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若他真的很好,就不会留你一人在这殿内,去习惯无穷无尽的寂寞。”陆寒江道:“昨日你同我说,你想要弥补他,可在我看来,错的人根本不是你。”
凤千尘飞快咬住下唇,掩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若是其他人在这里说陆寒江不好,凤千尘都是要提剑给那人个教训的,然而此刻说陆寒江不好的,正是陆寒江自己。
这让他一下子有些迷茫,麻木冰冷的心底,甚至真的生出了一丝委屈。
陆寒江死后,凤千尘一直在责怪自己,恼恨自己,觉得是自己逼死了心爱的徒弟。可内心生出的某个角落,却也一直有个声音在喃喃,不理解为什么他已付出了所有,陆寒江却仍然不愿接受他。
只不过这道声音太微渺,夹杂在巨大的痛苦与自责中,连冒头都是一种罪过,于是自然被狠狠按住,不准再出现。
此时陆寒江重新回到了凤千尘的身边,这份委屈才随着青年的温柔,被重新捻了出来,在凤千尘的心底散开一片酸涩。
他别过头去,不愿再看陆寒江,然而手腕却在这时被握住。
青年的手掌宽大温暖,包裹住他有些冰凉的手腕,那温暖的体温似乎也通过脉搏的跳动,传遍了他全身的每个角落。
凤千尘僵住。
两年了。
生离死别,整整两年,如今再次感受到心爱之人的体温,与心爱之人肢体接触,那滋味瞬间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而那只手顿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得寸进尺,又往下滑了一些,握住了凤千尘的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
“凤宫主,我仔细想过了。你昨日说得对,我不是你的徒弟,也不必假装成他。”
凤千尘转头,一双凤眸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已消融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茫然,似乎没有明白陆寒江这么说的用意。
陆寒江道:“我和那个抛弃你离开的混账不同,我愿意一直陪在你身旁,绝不会再让你感到半分孤独。”
凤千尘怔愣了一下,本能地移开视线:“他不是混账。”
陆寒江的真实身份,两人分明都心知肚明,却在这里打起了哑谜。陆寒江笑了笑,心头酸涩得厉害,却又在这份酸涩底下,满溢出许多爱怜。
“你不恨他?”陆寒江问。
凤千尘摇头。
陆寒江又捧住了他的侧脸,哑声道:“那你……”
还爱不爱他?
这句话已经到了陆寒江的嘴边,呼之欲出,然而张开嘴时,却又硬生生截住。
只因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凤千尘抛弃一切来到魔道的决定、他被保留在冰窟中的尸身、以及如今他手上那枚白玉令牌,都将答案明明白白地呈在陆寒江眼前。
凤千尘怎可能不爱他。
陆寒江并不是那种毫无自知之明的人,他出身豪门,父母双全,却与年幼失怙的孤儿没有任何差别。他知道,自己是个非常非常缺爱的人,他从父母那里学会了自私自利,学会了麻木冷漠,又从祖父那里学会了忽视感情,所有的一切都让陆寒江成了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却让他成了一个不合格的爱人。
不,他甚至不能够被称之为爱人,毕竟,他连名分都不曾给过凤千尘。
若陆寒江真的不喜欢凤千尘,不愿回应他的感情,大可以直接拒绝,以凤千尘的脾气性格,就算无法得偿所愿,想来也不会在修炼一事上动任何手脚,甚至很可能仍愿意出手助他。
然而陆寒江却什么都不说,一边接受凤千尘的好,一边装作无辜,逃避责任。最后更是一走了之,从未考虑过凤千尘的感受。
这一次回来,陆寒江需要做的,不是如此前一般索求凤千尘的爱,而是学着去爱凤千尘,去付出,去克服过往种种痛苦,抛弃冷漠,拿出真心。
于是他没有继续将那个问题问出口,而是转而道:“那你也太傻了。”
凤千尘本以为陆寒江会问自己,还爱不爱他。
昨夜陆寒江说话时神情失落,只是想起,都让凤千尘心痛不已。后来青年又说,会试着挽回,让自己知道他的真心。
于是凤千尘一夜未眠,准备了十几种话术,去解释昨天自己的冷漠和疏离,和不愿与陆寒江相认的原因。
却不想到了这会儿,距离解释的时机只差一步之遥,陆寒江却突然岔开了话题。这让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种没有着落的空荡感。
“因为我爱他。”陆寒江不问,凤千尘干脆自己说,他反握住陆寒江的手,看着陆寒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所以为他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陆寒江眼睛微微睁大。
凤千尘的主动,坦然的眼神,没有一丝抱怨、没有一丝怨恨地亲口说出爱他的语气,竟令“爱”字变成一根利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仿佛这个男人不声不响背负下的所有委屈与痛苦,都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附加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不容逃避地认清了过去的自己,到底有多“渣”。
自厌的情绪如同浪潮,撞击着陆寒江的胸口,他几乎脱口而出:“不要再爱他了。”
凤千尘一愣:“……什么?”
“不要爱他了。”陆寒江重复了一遍:“他冷漠又绝情,愚笨至极,连自己的心都认不清,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他有什么好的?”
“不如忘了那些事,重新”
没等他说完,凤千尘便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桃花香气扑鼻而来,陆寒江一怔,却听凤千尘问:“……你当真认为,过去的事都该被遗忘?”
陆寒江点头。
“……”
凤千尘拧着眉,看了陆寒江一会儿,片刻后收回手,转身,径直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只留给陆寒江一个沉默的背影。
陆寒江这才后知后觉是自己说错了话,他下意识追上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
北大洲寒冷如冬,宫主殿的草叶树木却因灵力充裕而郁郁葱葱,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流淌入回廊,陆寒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细碎的光影微微出神。
“哎呀!”
