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一条。
“今晚月光很不错,一想到我们是在看同一片月光,就很开心。”
很开心。
厉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酒坛口,不太信,却也有点想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搭在藤椅扶手上的手背上,指节分明,唯有指尖因用力攥得泛红。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他低头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语音通话键,屏幕上正显示着“正在呼叫失眠”。
他盯着那行字。
“嘟嘟嘟”
书房里只有拨号音和寒凉月光。
他握着酒坛的手指收紧了些,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满室的冷寂里,只有这道拨号音是唯一带着活气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挂断。
“嘟咔嗒。”
电话接通。
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熟悉的清冽嗓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刚直播后的微哑,和一点不确定的疑惑。
“……哥哥?”
厉煊没说话。
梅子酒的酸甜涩在舌尖化开,窗外月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他想,今晚应该把这坛酒喝完的。
温司眠在接到这通电话的第一时间就在想是不是打错了,在厉煊没有说话时更是这么想。
他敏锐察觉到了厉煊的心情不佳,人总有累的时候,总有情绪跌落谷底的时候。
温司眠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却比谁都懂怎么顺着人的心意递台阶。
他宛若没有察觉到厉煊的糟糕心情,声音温柔地询问道:“哥哥突然给我打电话好开心,刚下播,我的吉他还在旁边,哥哥想要听歌吗?我可以吉他哄睡。”
温司眠的手休养了一个月,最近两天已经开始重新在直播里加吉他弹奏的内容。
厉煊那边还是持续性的沉默,温司眠能隐约听到一点吞咽的声音,这是在喝酒?
温司眠耐心等待着,指尖轻轻敲了敲吉他的琴身,心里门儿清这是厉煊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样子,这无疑是敲开对方心防最好的时机。比起硬碰硬的博弈,软下来的温柔,有时才是最锋利的刀。
厉煊声音低哑,他道:“给我弹个虫儿飞吧。”
温司眠略微扬了下眉,“虫儿飞?等我搜一下。”
说着他就用电脑搜索了起来,很快电脑里就传来虫儿飞的旋律。
厉煊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复,声音淡淡的,“小朋友没童年吗?虫儿飞都不知道。”
温司眠:“是啊,哥哥我没童年,要安慰一下我吗?”
厉煊很轻地低笑一声:“不想安慰怎么办?”
温司眠像是对此很无奈,唇角不由噙着笑,声音仿佛也带上几分温柔:“那我安慰安慰哥哥可以吗?我是不会,不过我可以现学。”
温司眠实操能力相当不错,右手还有些隐隐的钝痛,他便刻意放轻了按弦的力度,只听了一遍旋律,指尖落在琴弦上找了两个音,就低声弹唱完了完整的一首。
他前面吉他多是光弹不唱,弹唱算是隐藏节目,一首弹完,温司眠带着点期待开口,等着对面的回应:“怎么样?”
厉煊点评:“很好听,但是有点没感情。”
温司眠单手倚头,眼底漫开一点了然的笑意,“什么叫有感情呢?”
厉煊大抵是真的有点醉了,温司眠竟从听筒里听到那男人哼了一段。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很不一样,真的很不一样。
他以为厉煊是冷傲的,是运筹帷幄的,是可以互相拉扯博弈的对象,是能引起人征服欲的存在,可此时对方声线温柔地哼了一句歌词,裹着酒气的沙哑,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脆弱。
温司眠手指无意识拂过琴弦,沉默了好一会,他才道:“我想我学会了。”
温司眠再一次唱,这一次没有吉他伴奏,纯清音哼着歌词,声音清浅,像山涧里一缕细风,低声哼着这家喻户晓的歌。
厉煊这一次按下了录音键。
男声和女声的质感天差地别,这首歌无论失眠怎么唱,都唱不出母亲的味道,可他还是录了下来。很温柔,不是那种特意的讨好式温柔,而是更加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柔。
一首结束,温司眠落尾低笑,“哥哥好听吗?”
难得认真的温司眠等来了沉默。
好一会厉煊的声音传来,“很好听。”
温司眠感受到对方的心情没那么沉重,顺着这股松弛的劲儿轻声询问,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撩拨,指尖轻轻扫过琴弦,尾音裹着点软乎乎的勾人:
“那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每晚都给哥哥唱哄睡歌哦。”
第9章 越界
温司眠也只是随口撩拨,并不指望厉煊会给出确切答复。适度往前一步,才好捅破那层两人间隔着的窗纸。
厉煊沉默得太久。
久到温司眠以为通话已经结束,他将手机移开耳畔,通话计时仍在安静跳动。
是不想回答?
