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以及夹着一张写有联系电话的纸条。
是妈妈寄给他的。
算起来,他们五年间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年的马路还没修好,镇子在好几公里之外,来回一趟就需要两个小时。
周冽病好的那天,正是跨年夜。
他走到镇上时,才发现双腿有些僵冷,去旁边半打烊的小店里换了一枚硬币,走进了电话亭。
回铃声响起时。
周冽连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不自觉地握紧手里的听筒。
直到那边传来了陌生男人的声音:“喂?”
周冽愣了几秒:“我……”
“谁的电话呀?”听筒里忽而响起了稚嫩女孩的声音,“妈妈,是你的手机响了耶!”
“等会小曦,妈妈在做你爱吃的糖醋鱼”隐隐传来的炒菜动静,以及电视里跨年晚会的节目报幕,分明喧闹却挡不住女子温柔似水的声音。
如此清晰地涌入他耳中的那刻。
那么的熟悉,却又那样的陌生……
猝不及防地刺伤了他的心口。
原来幸福具象化起来,是根本藏不住了,光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到对面该是多么温馨的一家三口。
“来了来了,”好一会,女子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在他身旁问道:“喂,你是哪位?”
周冽听到这,喉间微哽,忽而就丧失了所有说话的勇气。
他只是很恍惚地意识到对面那个人,早已经成了另一个人的妻子,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她有了自己新的家庭。
再也不属于他一个人的妈妈。
对面见他久久不见说话,问:“是打错了吗……”
周冽抬手摁断了电话。
只留下短促的忙音还萦绕在耳边。
十二岁的周冽抬头看着远处漫天的风雪,心底忽而涌上来了从所未有浓烈的恨意。
他不知道到底在恨什么。
只觉得心脏的位置要被灼伤得烂掉了。
那是榕镇最冷的一个冬夜。
他来时不断抖落肩上的雪,等回去时身上覆满了雪色也未曾没动一下,只机械地走回空无一人的老房子里。
简单地煮了点东西饱腹。
才想起拴在院子的一条老狗。
自从爷奶离世后,就只剩下那只病弱的狗一直陪伴着他。
周冽煮了点自己都还没尝过的腊肉下去,等盛进狗碗里就拿着往外走。
把饭搁在狗窝边。
换做从前那条贪吃的狗刚听见脚步声,就会赶紧瘸着腿跑出来,今天倒是寂静。
“吃饭了。”也许是嗓子哑,又走了太久的路,灌了太多寒风,周冽死气沉沉地说出这句话。
窝里没动静。
周冽没了耐心,伸手去扯狗链,却感觉到另一端重力不对。
当夜幕绽放出跨年夜的烟花,所有人都沉浸在祝福新年快乐的零点里。
周冽摆着煮好的肉汤,只从角落里拖出来了一只被冻得僵冷干瘪的死狗。
他愣了几秒。
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周冽笑出了一声,捏着链条的手却越来越紧。
“怎么连你也走了啊?”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漆黑的眼睛却越来越红。
“怎么一个个都离开我了,你们……原来都不想要我。”周冽突然发了疯般,掐住了流浪死狗的脖子,一遍又一遍逼问着早就断了气的狗物,问它为什么要离开,问它为什么要死。
是不是因为看他不顺眼才想要下地狱的。
这时,院门被推开。
“冽阿哥新年快……啊!”邻家小孩看清眼前的这一幕,被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扔了,连忙跑回家里。
活像是见了鬼。
回忆梦境在这一刻结束,眼前的画面开始不断的扭曲。
周冽像是置身在一片冰冷之中,要被淹没般喘不上气。
忽然感应到一阵温暖的热源。
这是什么?
他想。
为什么会如此温暖。
在整个人都要被过往的阴霾吞没时,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却不料勾住了另一人体温陌生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这一刻。
周冽清醒过来。
彼时,窗外隐隐显出了天光,朦胧的光线透进来,模糊勾勒出一个压在他身上的人影轮廓。
是陈元舟。
更令周冽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另一只手臂,居然不知不觉间扣住了陈元舟的肩膀。
看起来竟像是一个……渴求且索取温热的姿势。
第29章 属于自己的家
可他又怎么会向陈元舟索取温暖?
周冽压下了眼底的思绪,松开了手,想要直接把莫名出现在他身上的人挪开。
谁知还没来得及行动,手腕就被抓住了。
大概是睡得不太舒服,陈元舟动了一下,本来就离得近,这一动,脸颊更是直接隔着衣服贴在了他的心口处。
质感微软的发,不经意间掠过他微突的喉结。
带来一阵怪异而酥麻的细小电流感。
周冽愣了几秒,下意识抬手一掀。
砰。
陈元舟被掀进了床榻深处,似乎不小心磕到了头,清瘦的身形动了一下,捉得他腕骨更紧。
“……”
终究是困意更深浓,没一会某少爷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冽眼神很冷,不动声色地把手腕从陈元舟渐松的掌心里抽回。
骨头都被攥红了,显出几分狼狈。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很早,又偏头凉凉地看向此刻睡在他床上的人。
半晌,周冽起身打开储物衣柜,拿出一件御寒的外套,转身就离开了309宿舍。
毫无留恋。
隐约间陈元舟听到一阵渐渐远去的脚步,明明不知道是谁,却还是下意识地动了一瞬手指,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不要走。
他说。
可陷在朦胧之中根本发不出声音,陈元舟渐渐地又没了意识。
其实他很少做梦,可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不知触及到了什么契机。
总是忍不住记起一些细碎往事
初二那年,他参加了一场知识竞赛,在外面住了一个星期。
等再回家时,发现房间里堆进了不少弟弟的东西。
“是这样的元舟,弟弟前几天感冒了,怕传染给妹妹,所以就让这小子搬来你这边住了几天,你不要介意啊……”
宋阿姨说着,连忙要去把淘气得没脱鞋、就要在陈元舟床上滚的弟弟给扯下来。
四岁的弟弟用一口小奶音天真又霸道:“我要住这个房间!”
“胡闹,这里是哥哥的房间,陈宁安,你快给我下来。”
“我不,我就不!”弟弟指着他道,“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为什么一直赖在这里!”
十三岁的陈元舟闻言脸色微白。
而小孩则被宋阿姨强行捂嘴,拖出去了,离开时还满脸的歉意与尴尬。
门一关上。
陈元舟看着被弄乱的床铺,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片刻后低头埋住了。
那天,沙发扶手处洇了几分湿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