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脸都气红了,“混蛋小子,你找打!!”
一番鸡飞狗跳,师徒情深。
谢久白许久才转过身,离开了热闹的飞仙镇。
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回厨房,习惯性的点燃灶膛的火,点燃后,却站在屋内不知道干什么。
发了会儿呆后,闻到了锅烧干的焦味。谢久白往里面加了几瓢水,准备去竹林里温泉附近看看有没有冒头的竹笋。
刚出厨房的门,他便看见一个穿着绯衣的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嘻嘻哈哈的推开了篱笆门。
“师父!我回来了!”
在谢久白怔然的眼神中,那青年和年少时一般伸了个懒腰。
“哎呀!外面飞仙节好热闹,我跟老大玩得可爽了,就是好累啊。师父,今天晚上吃什么啊?馋了,想吃肉。”
谢久白没有反应。
“不欢迎吗?”青年说。
谢久白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青年笑吟吟的站着不动,等谢久白伸手刚刚触碰到他的那刻,他便和雾气一样消失不见了。
谢久白眼睫颤了下,手垂了下去。
他再次看向篱笆门,刚才推开门的不是喻连,而是兰泊风。
“我感知到你下山了,过来看看。去了飞仙镇吗?那里在办飞仙节,是十年来的第一次。”兰泊风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是我允许的,新进门的小辈没过过飞仙节,新奇得很。”
失去一个人的重量,落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是不一样的。没必要要求别人和他们一样沉湎于过去。
原来十年了。
感觉好像还在昨日。
兰泊风进厨房,泡了一壶茶出来,放在小桌上,倒了两杯:“坐吧,跟我说说话。”
谢久白并不排斥跟人说话,他坐在兰泊风对面,看着那杯茶水的热气氤氲。没多久,就被半山腰的寒气浸得冰凉。
兰泊风:“孤渺峰冷了好多啊。”
谢久白:“阿连来之前,这里一直都是雪山。”如今,只不过是慢慢变回从前的样子罢了。
“是啊,就是因为这里太冷,你才把他放在我那儿养了段时间。”兰泊风顺着他的话说,沉默片刻。
“我知道你放不下,也不会再收新弟子了,若是觉得日子难熬,就闭关吧。”
修士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
有些觉得过不去的坎,闭关一两百年,外面沧海桑田,时间会磨平一切。
谢久白望着小院里如旧的莲池,“师兄。阿连那天送生魂回家的时候,往仙宗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说,他是不是想家了?”
兰泊风微微一愣。
砰!
欢快的烟火升空,在夜幕下炸成一朵璀璨的花。
凡间的战火比修仙界熄灭的要慢一些,王朝更迭,起义战乱,平定下来后,大地上多出来一个个隆起的坟包,也多出来了一座座灼阳神祠。
神祠里供奉的不是泥铸神像,而是一副画。
漆黑雷云里翻滚着炽热火海,一个赤色背影的男人浮在火红莲花上,微微侧着半张脸,凝望着远方。
许多百姓家里也供奉着这幅画。
“二娃!洗手吃饭了!”平凡的一处百姓家中,厨房里忙活的夫妻喊了一声,“大娃子,来端碗。”
忙活完,丈夫点了根香,妻子端上一份简单的饭菜,供奉在画像前。一家四口齐齐整整的对着画像磕了个头。
磕完了,丈夫才笑呵呵的宣布:“灼阳仙尊说,可以吃饭了。只要你们好好吃饭,他就保佑你们心想事成。”
两个小孩儿高兴极了,特别好糊弄。
夫妻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失笑。他们是当年被灼阳仙尊救下来的万万生魂之一,十年过去,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妻子温柔的看着这温馨的小家,望向画像,轻声说:“谢谢您。”
“砰”
烟花又响,照亮了这扇平凡的窗户。
两个小孩顿时坐不住了,努力扒饭,扒完了冲到院中,哇了一声,仰头看着夜幕的烟花。
“爹!娘!你们出来看,好漂亮啊。”
烟花让小孩兴奋起来,“我们去隔壁找狗子玩儿,一起看烟花。”语罢,一溜烟跑去了五步之遥的隔壁。
夫妻两个出来,“别玩太久,早点回家啊。”
“知道啦!”