温司眠端起桌上放着的酒精气泡水,白桃味的清甜漫上口腔,他在心底默默定下三十秒的时限,若是三十秒后厉煊依旧没有回应,他便用玩笑的口吻将这个话题轻飘飘地带过。
他轻晃着手中的玻璃瓶,气泡簌簌上浮,神色闲适又从容,近乎愉悦地静静等待着。
厉煊手中半坛梅子酒仅剩几口残酒,方才喝得太过急促,浓烈的酒意翻涌,思绪也跟着迟滞了半拍。昏沉之中,温司眠的声音软而清冽,裹着深夜的凉意缠过来,却依旧没能卸下他心底积攒多年的戒备。
他眸色沉暗,第一日那个抱着吉他低声哼唱的小主播身影,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干净柔和,却也始终隔着一层看不穿的朦胧。
喉结轻滚,他低笑一声,沙哑的声线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压迫:“失眠,你希望我答应吗?”
温司眠向后靠坐,将自己更深地陷入座椅里。
与厉煊敲定关系本就是他既定的计划,所有的靠近与撩拨,都是为了引着对方主动松口。
可厉煊没有问“要不要”,反倒问“你希望吗”,他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心与算计,在判断这份关系是否值得他给出半分松动。
温司眠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吉他弦,一声细响轻落在寂静里。平稳的心跳因这句试探微微加快,他唇角微勾,语气却放得轻缓又郑重,仿佛在说一件无比重要的事:“不论我选什么,哥哥都会顺着我吗?”
话锋轻巧地推了回去,真诚又直白。
温司眠不说喜欢,可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满是依赖与在意。
厉煊呼吸微重,酒意不断上涌,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却依旧在克制地权衡利弊。
温司眠并不催促,只静静等着,指尖似是无意地轻拨琴弦,又是一声轻响如夜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片刻后,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酒气的沙哑,却依旧冷硬而清醒:“失眠,你甚至不认识我。”
甚至,一个裹挟着些许情绪的词。
温司眠眼尾微弯,网恋从没认不认识的说法,厉煊这句话,分明是委婉的拒绝。
他没有半分受挫的情绪,只是顺着“失眠”的人设,轻轻敛去眼底的笑意,声线里裹上一层极淡的落寞:“哥哥觉得,我们不算认识吗?”
短暂的停顿后,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口中悄然滑出,“抱歉,是我越界了,哥哥还要再听歌吗?”
温司眠深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时,情绪的感染力会被无限放大,尤其对着一个本就微醺心防松动的人。
他收了几分刻意的温柔,低声哼着厉煊点的歌曲,清冽的嗓音染了点淡淡的哑,明明白白地透着不快与委屈。
听筒那头的厉煊本就不是会迁就旁人情绪的人,他惯于疏离与冷淡,也厌恶那些刻意的靠近与奉承。可此刻,这直白又不加掩饰的小委屈,竟让他觉得几分难得的鲜活。见多了商场上的虚与委蛇、尔虞我诈,这份坦荡的小脾气,反倒格外动人。
温司眠轻声哼完了一整首曲子,他道:“哥哥,我该睡了。”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听筒里传来了一声低笑。
声音听起来不太开心的温司眠微微弯了弯眼眸,他的鱼儿终于上钩了。
温司眠很清楚,一味的稳妥反而会成为劣势,偶尔的小任性与小脾气,才更能攻破人心。
“哥哥是在笑我吗?”黑夜之中,温司眠的语气带着轻软的谴责,尾音微微上翘,“我唱歌哄你,你却笑我,好过分。”
撒娇是示弱,是信任,也是最柔软的进攻。
厉煊想起酒吧里见过的失眠,明知这个小主播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乖巧无害,可这委屈巴巴的语调,还是让他心底的硬壳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梅子酒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指尖缓缓摩挲着母亲留下的藤椅扶手,动作轻缓,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不过是陪他玩一场罢了。
他开口,退了一步:“试用期。”
温司眠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疑惑:“嗯?”
“哄睡服务,不试用,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温司眠低笑一声,尾音轻懒又勾人:“那哥哥想试用多久?”
对面再度陷入安静。
温司眠轻轻转动手腕,缓解指尖弹弦带来的酸胀感。
夜色中,男人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里有着漫不经心的随性:“看我心情。”
温司眠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四个字没有时限,没有承诺,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却也明明白白地意味着,他松口了。
听筒里传来极轻的吞咽。
温司眠指尖抚摸过手机边缘,像只是随口一问:“哥哥喝的什么酒?”
厉煊沉默了一瞬。
温司眠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