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明差点又气得想动手,他真是讨厌极了此人。
这张嘴总是在不合时宜的场合里说出不合时宜的话,修行是不上进的,骂人是要极尽刻薄的,仿佛不挑弄出来战火就会死一样。
好在薄书砚这一回站在了苏兰明这边,薄书砚看了他一眼,道:“阿时,不得无礼。”
宿时一噎,满腹毒舌言论都腹死胎中,忍不住搓了搓耳朵,像是有蚂蚁爬了进去。
他叫的什么?
苏兰明嘀嘀咕咕:“不知道的以为仙尊收了个祖宗回来呢,一点弟子模样都没有。”
“一口一个你们修真界,你不是人、不是修士么?真不想当人,把血放干当石头去。”
宿时:“……”
宿时心道糟糕,先是犹疑地望向薄书砚,薄书砚无言,偏过眼神。
宿时便明白了。
薄书砚也觉得他太明显,没制止,那就是放任苏兰明点他呢。
呸呸。
宿时也惊觉自己浑身纰漏了。
苏戚处理完了几个弟子,匆匆从门外踏进来,眼见这边气氛平和,应该没有闹出什么难堪来,心下稍稍放心了些。
苏兰明把要说的都说完了,收拾收拾跟在父亲身后,准备回去关禁闭,修上闭口禅。
薄书砚便带着自家弟子们回去休息,备战明日开始的比试大会。
潇仙宗没了实力资质都上乘的少宗主,一下杀了不少威风,纷纷开始谨慎做人。
宿时依旧在所有人散干净的功夫里,尾随便宜师尊进了同一间房,目光灼灼地盯着薄书砚,“白日里你唤我什么?”
薄书砚有些疲倦,他褪掉外衣去沐浴,道,“宿时。”
外人面前,他实在不想叫宿时那个成何体统的化名,却也不想再叫旁人轻慢了宿时,思来想去,便取了宿时的末尾一字,叫了小名。
这会四下无人,他们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师徒,哪里还需要这么做戏。
宿时舔了舔嘴唇,说:“不是这个。”
薄书砚睨他一眼:“这不是听得挺清楚么,怎么如今还要多问这一嘴。”
“不可以么?谁规定的不能再问一遍,”宿时心中痒痒地凑上去,他渡过刚开始听见那名儿的陌生,越品越上头,还想从薄书砚口中再听上几次,“师尊,好师尊,亲爱的师尊……”
“喊不够便出去外头找个没人的山头喊,不要在这打扰隔壁弟子休息。”薄书砚丢了一道禁言咒过去,看着宿时登时瞪大了双眼,干脆利落地进了浴房。
宿时:“……”
宿时跟在薄书砚身边这么多天,总算摸出一点剑仙脾气,这家伙一旦有不想听的东西,就会强制对方直接闭嘴,一点理都不讲。
霸道,专横!
宿时还想听,极想,抓心挠肝地想,想得焦灼不安,恨不得把薄书砚摇起来喊上一万遍。奈何他从蹲在浴房前开始磨薄书砚,一直磨到薄书砚上床睡觉,都没能把那张薄情寡义的嘴撬开。
薄书砚随手抓了一把湿发,指尖的灵力胡乱烘了一遍,便顶着这头半干不干的头发躺进了床榻深处。
宿时还在旁边絮絮叨叨,结果一瞥见薄书砚头发没干,皱眉道,“今天怎么不烘头发了?你之前午睡偷懒没烘,醒来头疼,别以为我没抓到,只不过小夜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我挤不进去,没说而已。不过让我们堂堂剑仙大人多喊一次名字而已,你不肯,便要这样报复我?”
薄书砚睡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已经阖上了,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而上扬的声音,“……嗯?”
薄书砚的神思仿佛还遗留在那温热的池水里,处理语言信息的神经中枢也跟着留在了那几乎让人沉醉放松的热水里,以至于此魔如今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一口气都没停地说上一大串长难句,薄书砚勉勉强强,只听懂了报复二字。
此魔自从当了他徒弟,在外一点徒弟样都没有,尊师重道四个字怕是一个都不会写,在外人面前还要他兜底约束。
一个几百岁的大魔了,没点心智也没点阅历么,放着自己的房间不睡,非要天天尾随他一起挤在同一张床上,非说要和他抵足而眠,美其名曰能时时刻刻得到师尊的关怀。
究竟是谁报复谁。
宿时也没见着有多高兴,他一条长腿屈膝跪上柔软的床榻,俯身过去晃了晃薄书砚的肩膀,“把头发烘干再睡。”
薄书砚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慢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息,“……嗯。”
只应了这一声,便再没后续。
宿时耐心等了好一会,明白薄书砚这是不会动了,于是打算自己动手。
宿时弯下腰,一手穿过薄书砚的后颈,一手钻进被子里,摸索着穿过薄书砚的膝弯,硬生生把人托抱了出来,放在床榻边缘。
薄书砚眉心蹙成一团,但眼睛没睁开,肢体动作略微有点拒绝的意思,只不过宿时动作快,再加上他神智不太清醒,也就半推半就,没有计较。
宿时没有过给人烘头发的经验,平日里也没人敢使唤他干这种事,他知道自己手生,因而先是把薄书砚的长发慢慢捋出来,掌心谨慎地涌出点魔气,从发根一点点往下捋。
魔气浓度高了,薄书砚会不舒服,天地灵气生养的人族在撤掉任何护体灵气的情况下,会被魔气灼伤。
但若是控制得当,便能发挥出与灵气相同的效用。
宿时就算再小心,也还是在捋发的过程中不小心勾扯了几丝,薄书砚低低哼了一下,下意识捂住头,那双长睫静静覆盖的眼眸睁了开来。
薄书砚这些天一直处于过度疲劳的状态,今日临睡前更是被宿时吵得厉害,黑润的眼瞳旁泛了点轻微的红血丝,睁开朝宿时瞧过来的时候润了层清浅泛红的水光。
这一眼,把宿时看得愣在了原地。他的喉结不住滚动半晌,忽地泛起一阵无由来的口渴。
那股细微针扎般的尖锐疼一下直穿头皮,许久未发的偏头疼细细密密翻涌上来,薄书砚慢吞吞地伸手把宿时忘在他发间的手捉下来,扣在手心底下,用已经有些泛哑的嗓音说道,“别闹了,上来睡。”
就这么一会功夫,薄书砚就已经做了几个短暂又细碎的梦。
