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商殉不可自抑地堕入走马灯般的梦魇中。
他梦到了世界二里, 他是人鱼科医生,在比赛后在漫天灯光下走向简蚀,手中紧攥着一片带着简蚀体温的鱼鳞。
他梦到了世界一里,他是演员,那时候他还是利用简星眠,为了完成任务当众骗所有人,说他喜欢小怪物,把简星眠感动到想哭。
再后来,他梦见自己在一间很大的医院病房里,但各种医用器材都变得很大很大,然后他后知后觉发现,不是环境变大了,而是他变小了。
他变成了7岁的小商殉,回到了原世界的童年记忆里。
小商殉身上穿着病服,他掀开病服时,就看到自己身上缠着纱布,纱布在渗血。
而他的手中还紧攥着一张浸着汗的糖皮,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糖。
他从两名闲聊的医护口中得知,他的父母生下他,是因为他有个得了肝癌和白血病的哥哥,他们需要用他的器官去给哥哥移植。
所以,他叫商殉。
殉字,是活人殉葬的意思。是算命先生赐的字,据说起这个字,可以向其借命,愿商殉早死给得病的哥哥续命。
同天的两场手术,一场是取商殉的器官移植,一场是将他的器官捐给哥哥。但那一天,父母选择地是陪在哥哥身边。那边是一家三口,而商殉只是附属品。
那天,小商殉梦里都在喊疼,小商殉眼睛大大的,是很俊俏的小孩。他在梦里哭着喊了很多遍“妈妈”,然后委屈地小声说:“没有肉可以割了……”他的伤口渗出血,疼得晕死过去一次又一次,然而没有人哄他,他是被抛弃的。
……
昏暗的宫中房间内,烛火在毕剥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商殉的手指垂下了床边。
心跳归于一片死寂。
商燕王商殉,享年20岁,逝于初冬季节的某个凉透了的夜里。
穿堂风肆意流窜,屋内全是痛哭的声音。报丧的丧钟在绥国城内响起,家家户户都点上白色的送葬灯笼。
*
“咚咚咚咚咚咚!”
晨光熹微时,战鼓声阵阵响起。
商明治带着他投靠的异域国渊国,朝商殉所在的绥国发起了战争,渊国出兵十万。
在阵前方,商明治骑在马上,他依旧是画着戏妆,身穿着花花绿绿的戏袍,看起来尤为显眼。在出战的途中,商明治甚至心情愉悦,唱了一路昆曲,只不过他觉得全军都是傻逼,竟全在赶路无一人欣赏他。
而商明治身侧,骑在马上的是渊国的王。商明治一曲唱罢,朝渊王道:“这狗商殉,不过是个造反上位的废物罢了?朕派人捅了他一刀致命伤,听说绥国已经家家户户都挂白灯笼了。”
商明治继续大笑着道,“……这狗商殉想必已经死透透的了哈哈哈哈哈!朕要找八百个人给他奸/尸,再在他的坟头唱戏。”
他大笑着,而异域国的渊王也笑起来,那王满脸络腮胡,袒胸露乳着身型壮如大山,他声音洪亮且粗犷:“中!到时候将这商殉的头割下来,脑仁挖空,头骨用来做孤庆功宴的酒杯!”
