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唯一可能是知情人的李异却闭口不言。
线索断裂,郭泠刚刚面对失踪受害人满头白发背脊佝偻的父母,此时忍无可忍地质问李异。
这场戏连拍了四条,姜导都不太满意。
“不对……”姜导在监视器后拿着对讲机说。
“灵淇,你把一个绝望的警察,面对一个死活不开口的目击者,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崩溃感和你本身的职业素养所需要的冷静演得很好。但是……”
可就是有东西不对。
“缺了一点。”一边坐在器材箱上的叶溪说,“我也觉得缺了一点。”
她低头看飞页,思考要不要小小改点台词顺序,却一时没什么头绪。
“可能是我情绪表达还缺了一点……”曾灵淇在冷风中直搓脸,“抱歉姜导,我再找找感觉。”
楚决穿着件单薄的破外套坐在阴影里。
等第五条开拍前,他走到曾灵淇身边,低声说:“曾老师,等会儿你说完‘那是一条人命’的时候,先别急着接下一句。等我反应。我们一起试试看。”
曾灵淇死马当活马医地点点头。
“Action!”
曾灵淇再次冲到楚决面前,红着眼眶,双手要拍在桌子上,又很快收住:“那是一条人命!你难道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按剧本,李异此刻应该低头回避她的视线。
但楚决没有。
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扫过她一身便服,和她腰侧的警官证。
空气滞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突然开口,加了一句剧本上根本没有的台词:
“人命是什么,郭警官?死人活人,都只是206块骨头。烧进火葬场里,哪撮灰更高贵?”
曾灵淇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一瞬间,她真的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快要散架的行尸走肉。
她被逼出了郭泠最该有的,最真实的反应,咬牙切齿地扯住了李异的衣领:“你真是个疯子!”
而姜导没有喊卡。
“亏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至少能理解……”她的眼眶红了。
李异冷漠地看着她。
“你们警察都这样吗?”他说,“为了一条人命,逼另一个背着一条人命的人撕开好不容易不流血的伤口?一群伪君子,自诩什么正义?”
楚决持续即兴,曾灵淇顺着接下去。
郭泠差点一拳打过去。伸到一半,对上李异一动不动的脸。
对面男人眼里,居然只有期待。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激她动手。
她放下了手。
年轻警官的脸上表情千变万化,最后凝成坚定。
“是。”她说,“我当然没办法做到完全正义。”
她只是个警察,是法理公正程序的一个小小部分。
“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开口,另一家人的伤口就会一直流血。可它明明还有彻底愈合的机会。”
她深呼吸。
“他们现在还有机会,我就不能不管。”
“你的伤已经来不及了。”她说,“我很抱歉。”
“你可以恨我,这笔债算我身上。我来还。”她一字一句,说得很坚决。
“现在我求求你,说吧。”这是人民警察朴素诚挚的恳求。
李异垂下眼去,不说话了。
现场静寂片刻。
和姜岩喊卡的声音一并传过来的,是叶编的鼓掌声。
“两位老师这段即兴太好了!”
曾灵淇深吸一口气,迅速抽离出来,笑笑:“得感谢楚老师,现场加的话,把我完全拖进去了。”
楚决只是摇了摇头:“是我们配合得好。曾老师最后一段独白很有力量。”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礼貌,冷淡,上了妆后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到的男人,心里却翻江倒海。
“楚老师,你太厉害了!”
曾灵淇伸手,跟他击掌。
会火的吧,这部戏会火的吧?
她看着冷淡沉默的楚决,继续奋笔疾书的叶编,和看着监视器的姜导,心里吐出一种强烈的期盼。
继续加油。
下面是她在工厂底下的戏,她匆匆忙忙喝口水,走远了。
而楚决仍然坐在原地。
灯光组的打光一撤,他便彻底陷入阴影里。
道具组开始收拾房间,男主角却仍没有动。
他低头,靠在道具冰箱上,不声不响地盯着地上那块凸起的砖。
呼吸很轻,几乎像是睡着了。
“楚老师……”场务小心翼翼地走向前,“凳子要移一下。”
对面人没有反应。
“楚老师”他不得不提高了声音,“楚老师……睡着了吗,要不要给你拿个毯子,去那边沙发上睡?”
楚决在他要拍上肩时,抬起了头。
场务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对面人的眼神太空了。瞳孔没有焦距一般,只剩一双无机质的眼睛盯着他看。
恍然间,像是被奈何桥下忘川水上的魂魄凝视。
场务小赵直感觉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几秒后,楚决眨了眨眼,点点头。
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好,”他说,“对不起,刚刚,有点没反应过来。”
“出戏慢了点。”
他直起身,轻微打了个趔趄,小赵赶忙扶了他一把。
“冷吗,我给你拿个暖宝宝?楚老师你的外套就在那边,你先去坐会儿。”
楚决说了句谢谢,坐过去,把毯子和大衣一并裹到身上。
过了一会儿,暖宝宝送到。隔壁慷慨献出自己电子刮胡刀的道具大哥,递了两个红薯过来。
楚决还没来得及道谢,他把兜里其他的纷纷派发出去,走远了。
楚决打开,滚烫的的皮,里头是甜糯的金黄色芯,很美味。
而他的手又属于自己了,现在泛着暖。
然后想起姜导昨天提起的分镜,有了点新想法。
李异的手和脸应该怎么出现,郭泠应该看到多少。
镜头怎么拍最快,最合适。
他陷入沉思。
然后在这天的晚上最后一场戏后,拉住了姜导。
对面导演和他谈论许久,突然注意到放在他身侧,一动没动过的盒饭。
“夜宵想吃什么?”她问,“我请客。”
“我不饿。”她的演员摇摇头。
“李异都起码会给自己炖鸡汤。”姜导皱眉。
“他一定炖得很难喝。”楚决开玩笑。
姜导配合着弯起嘴角,还是把话说下去。
“男主角可不能倒,何况,你在剧组可不只是在当男主角,还兼当起了分镜和美术组的编外人员,身兼多职,得吃饭。”
她看着演员的脸上的黑眼圈,化妆师甚至都不用加深了。
“我给你定份窑鸡,我最爱的,叶溪也喜欢。”
话音刚落,灯光组的老钱匆匆跑过来:“楚老师,你朋友说给你带了份汤,让我给你。”
“朋友?”
“哦,他说他姓傅,说你听了就知道是谁。”
保温杯递过来,上头还有一张便签,少见的铅笔字:“天冷,猪肝汤,多少喝一点。”
楚决看着对面老钱憨厚老实的脸,到底对人没有重话可说,只能道谢,伸手接过。
那个杯子最后被他带回酒店,拧开。
热气没有消弭,补血的猪肝没有任何腥味。
好东西,自然是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