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见冥主的时候愣了下,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地盘来了别的乞丐。紧接着他们警惕起来,哥哥把弟弟护在身后,牵着弟弟的手,进了寺庙。
跨进门的那瞬间,哥哥瞥了眼冥主放在手边的糕点。
冥主察觉到了,坐在门槛上没有动静。
半个时辰之后,风雪愈大,他听见寺庙里传来肚子咕咕叫的饥饿声。没多久,冥主就被大力撞到了地上,手边的糕点被另一道黑影抢走。
弟弟捧着糕点:“哥!”
哥哥一骨碌爬起来:“快吃!”
哥弟两个混着地上的雪,把噎人的糕点咽下去,他们是团伙作案,一个撞一个抢,动作十分熟练。
吃完了,才回头去看那个被他们撞倒的大人。
冥主没起来,天空的落雪落在他的眼睫上,冰凉化开,他心里一片寂静。
面对凡人的时候,他已经能很好的扼制心里的杀戮欲了。细想起来,他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对凡人产生杀意了,这次更是半点波动都没有。
冥主抬手盖住双眼。
这是他入凡尘的第十一年。
在一次次的窒息和穿心之痛中,冥主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镣铐。他想牵着自己颈上的锁链交付到爱人手里,可是自己把自己驯好了的野兽却没了主人。
“……哥哥,我们是不是把他撞死了?”
“撞死了也是他活该,谁让他有吃的不吃,非要放那儿。”话是如此说,那两个小孩还是犹犹豫豫的靠近了。
他们走到那对他们而言很有威胁性的大乞丐旁边,忽而愣了下。
这个大乞丐似乎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泪痕流进了鬓发里。
哥弟两个不吭声了,彼此挤眉弄眼一番。多大个人了,被抢了吃的竟然还会哭?他们被抢了那么多次都没哭。
深夜,大雪在大乞丐身上盖了一层。
“哥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不管不就行了。”
“哥哥……”
大眼瞪小眼片刻。
哥弟两个到底还是把大乞丐拖进了庙里,往他身上盖了点稻草当做被子。他们轮流守夜,警惕大乞丐偷袭,但是最后还是没撑住,瑟瑟发抖的缩在一起,闭上眼睡去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弟弟睁开了眼,看见了那个大乞丐变成了衣着华贵的男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发呆。
他以为是梦,咧嘴笑了一下,便继续窝在哥哥怀里睡了。
次日清晨。
兄弟两个醒来,发现大乞丐不见了,而他们躺在柔软的褥子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除了这些,他们身边还放着两身棉衣、一点银钱、几个大肉包子。
两个小孩眼睛都直了。
上天保佑!这一定是他们前几天在灼阳神祠里磕头许愿的时候,被灼阳仙尊听见了,这些好东西才会从天而降。
那些大人们都说了,在灼阳神祠许愿特别灵!
他们赶忙把这些东西藏在空荡荡的神像内部,忙活完了,哥哥才在刚才的褥子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保护好你弟弟。]
哥哥不识字,茫然道:“这啥啊。”
弟弟也挠头:“我也不认得。”
他们两个听过话本子故事的,以为是神仙留给他们的字条,便在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找了个好心人,给他们念了上面的字。
哥哥听罢狐疑道:“难道是灼阳仙尊觉得我太弱了,所以特地来点我?”
“不对呀,哥哥你很厉害的,”弟弟连忙说,“灼阳仙尊肯定是在说我弱,才需要哥哥保护。”
哥哥听罢没说什么。他确实是挺弱的,弟弟跟着他,现在还在挨饿受冻,他以后一定得变得更厉害才行。
冥主离开了凡间。
他坐在幽冥裂隙他和喻连成婚的悬崖边,看着漫天的银河。
他想起了那场荒唐的婚礼,想起喻连穿着婚服走向他的模样。
偶尔的时候,他会后悔,是不是因为他没听落冥教主的话,选了一个诸事不宜的日子和喻连成婚,后面才会变成这样?
冥主低下头,在自己手腕上刻下第二道血痕。
这是喻连离开他的第二十年。
他用极端的手段扼制了自己的杀戮欲,一点点修剪、改变、克制着自己的本能。他努力靠近喻连、带入喻连的想法,始终想不明白,喻连最后对他的叹息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对他无话可说?对他失望?还是觉得他依然没有学会爱是什么,没必要说更多?