两人皆是放声大笑着,觉得这次攻下城池是志在必得,绥过肯定连城门都不敢开了。
所有人做好了攻城的准备。他们笃定自己在主动的一方,绥国现在主将已死,定是怕他们怕得要死。
纵然绥国曾是万邦进贡的大国,现在已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然而,当渊国的军队到达绥国城门前时,事实却与他们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绥国的城门竟完全大开。天空云层中隐隐有鳞光,层层叠叠的云层呈出盘旋着的龙状。战鼓声阵阵作响,黄沙在风中飞扬。训练有素的绥军如黑云压城。
商殉立马于三军阵前,身后鲜红的披风在风中迎展。
青年银发束起,露出极具侵略性的好看的脸。光是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便令所有人忍不住注视着他,却又畏惧于他。
商殉嗤笑道:“商明治,你已经被我的人包围了。”
“啊啊啊啊啊!草**!”见此,商明治浑身一哆嗦,如见厉鬼一般从马上摔了下来。
一个时辰前。
商殉从满头热汗中睁开眼,他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
然而,商殉再次看见熟悉的一切。房间里很多人,简梵音、蓝风吟、许卿之、他的六位夫人……
蓝风吟手里拿着汤药,眨着眼睛道:“王爷王爷,最好先别乱动哦。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很容易散架的。我用了异域的密术,才将你复活。好好活着,以后我们还有机会春风一度呀。”
他的声音下意识放低了,商殉身上无形的压迫感,令所有人不敢造次。
商殉下意识想去看简梵音,然而简梵音只是和蒋青一起站在角落。
像个称职的保镖,虽然简梵音眉间皱着,看起来凶戾极了,但竟没有再杀蓝风吟,像是不再在乎商殉了。又或许只是装不在乎,他还在因为六位夫人和蓝风吟的的事情生气。
商殉无端感到有些烦躁,他想要坐起身。
蓝风吟跪下来,用手帕擦着商殉的脸,身上的异香冲得商殉脑子疼,他还在轻声道:“王爷小心点,救你的药特别珍贵,收集了千名百姓自发献出的血,以及另一种名贵药材……全凑在一起,用了世上最顶尖的巫术才换回来你一条命。你差一点就死了,就剩最后几分钟,你真死了我就救不回来了,幸好,还剩最后一口气……只不过,我们已经对外宣称你死了。”
收集千名百姓的血,和另一种名贵药材……
另一种名贵药材,是什么?
但商殉只好奇了一瞬,并没有问。
还有千名百姓的血……
蓝风吟说:“百姓们说,是你曾救了他们,让他们得过一段时间的和平。所以在得知需用血液续命时,他们才主动救你,百姓们无论如何也要托举你,希望你活下去。”
那么多百姓冒着献血而死的威胁也要救他。商殉看到房间角落里有百姓们送来的鲜花、补药、书信、手织的祈福礼物……
商殉有好几秒都是怔住的,胸腔一阵鼓噪,心脏都跳得非常快。
原来高位者的一举一动,关系到这么多人。这就是高位者的意义吗?他只是为了报复皇帝,本是无意之举,原来有这么多人感谢和托举他。
商殉坐起身,想要下床:“简梵音,打水。还有,把我的盔甲和剑拿来。”虽然和简梵音仍在冷战中,但简梵音依旧领着保镖的俸禄,对商殉的命令皆是执行。
蓝风吟一听,顿时慌了:“王爷,你刚从鬼门关走一趟,现在体质还很虚。还是先避避风头吧,先弃城,找个地方避开商明治。等日后再……”
商殉只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我要起兵和他对战,我的身体会在中途散架吗?”
蓝风吟倒是愣了愣,他没想到商殉这种时候还是要征战,只觉很是震惊,这得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心气,在一件事上撞得头破血流,却依然愿意以命相搏。
他在钦佩之余劝道:“散架倒不会。但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如果强行打,事后可能会被比伤时更严重的痛苦反噬。毕竟,我给你用的算是我们巫医的禁术了,这已经有违天道。你真的要……”
强行打仗。
可能打完后,会被比伤时更重的疼痛反噬。
“不会散架就够了。”商殉嗤笑一声。
商殉一向很有行动力,已经在穿盔甲。
简梵音将商殉的银发束起,又为他戴好发冠。
商殉的面容拾掇一番,变得精神了很多,唇色还有些苍白,但他的气场已经碾压了屋内的所有人。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令人无法无视。
商殉轻笑了一下,擦着剑时道:“我不知道赢了多少次,也一定会赢这最后一次。”
一旁的简梵音微怔,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了心脏。
虽然他每次都觉得商殉很装,虽然两人仍在冷战中,虽然他知道商殉的盔甲下,是缠满纱布的病躯,或许纱布已经渗出血,但仍不得不佩服商殉就是敢做所有人都不敢做的。原本还在哭哭啼啼的六位夫人,觉得要完了,在听到商殉的话后,竟又觉得充满安全感。
商殉就像是整支军队的定心丸,是所有人心底仰望的仰仗。
……
战场上。
商明治已经被“复活”的商殉吓个半死,商明治身后的渊国军队更是被商殉吓破了胆。不是说商殉已经病死或者弃城了吗,没想到对方直接选择硬碰硬。
倒更像是商殉向商明治和渊军主动出战。
商殉高高举起一把箭,张弓搭箭后将箭射出。
“嗖!”
