

  说完轻轻拍了两下手,三个伙计会意,转身回了里铺。再出来时,一人抬着画架,一人抱着厚厚一叠宣纸和各式笔墨颜料,还有一人搬了张木桌,安放在画架旁边。

  伙计们利落地将画架和宣纸安置好,又把笔墨颜料在旁边的木桌上一一摆开。

  随后,一个伙计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三卷画轴,小心抱在怀中,他缓步走到苏云深和温润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店主见一切准备妥当,转向温润道:“二位公子,稍后请从这三幅画中随意抽取一幅,由其中一位公子观看一盏茶的时辰,再口述指导另一位公子,将这幅画完整地临摹出来。这一关的要求,是要临摹之作与原画相比,差异之处不超过三处。”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们都替他们捏了把汗。

  画作的神韵最难传达,稍有不慎就会谬以千里。

  苏云深与温润齐齐向店主颔首,谢过他的指教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温润浅笑道:“苏公子,我向来习惯听你的,这次便由你来指导,我来画。”

  “好。”苏云深点头,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既已商量妥当,便不再多言,店主唤温润到画板前做准备,又示意苏云深从三幅画轴中挑选一幅。

  就在苏云深伸手要拿起一幅画轴时,许久未说话的贺晨风忽然开口拦住了他。

  “苏公子,且慢。”

  贺晨风缓步走到苏云深面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三幅画,皆是小生的拙作,粗陋不堪,稍后若是污了苏公子的眼,还望海涵。”

  “贺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苏云深道。

  贺晨风笑了笑,“这三幅画作中,有一幅连几岁孩童也能轻易描摹,还有一幅,怕是请来宫中最好的画师也难复刻出来,最后一幅则平平无奇。”

  他一直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声音听来也算得上温和,但语气里那点嘲弄与不屑,在场的人几乎都能听得出来。

  “苏公子与润公子能过‘琴棋’二关,小生实在佩服,便想着行个方便,助公子选出那幅最简单的。”

  苏云深仿若全然听不出那话语里的讥讽与敌意,只含笑着点点头,从容应声:“多谢贺公子好意,那便劳烦公子费心了。”

  贺晨风神色一滞,似乎没料到苏云深会如此坦然地接受,稍作沉默后,还是从伙计怀中随意取了一卷画轴,递了过来。

  苏云深接过,“多谢贺公子。”

  他展开画轴,凝神细看。约莫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将画轴重新卷好,递回给那个抱着画轴的伙计。

  店主见他这么早便收了画,微微一怔,正要出言提醒时辰尚有富余,便见他递回画轴的同时,顺手将伙计怀中另外两卷画轴一并取了过来。

  贺晨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苏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第9章 此时无声丨胜有声

  “贺公子好意行此方便,我心中感激,但若平白受下,于心难安。”

  苏云深微笑着作答,说话间,已利落地将另外两幅画轴一一展开,每幅不过略略看过几眼,便随手卷好,一并交还给那伙计。

  “有劳了。”他再度看向贺晨风,“他既愿意动笔,作一幅是作,作三幅也是作,不如一并作了,我也好多欣赏几幅贺公子的墨宝。”

  听到此处,贺晨风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半晌没能出声,一旁的店主轻咳了一声,他便只能将那口气咽了回去,退到一旁。

  苏云深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温润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上,俯身凑近他耳畔,低声细语起来。

  苏云深说一句,温润便依言动上一笔。

  起初温润握着一杆狼毫,在宣纸上勾勒了两下后,便按照苏云深的要求换成了羊毫。

  随着苏云深的叙述,温润笔下时而行云流水,时而顿挫有致,到后来更是挥洒自如,偶尔他会轻轻点头应一声,或是侧过头,对身后的苏云深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

  一幅画毕,温润用衣袖轻轻拂过纸面,待墨迹稍干,便唤来伙计换上第二张宣纸。

  画板一直背对着围观人群,在温润画完之前,谁也看不到他究竟画了什么。

  待到三幅仿作全部完成,温润才将画板转过来,让最新的那幅画面向众人,随后,他左右手各持另外两幅,将三张仿画同时展现在大家眼前。

  苏云深唤来另外三名伙计,请他们分别将三幅原画也展开示众。

  当六幅画映入众人眼帘,人群中几位懂画的行家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失声叫道:“这三张原画,竟画得如此相似!”