身后传来惊讶的叫声,陆寒江愣了一下,回过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一身灰衣服的小姑娘。她们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看起来年长些的那个按住了身边年幼同伴的头,鞠了一躬:“浮云该死,惊扰了贵客,还请贵客恕罪。”
陆寒江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他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你们是负责打扫的宫人?”
“是,”自称浮云的侍女低声道:“宫主不喜旁人打扰,我们只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洒扫除尘。”
“我和浮云姐姐不是故意的,”年幼些的侍女看着才十岁出头,此时也懵懵懂懂地添了一句:“本来这些活儿是该昨天夜里做的,但昨天夜里我们在打扫广场,就没来得及,只好今天来。还请贵客恕罪,饶我们一命。”
她们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令陆寒江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当然,这心疼不是因为眼前这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而是因为凤千尘。
他的师尊曾是无数人心目中心慈手软、救人济世的菩萨,云游四方斩妖除魔只为换得一方安宁,如今却成了被人畏惧忌惮,只是打了个照面都会杀人的魔头。
“没事,起来吧。”陆寒江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夜里在打扫广场?广场上有什么东西好打扫的?”
浮云迟疑了下,看了看他。
陆寒江也看着她,表情不算冷漠,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常年身居高位,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说吧,不要再让我问第二次。”
“是法阵。”浮云低头道。
“什么法阵?”陆寒江下意识问,又紧接着想起,自己死后,凤千尘一直醉心于研究各种复活邪术的事情,眉心一跳:“复活法阵?”
“是,”既然开了头,便不能有所隐瞒,这点道理浮云还是明白的。她道:“宫主本想抽干整座山脉的灵力,以催动法阵,昨夜却突然改了心意,让我们将那些痕迹清除干净。”
而眼前的宫人,花了一夜的时间,才将那法阵的痕迹全部除去。
需要抽干整座山脉的灵力,才能驱动的法阵,陆寒江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下去,两个侍女如蒙大赦,赶忙转头跑了。
走廊上又只剩下陆寒江一个人的身影,这次心绪更乱。他承认自己情商有限,在感情问题上,更是两眼抓瞎。
在短暂的出神后,陆寒江开口:“系统。”
第55章
精神世界,简陆正倚在沙发里。他的面前,无数光屏在半空中漂浮,里面的一串串数据不断变化,小七在一旁,只能看出初代管理官大人是在监视一些小世界的数据流向,再具体一些,就无法分辨了。这让他不由对简陆更加敬佩。
听到陆寒江的声音,小七立马支棱起来,简陆则不紧不慢地坐直身体,挥开面前光屏,打开了与宿主的联系通道。
【您好,宿主。】
冰冷且毫无波动的机械音响起,语气一听便知是001,而非小七。
陆寒江走到一旁的栏杆旁坐下,随手摘了片草叶,指腹碾动着叶片:“我想要与他从头再来,想要将那些糟糕的过去全都抹消,想要让他开心,不再受伤害……可他反而对我失望了。为什么?”
曾经的陆寒江本就是个混账,系统也是因为他的负心,才与他绑定,让他回到这个世界来做改造任务。
忽视、冷漠、抛弃。浸淫商海多年,陆寒江早就练就一副铁打的脸皮,但在凤千尘,这个毫无保留爱着他的男人面前,他只是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觉得羞愧万分。
所以才会想要将那些事全都掩埋,然后尽可能的去弥补。
陆寒江想起方才凤千尘的眼神,又自问自答:“是不是因为,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让他以为我想要逃避责任?”
001没有任何起伏的机械音,在此时倒显得很冷静:【宿主,您有没有想过,当初凤千尘爱上您的原因?】
陆寒江没说话,半晌后,他道:“因为他太孤独,而我恰好出现。”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是您,换成其他人,也没什么差别?】
陆寒江沉默,随即一哂:“或许换成其他人要更好。”
比如这个世界原定的男主,封晟。
精神世界里,面容冷漠的管理官垂下眼帘,眸中仿佛流露出一点怜悯。
【感情一事,任何人都无法给您一个正确的答案。】001道:【除了您自己。】
只是这答案寻找起来,谈何容易。
陆寒江沉默片刻,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亲眼看到,凤千尘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他想知道,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磋磨,凤千尘还是选择了爱他,而非怨恨。
001沉默了一瞬。
【可以。】
话音刚落,陆寒江的面前便出现了一面等身大小的水镜,镜面微微起伏着,如同被微风抚摸的湖面。
“这是……”
【这面水镜可以映照出过往发生的一切,镜中的事物无法被现在所影响,但绝对真实。】
随着001的讲述,冰冷的镜面泛起圈圈涟漪,平息后,里面竟映出了凤千尘的模样。
准确来说,是数年以前,还未收过任何一个徒弟的凤千尘。
陆寒江瞳孔微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与镜面轻触。下一刻,天旋地转,他竟直接跌入了水镜之中。
同一时间。
宫主殿南侧书房内,绘着各种不同阵法的图纸铺了满桌满地,一整面木柜上全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材料,各种术法玉简,随便一个拿到外面都价值连城,在这里却被随意扔在角落,和废品无异。
凤千尘气冲冲地走进书房,挥落椅子上的图纸,胸膛起伏几下,却看见一旁镜中清晰映出了自己一双略微泛红的眼睛,与弥散着淡淡黑气的眉心。
他闭了闭眼,手撑在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