孩子牵手跑远,夫妻两个靠在门框,并肩仰头。
烟花的尾焰如星火四散,消弭不见。
兰泊风看着那升起又消散的烟花。
“十九岁离开家,就再也没回来过。应该,是想念的吧。”
院中一片霜白,再也寻不见半点温暖春色,眼泪在落下的那一刻,凝结成了冰珠,隐没在雪中。
十年了,谢久白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一种瞬间贯穿他灵魂的冷和痛。
“师兄,我再也等不到他回家了。”
第169章
又是一年冬日,大雪纷飞。
落冥教已经失去自家主上的踪迹二十年了,落冥教主怕主上殉情,一直在暗地里寻找。
可散落在各地的教众找不到冥主任何气息。
凡间京城。
马车匆匆驶过,达官贵人们缩在马车里,抱着暖炉。车轮骨碌碌滚过冰冷的地面,一个赤脚而行衣衫破旧的男人和马车擦肩而过。
看起来像乞丐,这样的乞丐,在京城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有人掀开车帘,往外面丢了两块糕点,糕点碎成了几瓣,落在男人脚边。男人顿了顿,蹲下捡了起来,他走到城郊的一处破庙里,坐在了门槛上。
他抬头看着外面的落雪,露出了一双幽紫色的眼睛。
正是冥主。
喻连死去后,他花了很久,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好像只要他不接受,这件事就不存在一样。
他疯了一段时间,在九州四处搜寻喻连的灵魂。
最不清醒的那段时间,冥主尝到了从自己心里升起来的幽微恨意。他一边寻找喻连的灵魂碎片,一边发了狠的恨他。
他恨喻连如此决绝地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抛下,他恨喻连那么残忍的在他怀里死了两次。他还恨喻连让他体会到温暖和爱之后,转头就抽身离去。
那恨意支撑着他这种无望的寻找。
他发誓,等他找到喻连,想办法他把拉回人世间,他一定要
要如何?
冥主不知道。
恨的滋味犹如毒液,日日腐蚀他的身体。
喻连恨他的时候,也是这般滋味么?不,应该比他难受千百倍。
但他一点灵魂上碎片都不曾找到。
天地灵物消散于天地之间的那刻,就彻底不存在了。
连同灵魂一起自由。
冥主恨了几年,那恨意刻入了骨子里,积攒到顶点后,在某一个空旷孤寂的夜里发酵成了漫无边际的痛,和发了狂的想念。
他开始自省。
如果不是他发动战争,喻连或许就不会死。
但他的杀戮、征伐欲望和野心都是天生。天性如此,杀戮欲需要极端的手段扼制。
冥主回想起喻连在幽冥禁宫中,让他跪过去的样子,其实他有察觉到,那是喻连在驯服他。
可那种手段虽然带着羞辱意味,可是太温和了。
他封了自己的经脉、神识、丹田,入了他最厌恶的凡间。
他隐去自己的相貌、变成一个瘦小、肮脏的乞丐,唯独保留了一双异样的双眼。他知道,这种异类的特征会招致恶意。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他幼年时在幽冥裂隙受辱的日子。
噩梦一样的日子卷土重来,每一次他心里对那些凡人升起杀戮欲的时候,偕臧横刀都会刺穿他心口的本源。
每痛一次,他就会想起喻连死在他怀里的模样。他逐渐开始分不清了,不知道胸口是因为穿心而痛,还是因为想起喻连而痛。
无数次他倒在地上,心里想的是小莲花,这才是驯服野兽的手段。
温和没有用,只有痛才会让畜生永生铭记。
一年、两年、三年……他这样过了十一年。
“真是晦气!下雪的老天去死吧!下刀子吧!死吧死吧都死吧!”两个瘦小的身影冒着风雪回来了,前面的那个骂骂咧咧,后面的那个更矮一些,蔫头耷耳的,“哥哥,别生气。我们明天再出去,肯定能要到吃的。”
冥主微微抬起头。
是一对小乞丐,似乎是兄弟。
下雪、下雨、天冷天热,对于流浪的乞丐而言都不是好事。他们骂老天下雪很正常,天太冷,他们可能活不过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