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宁头大地粗筛一轮,接下来的怎么看怎么是不错东西,舍不得拒绝的邀约,还是递给他。
他索性在新一部短剧杀青的那个下午,和郑宁把那些破东西都过了一遍。
“楚哥,你看这个,”郑宁划拉开一个策划,“明年的一个IP改编,A+项目,资方点名想让你去试试男三。是个当下最火的阴湿男鬼挂,片酬开得也适合。”
楚决说,概要看了一下,感觉有点无聊。而且短剧有无痛删除冗余版。
“这个呢?”郑宁点开下一个,“现代职场剧,男二是个精英律师。班底挺不错,搭戏的女二是最近新晋流量小花。”
“挺好的。”楚决喝了口咖啡,“不过我天眼查查了一下资方,有个公司是傅氏控股。”
他发现的时候,只觉得很好笑,真是精致的傲慢无礼。
“这个呢……”
“推了吧,我想了一下借口,这个就说我对虾过敏,和男二的萌点实在不符。”
“杂志邀约呢?这个拍摄我感觉挺好的,王姐也是业内知名会拍男艺人的”
她自己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然后说,哦,好像网上说是傅氏艺人祖传资源来的。
她赶忙把晦气的邀约关掉。
“那些综艺你大概也先不想上了。我想点办法都推掉。”
密密麻麻的一堆策划案,最后只剩下三个可以先拖着的。
郑经纪人十分干脆:“那我再往下看看。底下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递本子的,估计是看到你接了短剧,觉得你最近还是缺钱,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地敲过来……”
她点开一排排邮件,示意楚决可以先离开。
“《我在豪宅当保安》,感觉还有点意思……但接这个短剧不如接男主的来钱快……”
“这个短剧感觉跟你拍的那部有点撞了,应该会审美疲劳。”
正说着,又新进来了几个邮件。
郑宁点开其中一个,震撼发现正文密密麻麻写了几千字。
是楚决过去角色的总结和感想,最前头的是他的现代短剧。
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粉丝来信。
直到最后一段才交代了来意,说是手头是一个原创的小成本悬疑剧,到处刷社交媒体找演员的时候偶然看到楚决粉丝的剪辑片段,越看越觉得和自己的男主适合。冒昧来问问他有没有兴趣。
甚至直接把写好的剧本发了过来。
确实挺冒昧。
郑宁快速扫了一眼大纲,不忘点评:“剧组挺穷的,拉不到什么赞助。讲的是一个从小在家暴环境里长大的边缘男主,因为一起陈年旧案,和女刑警扯上关系的故事。人设有点太压抑了,不讨喜,而且悬疑剧好久没出过热播了……”
“等等。”楚决突然出声。
郑宁的手指点在鼠标上,抬起头来:“怎么了?”
楚决没有说话。他放下手里的纸杯,倾身凑近了电脑屏幕。
冬日薄透的白色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百叶窗,打在他没有上妆的脸上。
他稍稍睁大了眼睛。
“我看一眼剧本吧。”
点开文档,剧本名叫《天青光色》。
“他时常在想,天青色的瓷器划破妈妈的脸,为什么流出的血还是红色的。”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想,他可能知道为什么。
往下看,人物小传写的男主角,二十多岁,一事无成,住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实在想喝酒的时候,直接喝料酒。
然后接过鼠标,把这份邮件转发到自己邮箱。
“今天先这样,”他对郑宁点点头:“你慢慢来。刚给你发了个红包,晚上吃点好的。”
“等下部戏演完了,我们讨论一下明年的工作安排。”
十二月中旬了,又是一年要过去。
昼短夜长,冬日的深夜很适合读完一个剧本。
漫长的夜晚,也很适合和不带情绪的数学打交道。
傅斯然整了整羊绒衫,还是觉得病房暖气开得太高,以至于有点热。他打算下次来,大衣里头只套一件衬衫。
护士站借来的折叠桌上,张柔月的铅笔飞速划过他带来的草稿本。
护工已经安静入睡,程阿姨一如既往在跟律师推进案件,这天不陪护。
偷来的夜晚里,刷刷的纸笔声和呼吸声几乎就是这间病房唯一的声响。
他的腿太长,在他和张柔月用两张小凳子和一张矮桌构筑起的小空间里,只能委屈地折叠着。
他变幻几个姿势,还是有点不舒服。
索性漫无目的地打量这间病房。
盘算着下次来,再拿上一盏台灯,放在桌上,正好可以插在床边的插座口上。
却被人轻轻地推了推。
小女孩对他做了个鬼脸:“斯然哥哥又走神。”
然后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推。
“哪有?”他配合地低下头去,看她的计算过程和答案。
脱离出那些无法和她直言的愧疚和心虚,他发现她和他是真的挺像。
连数字和算式写得龙飞凤舞,忽大忽小,忽左忽右,一张纸上空白部分极多,以及热爱跳步骤这点,都相似得惊人。
他漫无目的地转了转笔,点点头,划过整个过程。然后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夸赞:“柔月这里用这个定理的想法好厉害!”
