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薄书砚一眼,声音低沉,“不知道。反正他大概很讨厌我吧。”
薄书砚拧眉:“如何见得。”
既是厌恶,又怎会与之相处。
既是厌恶,又怎会放任碍眼之人在面前转悠。
修士哼笑一声,“我知道他不喜我,又何必凑他面前讨他嫌?到时又落得一个不欢而散,我就高兴了。”
薄书砚还是没有听懂,不解地望向他。
既然没有凑到人家面前,又何来为其洗手做羹汤之一事。
修士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他似乎没有想到薄书砚是这样一个不懂七情六欲的呆子,兀自凝噎半晌,扶额道,“算了。”
他把自己那份鸡腿递给薄书砚,“吃么。”
薄书砚礼貌地回绝了:“你留着吧,多谢。”
人家就做了这一只烤鸡,人家也未辟谷,总不好全让他们吞了。
而且此人诡异地出现这种荒郊野岭里,虽然不知安的什么心,但目前为止都并未露出纰漏,薄书砚便也没有顾虑这么多。
薄书砚不懂人心,也懒得懂。他向来不考虑太多。
薄书砚抱起已经吃完东西的小烛缇,拿干净的帕子沾了水,给小烛缇擦嘴巴和四只踩着泥的爪垫,“我宗之前也有个很年轻的小弟子,应当比你还小一点。”
“那个小弟子在我教授完剑道后总喜欢私下来找我答疑解惑。那小弟子很聪明,悟性高,一点就通,是个用剑的好苗子。”“
“只可惜资质天赋不好,灵根很杂,体内几乎储存不了灵气,当真可惜。”
后来那个弟子听闻他负伤修养,还千里迢迢奔波过来,挤掉了当时照顾他的医修小弟子,自己亲自跑上跑下,替他盯火候熬药,一个劲儿地钻研厨艺,就为了把那些灵草仙药做成凡间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骗他多服用一些。
只是后来薄书砚因为一些事情闭关了几年,出来就已经不见那个小弟子的踪影了。
许是下山历练去了。
薄书砚说得有些出神,“那个小弟子上课时总瞌睡,被其他长老捉了不少次,都告到我这来了。那时他若是能把钻研厨艺的学劲放在剑道上,突破天赋限制都不在话下。”
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听了这话两眼一瞪,魔纹都差点气出来了,明显不是很高兴。
他不是什么藏得住情绪的主,堪堪就要露馅,囫囵吞枣地给自己压了回来。
薄书砚的脑子似乎比平常人还要迟钝,他抓端倪的能力极强,可他通常并不在乎。
那个短暂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小弟子是这样,如今出现在深山老林里替他烤鸡的修士也是这样。
构不成威胁,所以不在乎。只要不是他刻意挑明,薄书砚就不会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
大能修士漫漫几千年的人生里,几年的陪伴短如蜉蝣一生,又如何能留下痕迹。
落到唇舌之间,大抵也只剩一个“曾经有个”。
修士低下眼眸,一语不发地搅着残灰。
算了。他初衷也并非想在薄书砚那求什么痕迹。
烛缇幼崽终于发现薄书砚似乎很爱干净的事情,于是又从薄书砚身上跳下来,去旁边的溪水里滚了好大一圈,嗷呜叫着想让薄书砚拎他上来。
薄书砚不通兽语,但看见小烛缇在水里滚得干干净净,两只湿哒哒的爪子搭在岸边的草丛上嗷呜朝他叫,便也能大致明白意思。
他先是往身上丢了几个洁净诀,看见烛缇幼崽爪爪上沾的草泥,于是俯身拎起烛缇幼崽的后脖颈又在清澈的水流里涮了涮,在提溜上来的时候顺手烘干了幼崽身上的水分。
烛缇幼崽一瞬间从湿哒哒的落汤兽变成干净又干燥的一条,它被抱进怀里,爪爪抵住薄书砚环起的臂膀上,猛然抖了抖身上凝固的毛发,直到浑身毛发松散开来。
洗过澡的幼兽毛发柔顺蓬软,脊背处的小翅膀开心地扇动,薄书砚垂眸看了一会,指尖埋进烛缇幼兽柔软的腹部里揉了两把。
烛缇幼兽顺势倒在薄书砚怀里,依恋地扬起毛绒脑袋蹭着薄书砚,敞开肚皮让薄书砚摸。
玉白的修长手指埋进雪色毛发里,被埋没得隐隐绰绰。那只拿惯长剑杀伐果断的手此刻不甚用力地埋进小兽柔软的毛毛里微微捋动,好似离那些腥风血雨很远。
就像是名门世家出来的贵公子一般,矜贵无双,不知烟尘喧嚣。
这只手对上他的时候,便是时时刻刻捏着剑气,防备他。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极其陌生而强烈的欲/望。
他想把这个人关进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将那只不安分乱摸的手锁起来,让薄书砚能触碰的只有他一人。
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落进年轻修士眼底极其刺眼,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火腾地一下烧穿他的理智,他破防地承认:
对。他就是想在薄书砚那求得哪怕一点点的特殊对待。
他想薄书砚看见他,他想薄书砚的眼里放进他,即便是以恨和厌烦的形式。
第7章
薄书砚很少接触这类灵宠。
他喜静,也没有饲养灵宠的喜好,所以天歌阙里没有除了他之外的活物。
他不知道这类活物有什么好养的,麻烦,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馋了会不小心把口水滴到他身上,时不时还要粘过来撒娇讨抱。
这有什么好抱的?