那箭羽带着穿云破雾之势,猛地扎向敌方的商明治的肩膀。
“啊。”商明治惨叫着,捂着伤口朝后方爬去。随之,战鼓声越敲越响,绥军见到商明治的狼狈模样,愈发势头大振,朝渊国的军队攻去。
绥国是诸国里最强大的国家,军队都比渊国更加整齐、训练有素,正如商殉读兵书时崇尚法家,在他的奖励军功制度下,绥军军队的气焰前所未有高涨,光气势上已经压得渊国军队溃不成军。
很快渊军就节节败退,死伤无数,连空气间都弥漫着鲜血混着硝烟的气味。
商明治大声道:“我们先撤兵休养生息,回头再战!”
“撤个屁,孤要干死他!”渊王看到商明治的戏脸,就又暴躁起来,“操,孤跟你这个叛国的戏子皇帝有什么好说。唱一路难听吧唧的戏,脑子一点不带用的。孤既然同意联手,就是已经有了万全准备了,自有一计可以杀了商殉……”
他边说着,很快喜上眉梢,扯嘴露出满嘴的金牙。
商殉想要速战速决,带着兵马追赶渊军。越是朝深处追去,商殉愈发觉得温度越来越低了,四周都是山。
他骑在马上,环顾了下周围,此处已经远离都城,偏远,且处于山谷之中。
商殉心底升起一些不妙之感。
他对绥国东南方的地势不熟悉,没想到误打误撞闯进山谷。
山谷,这是极易被围剿的地势。
商殉勒住了马,同身后的禁军道:“这条路追不了,我们先回去。”然而他话音刚落,感觉地面都在震动不止。
是四周的山上有滚石坠落,巨大的冲击力,带的连接山脉的地面都在发出嗡鸣声。
商殉抬头一看,竟是那渊王与商明治站在高处,命身旁小兵将滚石落下。渊王喉间爆发出一声大笑,嚣张地露出满嘴金牙:“商燕王,你是很厉害,但在孤面前,你还是个嫩娃娃!这个山谷,早已被我安排的人埋伏,就是你今日葬身之地!”
渊王打算从山顶,投滚石砸死商殉及军队。
商殉神色沉了沉,他拎紧了马缰绳,带着军队快速朝山谷的出口奔去。
“轰隆隆!”但那滚石越坠越快,在极速下坠的颠簸途中,带出破空的风声
坠落的滚石砸伤了无数的绥军,山谷里全是惨叫声和血腥味。就在商殉即将抵达出口时,一块巨大的滚石朝着商殉袭击而去
若是平时,商殉反应很快已经避开。但在那一瞬间里,他想行动,旧伤却如附骨之蛆般令他浑身痛至僵硬。
而那滚石,距离商殉只剩最后几厘米。
在那一瞬间里,商殉心脏几乎停滞,额间冒出了汗。
然而,下一秒。
却是熟悉的气息完全包裹住商殉。
商殉的皮肤触到一阵冷硬的鳞片,是黑蟒的蛇鳞,商殉心脏越跳越快,全世界仿佛只剩下简梵音的气息,是蛇鳞的气味,满是森寒的野性,还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