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向喻连,眉头渐渐蹙起,身形彻底淡去。
喻连谨慎地伸手在面前空气里来回扫动,然后又用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那点灵力仔仔细细探查了一遍周围,才完全松了口气。
晚月西沉,这次初一算是过去了,喻连除了偶尔憋闷提不上气之外,别的症状几乎消失。
他咂咂嘴,后劲儿上来,才觉得自己刚才是挺疯的,不由得出了点冷汗。
放在平时他也只敢想想,打死他都不敢做出这么冒犯的事情,但执念梦境里经历的拜堂场景犹在眼前,师父主动撩拨他身体的样子久久不散。
在梦里他就想尝尝师父的嘴唇什么感觉,可惜没能实现。
得知师父灵体的记忆不会被本体知晓后,他就有了把梦里的遗憾补全的疯狂念头。
这种机会竟然被他抓住,还成功了。
喻连知道他对师父的情感见不得光,他也没想见光,师徒禁忌违背人伦,一辈子有这样一次在梦里实现愿望,在现实亲到师父的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他十分知足。
窃喜一阵一阵袭来,少年突然用祝不死的披风盖住脑袋,在里面蛄蛹了几下,拳头邦邦锤了两下石床。
九穗痴听见了几声压低了的怪笑,想上前又不敢,“你,怎么,了?”
听见他的声音,蠕动的披风僵住,过了几秒之后那披风慢吞吞掀开,里面的人钻出来,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说:“哦,你知道吧,我在遇见你之前还遇见了很坏的猎人,杀他们扭到肌肉了,刚才肌肉抽了几下。”
九穗痴信了,有点担心:“那你,需要我,帮忙,揉?”
他其实想问一下,为什么他刚进来的时候,喻连和谢仙尊之间的氛围那么紧张古怪,嘴角还都有血,是受伤吐血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但这句话实在太长,他憋了一会儿,没憋出来。
身体不发烫了,周遭的寒气又攀上了肌肤,喻连冷静了一会儿,冷过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用。”
不能待在这儿了,得回第一客栈,祝不死和尉迟临川估计在那等着急了。他低头捣鼓自己的衣服,衣带被九穗痴割断了,松松垮垮的,他只能抽了披风的系带系自己腰上。
“我们得走了。”喻连说着下了床,不料心口一闷,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捂着心口控制呼吸,发病前榨干了灵力,又晚了许久才吃药,虽然晚上过去了,但的身体恢复得并没有往常快。
九穗痴:“我,背你。”
喻连没逞能:“劳烦了,九兄。”
他等着九穗痴蹲下,九穗痴却指了指他的头。
“嗯?”
“头发。”
“我头发怎么了?”喻连伸手摸了摸。
哦……
一晚上折腾,头发都散开了,发绳松松的挂在发尾。
喻连其实不太会给自己束发。
小时候是谢久白和兰泊风给他弄,师伯常常给他编辫子,师父给他束马尾,后来长大了点,火老大来了,它特别喜欢给喻连整理头发,弄得潇洒又漂亮,喻连就再也没自己动过手。
但是火老大依旧没醒。
他扯下自己的发绳,给别人绑的时候非常流畅,可反过手去给自己系就十分别扭,他生疏地绑了一会儿完全丧失了耐心,沉着脸看着与他作对的发绳。
九穗痴抽走了他手里一团糟的发绳:“我会。”
喻连觉得有点丢脸,他堂堂仙宗此代第一人,在外面需要让别人绑马尾。
但他已经衣衫不整了,不能再披头散发。
他默默把自己的脑袋挪到九穗痴手边,不经意地:“我手指抽筋没恢复呢,不太灵活绑不好。”
九穗痴:“没事,我,帮你。”
喻连给自己找了理由,自觉不丢面子了,放手交给他。九穗痴冰凉金属护指划过头皮,将他掖在衣领里的墨发慢慢勾出来,一缕一缕理顺,他有些笨拙,但力度控制极其精准,一点也没有将喻连碰疼。
九穗痴:“你,衣领,有点,歪。”
喻连:“嗯?哪里?”
九穗痴两只手腾不出来,不知道怎么指。
喻连手往后伸,攥住了自己的头发,他侧了侧头,略微苍白的侧脸和修长洁白的脖颈线条有一瞬重合,肩膀上凸起的骨骼透出独属于年少人的清瘦感:“后面我看不到,劳烦九兄帮我弄一下?”
九穗痴低声应了下,伸手帮他掖了掖乱糟糟的衣领。
他护指划过喻连的皮肤,刚经历过滚烫的皮肤接触到冰凉,他身上浅浅起了层鸡皮疙瘩。
喻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九穗痴迟疑:“……疼?”
