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散去,他看见了漫天灿烂的星海,一如那年他和师父在沧山荒原上漫步,也如他和明渚在幽冥裂隙看过的孔明灯海。
好漂亮啊。
喻连思绪也放空了。
他的身体在消失。
冥主怎么努力也留不住他,双目里全是绝望的红血丝。
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喻连没有听见。
喻连看了天空星海很久,最后的最后,他喃喃说了一句:“哥哥,今天星星很漂亮,可惜,还是没晒到太阳……”
冥主怔住了,抬头看了眼天,这一句话,将他拉回了过去光阴里,喻连死在他怀里的那刻。
他一瞬崩溃,哽咽道:“小莲花,马上、马上天就亮了。你等一等,等一等好不好。”
他望向天空,寻找着玄雨仙尊的身影,“你能救救他吗?我求你,我求求你们,救救他,救救他,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自裁,对不起……”
“小莲花,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疯狂攥着喻连的手,“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明明你一开口,我就该结束这一切,你也不会踏入问道路。对不起,小莲花,哥哥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喻连轻轻闭上眼。
“我真的,好累啊……”
下一刻。
他身体彻底消失,连同灵魂一起,化作赤色的细小火苗。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能留住他了。
“小莲花……”冥主疯了一样去抓那些火苗,“不、不……喻连、喻连。”
冥气将那些火苗汇聚起来,可仅仅只能留住一瞬,便溃散如掌中沙。
他呆了很久很久。
赤火红莲自天地而来,便回归天地而去,那赤色的细小火苗越来越多,温柔拂过战场每一处。
所过之处,战火消弭,枯草反春。
漆黑的夜空自东方亮起一线微光,沧山万里荒原已经变成了生机葳蕤的原野,坚硬的地面钻出一种开着赤色小花的草。
玄雨仙尊微微一叹,也消失无踪了。
所有修士静默而立,天地之间静谧极了。
谢久白望着那些漫天遍野的微小火苗,眼泪无声流下。
冥主呼吸越来越急促,他颤抖的接住一颗落在他掌心的赤色微光。
半晌,一道嘶哑的悲吼骤然响起:“喻连!!!”
九州各地。
‘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醒来。
他们脑中依然印着那道灼灼风华的赤色身影。
孜云州。
越来越多的人苏醒,春神祠外也跪了越来越多的人。
“多谢春神!”
“春神救我们了!春神显灵了!”
“多谢春神……”
劫后余生的哭泣声不绝于耳,人总是这样,高兴哭,悲伤哭,庆幸感激也哭。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能通过眼泪表达出来。
苏邻看着漫天飞舞的微小火苗,他伸手拢住一朵。
那微小的火苗在他掌心停留一瞬,便轻盈的飞向远处了。
第168章
沧山之战落幕。
九州各处的战火逐渐熄灭,不管是凡间还是修仙界落冥教,都默契地进入了休养生息的阶段。
五大仙门一部分精锐弟子四散九州,开始收尾,铲除趁着战争四处作乱的妖魔鬼怪。
另一部分则带领门下弟子清扫战场,整理同袍的遗骸。
冥界生生抽出来的魂魄,虽然大部分都被灼阳仙尊送回了他们阳寿未尽的躯体内,但还有一部分,泯灭在了战场上,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需要收敛同门尸骨和遗物,没有亲人的,就封入宗门,有亲人的,就需要他们把遗体遗物交还回去,并送上抚恤银钱、灵石。
虽说一入仙门,凡尘随风散,但大家都是从凡人过来的,做不到把凡间的家抛下。弟子为九州战死,宗门理应抚恤其家人。
就连素来抠门的了悟也难得出了一次血。他老了不少,非怜战死,没能回来。
宗门的顶梁柱在下一批弟子成长起来之前,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将寂尘看得愈发严实,当时因为喻连而临时在佛塔里凿出来的窗户,也再次封死了。
了悟大师:“寂尘,你身具玲珑佛骨,成佛是必然的。好好修行,往后佛门便靠你了。”
寂尘轻敲木鱼,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非怜师父战死的事,了悟师父只提了两句。他知道,了悟师父是不想让他生出过多的亲情之念。
七情六欲,乃超脱牢笼,影响修行。