冥主回到禁宫里。
封闭的禁宫处处充斥着喻连离开前的痕迹。
他走到偏殿里,偏殿里放着漆黑的棺椁,书桌上依然留着喻连写过的字:“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宛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还有喻连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过的‘爱’。执笔者心有爱意,留下的笔迹一撇一捺之间便流露了出来。
喻连是爱过他的。
冥主本来是想仿照着写一遍这个字的,可最后,他只在纸上花了一朵火红莲花。放下笔后,他意识开始模糊,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起蛇鳞。
本源因偕臧横刀反复刺穿而重创,双腿也维持不住原形,化作了蛇尾。
意识愈发昏沉,本能接管了身体。
冥主把棺椁拖进了寝宫里,搜寻了一切含有喻连气息的东西,一件一件全放进了棺椁中。最珍贵的,当属那放在储物罐中的琉璃珠。
最后,他躺在棺椁中,失去意识前,控制着偕臧横刀对准了自己的本源。这一击之下,他不会有活命的可能。
“合墓同冢,死生夫妻……”他看着棺椁上的刻字,闭上了眼睛。
横刀刺下的那刻:“主上!!”
落冥教主在最后关头打飞了横刀,满头冷汗的打开棺椁。
棺椁里的主上已经变成了一条蜷缩着的紫色小蛇。
说是蛇,却恍惚更像一只狼犬,窝在那些旧衣物中,在伴侣离去后,用这种办法汲取着伴侣零星的气息。
落冥教主愣愣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第170章
碧云天。
在炸了十几个丹炉,废了无数灵药之后,十几颗浑圆的丹药成功出炉。
陶玲仙君惊喜的看着发呆的祝不死:“炼制出来了,灼阳花真的有用。”
灼阳花是沧山之后,新出来的草药,他们碧云天当然要好好研究。
钻研十余年后,他们发现灼阳花很奇妙,创新出来了不少新药方、新丹药。其中有一味升运丹,可以短暂振奋服丹者的气运副作用是药效持续期间,服丹者会掉一个小境界。
这对别人来说或许鸡肋,对祝不死来说确实天赐之药。
他服丹之后开始炼丹,虽然失败了很多次,虽然很狼狈,却切切实实炼出来了他此生第一炉丹药。
祝不死应该开心的,但他脸上却没有笑意,定定看着自己炼出来的丹药出神。
许久后,他说:“师父,我要闭关。”
陶玲仙君:“闭关?”
祝不死:“嗯。”
他最想救下的人,在沧山化作了点点星火,长出来的灼阳花,却反过来拉了他这个倒霉蛋一把。
他不会辜负灼阳花,他一定会好好炼丹,好好修炼。有一日,他会炼出增寿丹、起死回生丹、逆转招魂丹……
他知道喻连已经离去,他不会和当年扶阳药尊一样强求生死,可他也不想再体会当初束手无策的感觉,不想看着朋友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成为九州最强的药尊,当朋友有事的时候,他能云淡风轻的说出:“哦,这样啊,我这儿有颗丹药,正好能解决你的事。”这样的话。
青衣药修进入闭关的山洞。
只是。
他心想。
这世上大概也没有几个让他愿意倾尽全力去帮、去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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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草不在碧云天。
那日冥主在沧山生抽九州魂魄,他感应到九穗痴的一缕魂魄也被吸了过来。很微弱,若非九穗痴的神魂在他识海内,他也发现不了。
当年九穗痴的魂魄碎裂,四散九州,所有人都以为他魂魄已经烟消云散了,没想到还存在。
祝余草靠着这一缕魂魄的感应,在九州寻找着其他魂魄残片。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搜集九穗痴的魂魄。
这些魂魄太轻太碎了,一缕风刮过都能将它们吹走,或许有一部分已经彻底消散了,或许究其一生也寻不完全。
退一万步说,就算搜集完全又能如何?他能复活,是因为躯体在,灵魂完全,神魂也在,而且阴差阳错得了赤阳丹心的滋养。
九穗痴呢?他献祭躯体,灵魂四散,神魂碎裂,绝没有再重返人世的可能了。
但,或许呢?
祝余草走到万里雪原,在雪原和冰原的交接处,又寻到了一缕九穗痴的魂魄。他轻轻收进手中的封魂瓶中,抬起头。
这里就是九穗痴断臂弃剑,魂飞魄散的地方。
祝余草浅青色的眼眸映着这片冰天雪地,看了半晌,他安静的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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