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喷薄而出。
苏邻没感觉到疼,他视线停留在喻连面颊上,然后咚地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滑出去很远。
满场寂静。
在这种寂静之中,喻连蓦地睁大了眼。
“苏…苏邻?”
“苏邻!”
他踉跄往前,期间摔了一跤,爬起来往前一扑,半跪在了苏邻面前,伸手堵住他血流如注的脖颈。
“苏邻?苏师弟…苏师弟……没事的,没事的。”
他取开苏邻的储物袋,从里面拿出各种治疗外伤的丹药,塞进他的嘴里。
可是没用。
冥气已经切断了苏邻的生机。
苏邻见他凄惶的神色,恍然明白了什么。
教主是想用他的‘死’,让喻连无法回归仙门,冥气侵体,修仙界必不相容。往后只有落冥教能容得下他了吧……
喻连去落冥教也不错,虽然那个地方很烂,但好在…好在他不必让谢久白欺负了。
苏邻盯着喻连的脸。
这一刻这人眼里没有谢久白了,也没有别人,只有他。
悲痛是为他,难过是为他,眼泪是为他。他看了几秒,心里竟浮起一丝快感。
苏邻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被喻连完全注视着的这一刻。
他手指点在喻连脸颊泪痕上,也不知这为他而流的眼泪是什么滋味。
他想尝一尝。
可是现在尝眼泪,会显得很奇怪。
苏邻努力睁着眼,想让这一刻久一点。
“师兄…往后你…不会忘了我吧……”
喻连:“不会…我不会忘了你,我绝不会忘了你……”
“那就好。”苏邻勾了勾唇,“以后…以后再见……”
他无声闭眼,手垂下,砸在了地面上。
呼吸停了。
“……”
喻连呆滞地去探他的鼻息,良久,他紧紧抱住苏邻,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
他体内的冥气完全爆发出来,紫气肆虐之处,众人退避。
有约莫百余个一动不动,陷入诡异僵直的修士,避也不避,紫气所过之处,皆化作气息全无的死尸。
苏邻想的太简单了。
仅仅死一个他,喻连又怎么会落到修仙界无人敢留的的地步?
落冥教主有些可惜,若不是主上非要喻连,他也不至于要废这么多‘卧底’,都是教内细心培养的,没有苏邻优秀,但也不差的新一辈新秀。
原本还指望着过个百余年,这些人能混上长老的位置。
一丝冷意席卷九州台。
不知是谁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冥、冥气!”
“灼阳仙尊身上的是冥气!”
“杀人了!杀人了!”
谢久白瞬间出现在落冥教主面前,后者看戏的表情僵住,悚然一惊,连忙暴退。
砰!
巨锤和嘲天剑相击。
谢久白逼近,盯着落冥教主一字一顿道:“是你动的手。”
落冥教主:“你有证据么?”
谢久白:“抓了你,搜魂便知。”
“搜魂?现在的你可做不到。”
对落冥教主而言,修仙界越乱越好。
他不敢当着谢久白本体的面挑衅,可一个分魂罢了,杀不死他。
他勾唇道:“你不是已经放弃喻连了么,那他来我们落冥教有什么不好?谢久白,你看起来好生气啊。”
谢久白:“喻连永远都是我的弟子。”
落冥教主与他交手,闻言扬眉:“可惜人性复杂,到这一步,你已经拦不住那群人了。”
九州台下。
见证了喻连亲手弑杀师弟,又见证了瞬死百余人的惨烈,九州台修士陷入暴动之中。
对他们而言,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仙宗内部纠葛了。
章家主怒道:“章家弟子听令,拿下他!”
死了人的十大世家、百派千宗愤而暴起,潮水一样涌到了九州台中央,将喻连团团围住。
他们不敢上前,喻连身上的冥气实在是太恐怖。
兰泊风抬手一甩,将他们震退:“都给本宗主滚!我不相信诸位看不出来其中事有蹊跷,落冥教主就在这里,此事绝对与他脱不开干系。”
“兰宗主,你话说得轻松,死的是我们宗门最有天赋的弟子!”
“人摆明了就是死在你们仙宗喻连手上的,你们仙宗怎么赔?”
“他已经走火入魔,偏要来参加九州台大比,本来就神志不清,又与你们仙宗谢久白纠葛不清,闹了这么一出,将我们的弟子赔进去了,这事儿没完。”
“对,必须分说清楚。”
兰泊风:“在此事查清楚之前,喻连封闭孤渺峰,仙宗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谁知道你们仙宗会不会刻意包庇?”有人嗤笑,“师徒乱伦的事都能做得出来,有什么可信度。”
“要关,要镇压,就关在我们这里。”
“关在十大世家联合的囚牢里更好!五大仙门多少都跟你们有关系,我们十大世家轮流监管最好。”
“放屁!”
倒是就喻连关在哪里争吵起来了。
……
他们的争吵声涌入喻连耳中。
像是溺水的人在听岸边的人说话,沉底的时候听不清,唯有钻出水面大口呼吸的那刻才能听得清。
喻连慢慢将苏邻放下,自己踉跄站了起来。
围着他的人不由得哗啦往后退了好几步。
喻连脚一点点挪动,恍惚地看着周围,周围的那些人脸一瞬间抽象狰狞,一瞬间怜悯同情。
似乎是小和尚住着的佛塔里,漫天的神佛和妖魔一同降落到了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冥气怎么来的。
可在他误杀苏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在仙宗没有家了。
苏邻是师伯的弟子,就算师伯原谅了他的误杀,他又如何原谅自己,如何说服自己在仙宗待下去。
喻连无声张嘴:“别逼我师伯……”
“你们别逼他……”
两年前,喻连还是个连骂人都要学的小孩。
他学骂人,他学杀敌,他学与人相处,他学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从没人教过他,误杀了同门,误杀了这么多人该怎么办。
孜云州他炸断寒脉的时候没有怕,帝川陷落的时候他没怕,被落冥教抓走他也没怕,强入问劫,杀落冥教八大坛主的时候他更没怕。
但是现在他很害怕。
从谢久白剜心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好似坠入了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之中。
一出又一出冲击心神的事层出不穷,将他拉入更深、更深的深渊里。
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这也是假的吧,时间能倒流吗?
他呆呆愣愣地站着,识海一片混乱,思绪浑浑噩噩,茫然而无措,看起来当真是可怜极了。
谢久白被喻连的神情刺痛,一剑劈飞落冥教主,飞身过去。
“你又选你徒弟,不选祝余草了?”
落冥教主石锤砸向屏障下的祝余草,逼着谢久白的分魂折身回来与他缠斗。
九州台完完全全陷入了混乱。
有些人是只想将喻连关押起来看押,有些人却不是这样想的,晦暗的视线扫过喻连的身体并无龌龊之意,他们是在想。
这可是赤火红莲啊。
虽然最精华的至宝心窍被谢仙尊取走了,但身体还在,不是吗?
谢仙尊都取得,他们为何取不得?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至宝心窍能令死人复生!那喻连身体剩下的东西,熬煮出来,说不定也能令修士大为进益。
喻连已经没有了心窍,也就无法召唤等闲修士近身不得的天怒雷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