他听着了悟大师说着曾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到最后的时候,了悟忽而说:“灼阳仙尊也战死了。”
“他本来是能活下来的,只是为了那些生魂……佛门不如他。”
了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明明他以前最厌恶有人在寂尘面前提起来喻连的。
寂尘仍旧毫无反应,木鱼敲击的节奏都没有乱掉。
这正是了悟想要的,可此时此刻,他听着那节奏平稳的木鱼敲击声,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佛塔的门。
沧山小院。
战争开始之前,谢久白就把这处小院收起来了。现在战争结束,小院依然被他放在了原来的位置。
谢久白没有动用灵力,和凡人一样,用竹子扎的扫把一下一下扫着小院。扫完后,他用竹盆接了水,往院子里洒水,压下空中漂浮的尘。
他又洗了块棉布,将竹屋里的桌椅板凳,竹梯扶手擦了一遍。他慢慢收拾了两日,整个竹屋小院一尘不染。
竹屋里还有一些喻连曾经的小玩意儿,都是在小城里买的。谢久白全都收拾了出来,每一件物品,他都能想起对应的记忆,想起喻连当时买它们时候的反应。
他摩挲着这些小玩意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看起来零零碎碎的,其实并不多。他们当时体会凡人的生活,手头拮据,买一件衣服都精打细算的,喻连乐在其中,每当攒够钱能买他想要的了,就会开心好几日。
谢久白把这些东西整理了出来,摆在了卧房的竹桌上。
一切都收拾完了,他关上了卧房的门,走到了小院外。
小院的篱笆门上悬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左边的灯笼写着‘小鱼’,右边的灯笼写着‘九郎’。
这里终究只是凡人小鱼和九郎的家,不是仙宗谢久白和喻连的家。
谢久白看了这处小院很久很久,沧山的风吹拂而来,灯笼微微摇晃。他抬起手,轻轻一挥,竹屋小院一点一点粉碎,最后消失不见,连同里面物件一起,随风而去了。
“这里都是你和他的回忆,不留着吗?”兰泊风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谢久白身后。
谢久白摇摇头:“不留了。”
沧山的竹屋小院,见证了喻连的幼年期,见证了他和喻连爱或爱而不知的时光,见证了他们阴差阳错命运弄人的恨,也见证了喻连离去前,他们最后一段相处的日子。
可他想,喻连大概很厌恶这里。
这里对喻连来说,是情感的束缚和负累,是一处让他能感到痛的地方。
注视着竹屋小院烟消云散,谢久白蜷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渺远的风吹过,他似乎又看见了那日沧山漫天飞舞的赤色星火。谢久白蹲下来,挖出一株赤色小花。
这种花开遍了沧山,叶如碧玉,花开七瓣,如莲,赤色。能驱魔祛邪,抵抗冥气,参与过战争的修士叫它灼阳花。
谢久白将这株挖出来的灼阳花移栽到了孤渺峰。
他没回山顶修炼,一直待在半山腰。灼阳花就放在喻连卧房的窗台上,每日沐浴阳光朝露,开得生机勃勃。
它静静立在花盆里,看着那个白发素衣的男人打坐、起床、给它浇水、扫去院中落叶,若是哪里坏了破了,他便去修一修。
它看着那个男人平静的生活着,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日复一日如此,也看着半山腰的小院从春到秋,从夏到冬。
转眼就是十年。
自从喻连离去,孤渺峰的气温渐渐降低。至今,孤渺峰几乎又变回最初常年积雪覆盖的样子了。
谢久白去后山的时候,发现种下去的菜都冻死了。用灵力自然是可以救回来的,但他没有强求。
他关上半山腰的门,下了山。
山间路上都是积雪,十年没人走过的山路,只剩下耐寒的树还活着,枯死的树枝旁逸斜出,覆盖着冰晶和落雪。
谢久白走入飞仙镇,看见飞仙镇处处披灯挂彩,才恍然意识到。
又是一年飞仙节了。
只是显然不及之前热闹,仙宗弟子几乎没有下来过节的,就算是有,也都是些新入门的小辈。
更多的还是飞仙镇的凡人在过节。
谢久白进了几家店铺,提着他买来的他也不知道他买了什么东西,左右是吃的,老板推荐,他便买了。
他走在热闹的镇上,霜寂漠然的气息和周围格格不入。
直到他听见一声清亮的少年音:
“师父!!”
谢久白瞳孔剧颤,倏然回头。
只见高高的千层垂天灯上,一个少年拽着火红的绸缎一跃而下,“接住我!”
那少年嘻嘻哈哈的在最后关头翻了个跟头,一头撞在了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头背上,“喏!月亮在此,拿去哄师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