喻连:“没没没,你继续。”
掖好衣领,九穗痴重新握住喻连的头发,帮他束起。
谢久白隐在暗处,平静地看完这一切。
束好发之后,九穗痴蹲在他面前,“上来。”
喻连趴到他背上,“走,我给你指路,去第一客栈。”
这里离第一客栈较远。
一路上,喻连看见地表的雪在慢慢融化,或许是他的灵气和忘川残骸的灵气交融逸散,原本被寒气侵蚀的地脉灵力变得充盈,那田野里长到一半枯死的麦苗竟有了回春之色。
但是田野里已经没有农人百姓,这件事大家都还没发现。
喻连不由得拍拍九穗痴的肩膀,让他蹲下,他自己拨开雪,伸手够了几株麦苗,望着麦苗焕发生机的根部。
他天生与植物和自然亲近,此时能隐隐感受到这片地脉上植物生灵的喜悦,不由得也高兴起来。
他先指挥九穗痴去了疯人堂。
疯人堂漆黑的大门死死紧闭,外面跪着两个人,上演着几日前相同的场景。他们拉扯着自己的孩子在疯狂磕头,眼泪流了一脸,“求求你了堂主!收下他们吧!真的养不起了……地里长不出庄稼,都要死了……”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一声声沉闷的叩头,血色染在台阶上。
大门依旧紧闭。
他们养不起,疯人堂也养不起。
死孩子扔孩子的比比皆是,哭死府衙前流亡其他州的不止他们一家。
喻连咳嗽了两声,在他们面前放下了反青的麦苗。
等他们哭喊发泄的声音停下,呆呆地看着那青色麦苗之时,轻声说了句:“地里的麦苗活了,雪也要化了,你们回家吧。”
说完,他拍拍九穗痴的肩膀:“我们走。”
九穗痴沉默着背着他走了很远,问他:“你,被炸出来,受伤,力竭,是,救他们?”
他走得太稳,摇摇晃晃像是摇篮,喻连精力不济,又有点困了。
听清他说了什么之后,他眼睛都瞪大了一点,忙伸手去捂九穗痴的嘴,说:“什么被炸出来的,不讲不讲。”
丢人又狼狈的经历可不许乱说。
九穗痴:“你,捂的,是,面具。”
捂面具不影响他讲话的。
喻连感觉出来他很好骗:“我说捂的是嘴巴。”
九穗痴:“哦。”
两人一步步往前走着,融化了一半的雪地印着深深的足迹。
疯人堂后面就有田埂,他们走后,那两个跪在疯人堂前的百姓也跟疯了似的冲向田埂,扒开积雪,等到他们看见雪下青绿的麦苗之时,突然哽咽,搂住自己的孩子大哭出声。
“活了!”
“麦苗活了!!”
“孩子也活了……”
吱呀
疯人堂黑色的大门打开。
一直在门后的堂主此时站在门口,怔怔地听着那哭喊声,目光望远。
那趴在别人背上的少年已经看不太清了。
只有一节绣着烈火祥云的衣摆垂在空中,随风摇曳。
-
第一客栈。
祝不死和尉迟临川刚从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喻连到底在哪。
他们打算回客栈看看,要是喻连还没回来,他们就会上禀宗门,让宗门通知仙宗。
不料他们刚刚进入第一客栈,就见帘子一掀,又进来一个不,两个人。
其中一个趴在另一个人身上睡着了。
尉迟临川定睛一看:“九少主,喻连?!”
他连忙上前,“你们怎么在一起,喻连他怎么了?受伤了?我们看见与枫谷有喻连的灵力爆发,到底怎么回事?”一叠串的问题问过来,只换来九穗痴一个平静的眼神,和压低了的提醒,“他,很累,在睡。”
祝不死已经轻轻按住喻连手腕的脉,眉头先是微蹙,随后展平,轻声说:“灵力透支,身心疲惫,是睡过去了,别吵他,睡醒就没事了。”
喻连在他和他师父的病例上待了十二年,他对喻连的身体情况很清楚。
任谁煎熬疼痛了一晚,都会疲倦虚弱,是该睡一场恢复体力和精力。
九穗痴点头:“他的,房间?”
客栈小二很有眼色地过来,指了指楼上某处。
九穗痴背着喻连上楼,顺着店小二指的方向,找到了喻连的房间,开门进去。祝不死和尉迟临川跟在他后面。
房间主人出门的时候显然很着急,包袱和床铺都没收拾,乱糟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