张柔月学着他皱了皱眉:“你夸的时候走点心嘛。”
她不满意地敲敲书。
“这个定理你上周讲过的呀,这我都记不住就太笨啦。”
傅斯然对上她的眼睛,故作无奈地摇摇头:“那世界上的笨蛋可就太多啦。”
女孩并不买账,撇撇嘴。
但很快又高兴地前倾:“好啦,这个做完了。今天继续讲三角函数吗?”
兴致盎然。
“嗯,之前给你讲了点简单的cos sin 特殊角,今天可以给你讲任意三角函数。”傅斯然拿着他今天刚到的数学课本,想起苏助理替自己拆开,然后放在满是文件的办公桌上时后脸上的表情,也高兴起来。
“可能会有点难,毕竟这其实应该是高中内容吧?”他脱离教育体系太久,有点不太确定,“我要是没说明白,你随时问我。”
“那你是什么时候学的?”
“忘记了,可能小学时候吧。那时候太烦那些几何题的取巧做法了,就自己多学了点。”
张柔月撅起嘴。
“那斯然哥哥看不起我干什么?”
她有样学样,跟着他,也把手上这只比她手掌更长的笔转了一个漂亮的圈。
“你小学时候能学会,我现在就肯定也能学会。”
他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揉到那顶帽子,动作不自觉放轻。
“好,柔月最聪明了。”
一个半小时很快结束,她问了很多问题,他布置好了作业。她这会儿爬上床已经困得有点睁不开眼。
却还是倔强地拉着他的手。
“你一直数学都是考满分的吗?”
“也没有,一般都离满分差几分,总是会粗心。”
“那你也会有做不出来的题吗?”
“很多啊。”他笑笑,“那可太多啦。”
“那做不出来怎么办?”
她问得真挚,他茫然了一瞬。
做不出来怎么办?刚开始学竞赛,不了解技巧的时候,做不出来那就多花时间,深夜思考。
慢慢就会了。是竞赛题就会有答案。
是课题就慢慢研究。
但如果,有些事,有些题,就是一直做不出来呢?
以前的傅斯然会用资源砸出答案,用钱权抹平问题。
可现在,她手上的滞留针把她薄薄的皮肤穿透。
她还是那么虚弱,他再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变出一个配型符合的骨髓。
他把路修得再漂亮,楚决也不乐意走。
“做不出来,就先放着。”傅斯然说,“或者换个思路,不要一直撞南墙。”
不然南墙和他,可能都会痛。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打了个哈欠,终于熬不住,闭上眼。
“睡吧。”傅斯然替她把被角掖好,“下周同一时间,我再来。”
“和我拉钩哦。”她伸出瘦弱的小指。
傅斯然很认真地用自己的手指,勾住了她仿佛一碰就会散开的指节。
“拉钩。”
他走出门,熟门熟路地归还借来的折叠桌。
然后打开手机看着楚决最近的新戏行程,有人给他发了条新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