  原来,这三幅画画的全都是君子兰,乍看之下,三张原画中的兰花无论大小、位置还是细节,几乎都一模一样,可若细究起笔触和线条的运用,差别便显露出来。

  苏云深心中明了,若方才他只选了其中一幅兰花来画,温润的仿作再如何与原画分毫不差,对方也可以拿出另外任意一幅来比对。

  围观的百姓不明就里,只会以为他们画得不对,超出了三处不同,这关便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那贺晨风先前一番惺惺作态,假意让他抽取最简单的画作,再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尝到失败的滋味,既要自己落个大方亲和的好名声,又要他们颜面尽失。

  此人心思,阴狠而深沉。

  但此刻,六幅画两两并列,三对作品各自对比,将每对画作叠在一起,举到阳光下透着光去看,竟发现兰花的轮廓阴影能完全重合。

  到了这个地步,任谁再想挑理,也寻不出由头了。

  贺晨风的脸色由青转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握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抖,那扭曲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三分,却还要强撑着维持体面。

  “二位公子才华绝世,我输了。”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输得心服口服。”

  苏云深与温润颔首致谢。

  “真是精彩绝伦的表现!让我们恭喜苏公子与润公子,再过一关!”

  店主适时地高声宣布结果,引回了大家的注意,他的热切祝贺,在明眼人看来不过是欲盖弥彰,但围观的百姓已被这出神入化的画技折服,谁还在意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算计?

  至此,四关已过其三,最后一关,自然便是“书”了。

  “琴棋书画,应是先书后画,可这‘画’关却在‘书’关前面,想来‘书’关玄机更深……”人群中有人猜测道。

  “是啊……”他身旁的人低声附和,“也不知这二位公子能不能闯过。”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苏云深和温润身上,只等着结果揭晓。

  很快,在店主的示意下,伙计从店里拿出两张空白的竖幅宣纸,并排挂在店门两侧,旁边各设了一张高桌,桌上备好了笔墨。

  店主对苏云深二人已失了先前的热情,但职责所在,只得强笑着说:“这最后一关,说易最易,说难却也是最难。在讲解之前,须得先蒙上二位公子的眼睛,以免你们以眼神交流。”

  两人都没有反对。

  伙计见状,便要上前替他们蒙眼,苏云深却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两条黑布。

  “我来便好。”说罢,拉着温润走到两侧的竖幅前站定,先替温润蒙上了眼睛,随后也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伙计这才走过去,将蘸饱了墨的笔塞进他们手中。

  店主接着说道:“只需二位公子各自在这竖幅上写下一句话,写什么我们不管,除去不雅之词,并无限制。可以是对联,可以是诗词,也可以是二位想写的任何话语。但唯有一样,那两句话,须得相辅相成,彼此呼应。”

  此话说完,众人皆是心中一惊,暗道这一关果然玄机最深。即便心意再如何相通,两个人在毫无提示的情况下,又如何能笃定地想到同一件事,或是同一句诗?

  眼前虽已蒙着黑布,苏云深还是闭上了眼睛,静心凝神。

  温润此刻在想什么?

  温润想对他说什么?

  而他,又想对温润说什么?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许多过往的画面也随之浮现在眼前。

  与温润的初遇。

  与温润抚琴弄箫,吟诗作对。

  温润以心头血浇灌紫府兰。

  温润见到月寒时的失落。

  每一幕画面都轻轻撞进了苏云深心底,他心头忽然一软,有了决断,缓缓提笔,笔尖轻抵在纸面上。

  几乎同时,他也听到了旁边温润那侧,笔尖触及纸张的细微声响,这便不再犹豫,腕上用力,挥毫而动。

  转轴拨弦三两声。

  在停笔的瞬间,周围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甚至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

  苏云深解开了眼前的黑布。

  视线恢复的刹那,他第一时间朝温润望过去,温润也正巧朝他望来。

  两人目光相接,会心一笑。

  苏云深微微侧头,便看到了温润身旁的竖幅上,已写出一列清秀婉约的字。

  未成曲调先有情。

  这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都远去,只剩彼此眼中那份无需言语的懂得。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正是《琵琶行》中广为传诵的诗句。

  他们选的不仅是同一联诗,更是将彼此初识时,那于音律中心意初通的刹那心境,精准地倾诉于笔端。

  温润回到苏云深身侧,眸中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苏云深对上他的视线,心间也淌入一脉温热的清泉。

  与他们二人的欢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店主与贺晨风青黑的脸色。

  在围观人们灼灼的目光下,店主深知众怒难犯,再也无法拖延,只得从檀木盒子中取出那块引人垂涎的兰花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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