梦的内容是什么,他睁开眼看见宿时的时候便全忘干净了,昏黄的烛光在不远处摇曳,将薄书砚从短暂的神智昏聩中拉回现实。
宿时恍然回过神来,他用力压了压喉口的干哑,指间还流着绸缎般的长发,手感极佳,他轻轻攥了一下,连掌心都要因此沾染上兰香。
薄书砚侧过身,伸手慢慢揉着太阳穴,眼睛再次闭上,声音很轻,“头发干了。”
宿时清了清嗓子,仍有些喑哑,“好。”
宿时不需要睡眠,他对睡眠也没有任何的欲望,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的梦才会不是血光冲天的猩红,梦里才会泛起久久不会消散的、天光弥漫的白日梦。
他每一次“入睡”都是为了显得合群、为了和薄书砚相配,为了有一个由头能躺在薄书砚身边。
因而宿时也没完全按照薄书砚说的去做,他脱掉鞋袜外衣,又按照原方法把薄书砚挪了回去,唯一不同的是,他端坐于床头,代替薄书砚动作逐渐迟缓的手,轻揉着薄书砚已经被摁得泛红的太阳穴。
他罕见地没有贪那一抹中规中矩从不逾矩的温度,沉默地在床头坐了一夜,替谁一直揉着针扎般的太阳穴,直到鸡鸣寂寂,天光大亮。
第44章
今日的潇仙宗简直热闹非凡, 宗门大开,广迎天下来客。
他们早早来到比试大会举办的大型试炼场,这里比他们平日用的试炼场宽阔太多, 他们前两天用的试炼场跟他们现在站着的这个比,就如同蜉蝣撼树。
地面上纤尘不染, 仔细看还能发现细微的光芒在涌动, 那是藏在地面之下的防护法阵, 整个试炼场呈逐层向外扩散的半圆, 观众席在保证了视野的情况下叠了数不清的高级阵法,以防大能修士对决时波及场下。
此次跟随薄书砚来参加比试大会的天华宗弟子们大部分都参加过,但即便如此, 再次见到这样宏伟严密的精巧场地,也还是会感到震撼。
他们跟着薄书砚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等待开场。
消下去的头疼又隐约有复发的迹象, 宿时察觉到端倪,挤到薄书砚身边, 伸出双手,示意薄书砚低下头来。
薄书砚按下他的手,“别闹。”
试炼场里已经陆陆续续进了不少人, 有别宗弟子,也有许多大宗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经过时都会特地和薄书砚打声招呼。
这个场合,怎么也要端正些。
宿时不高兴:“你头疼了半宿,今早才好点, 趁开始前我给你按按。”
经过半宿的历练, 他都琢磨出手法来了,这会明显感觉到薄书砚的头痛明显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宿时心下警铃大作。
宿时的话终于提醒了薄书砚。
他和宿时之间,还有一道契约印记在。
薄书砚蹙眉:“你把契约印记解了。”
宿时不高兴:“不。”
薄书砚看他一眼,耐心解释道:“我一旦受伤,要分一半伤痛给你,这对你不公平,对其他修士同样不公平。”
宿时抱臂往后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哪里不公平了,我觉得挺公平的。”
“更何况,你不是说他们点到为止么,既然点到为止,又怎会有用上这契约印记的时候。”
薄书砚头疼。
宿时行事全凭心情,极难被外人控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可就算撇开这在比试之中究竟是否公平的问题,薄书砚也是必定要找机会清除这道契约印记的。
当时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大魔当真愿意把自己契约给薄书砚,是为了紧急救命。
如今既然命救回来了,那么印记也该收回去。威风凛凛的魔族之尊,怎么甘心屈居人下给别人当灵宠。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
在天歌阙里养伤的日子太安逸,薄书砚精神不太好,忘了很多要做的事。
倒是宿时,他现在就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你也别老操心别的了,你能从试炼场上安然无恙地下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薄书砚:“……”
薄书砚神情凝重肃然:“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宿时稍稍坐直了一点,也正色道:“我也没有和你开玩笑。”
“薄书砚,”宿时说,“你总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你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那别人的,你总得多多少少注意一点吧。
薄书砚抬手覆上后颈,掌心涌出灵气,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那道契约印记抹除。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道没有经过他同意的契约,也能叫契约么?
无论如何,这道契约印记应当是没法靠常规手段清除了。
薄书砚不喜这种被人束缚着的感受。
宿时终于开心了不少,他认为自己在和薄书砚的抗争中能够让薄书砚吃瘪不说话,算他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值得庆祝。
等所有人都到齐落座之后,便潇仙宗宗主亲自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烘托气氛,再正式开启。
唯一的缺点是,薄书砚不理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