薄书砚把烛缇幼崽稳稳托起来,幼崽四只爪爪张开悄悄开着花,全身垂成一条,刚洗净烘干的毛毛蓬松得像云朵。
而薄书砚正垂眸盯着烛缇幼崽柔软毫不设防的肚皮,似乎在认真思索。
这个动作并不陌生,年轻修士见过那些刚拥有灵宠的人是如何发疯的,他们就那样一点形象和风度都不顾,把自家灵宠抱起来猛猛埋肚皮狂吸,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馐美味一样,少吸一口都要枯萎死掉。
年轻修士盯着似乎在犹豫,迟迟没有动作的薄书砚,脑中警铃大作。
有人从身侧来势汹汹地大步踏来,怀中哼唧撒娇的幼兽就被人倏地拎了起来。
“呜?”这只烛缇幼崽的性子格外乖巧不怕人,它怕被拎着后颈提起来,居然也不知道挣扎,只是迷迷糊糊地望了望手中一空的薄书砚,又望望拎着他的年轻修士,两只毛绒小爪子搭在胸前,呆呆地甩了甩尾巴。
年轻修士毫不怀疑如果这里没有其他人,薄书砚刚才大抵真的要被这装乖卖萌的小兽迷得七荤八素,真要丢掉身为剑仙的矜贵尝试一下埋小兽肚皮。
薄书砚微微蹙眉,莫名其妙道:“你做什么?”
年轻修士盯着薄书砚明显不善的目光,在烛缇幼崽的翅膀根附近揪了一条嵌进羽毛里的草根,再若无其事地烛缇幼崽放回薄书砚怀里,“没事。”
薄书砚看着他手里那根折断的杂草,“一点草根而已。”
怎么搞得好像烛缇幼兽滚了一身泥再钻他怀里一样。
年轻修士:“我爱干净。洗都洗了,自然是洗干净一点自是最好。”
好吧。
薄书砚从年轻修士手里接回烛缇幼崽。
烛缇幼崽一落进薄书砚怀里就自动瘫软躺下来,缩在薄书砚怀里幸福地打滚。
但这么一打岔,薄书砚的肢体语言果真收敛不少,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这里有外人了。
他揉了一把小兽的脑袋,对年轻修士说,“天色不早,早点休息吧。”
年轻修士敷衍地应了一声,说:“这只烛缇幼崽是月城藏宝阁拍卖失败的那只吧。”
薄书砚垂着眼眸,缓缓梳理着烛缇幼崽背上的毛发,淡淡地应了一声。
修士笑了一声:“对我这么不设防么。”
不怕他争抢,不怕他下毒手,也不怕他暗中做小动作。
薄书砚道:“你若想害它,不必绕这么大个关子。”
他本就是避着人流来的这荒无人烟的深林,这会林子里忽然冒出个伪装成低阶修士的人,上来就自来熟地帮他处理食材。
方圆百里内只有他们二人,还有怀中一只烛缇小兽,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千里迢迢来此私会。
薄书砚道:“你若是当年那个小弟子,又何必千里迢迢追到这里,再换个陌生面目来见我。”
“……”
“你若不是当年那个小弟子,又何必用同样的手法烤制食材,就为了试探我是否记得起来。”
年轻修士瞳孔微微一缩。
“还是说,”薄书砚微微偏过头来,他看向那人平平无奇过眼就忘的假面皮,“也许从一开始,墨拾这个外门小弟子的身份,也是假的么。”
“……”
年轻修士错愕良久,微微动了动唇,“你怎么知道我叫……我叫墨拾。”
他以为薄书砚从来不会记得这些无关之人,无关之事。这个名字是他入天华宗时随手取的,他甚至从未告诉过薄书砚。
薄书砚出神良久,低声说:“我看了一眼弟子簿。”
墨拾敏锐地发现不对:“你看弟子簿做什么。”
没事怎么可能去看弟子簿。天华宗的弟子簿还得专门去卷宗长老那调取,弟子簿上记录了名姓出身和面容,有心之人还得一个个翻阅。
能让薄书砚这么记挂于心的人,也可以有他一份么?
“……”
薄书砚当时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闭关调养,本想着出关后就把墨拾从外门那要过来,放到自己名下,用剑仙的名头和人情还这个小弟子的心意。
只是出来之后,那个外门小弟子便已经不在宗里了。
现在想来,这重弟子身份,也许也只是墨拾的伪装之一罢了。
“不论如何,”薄书砚一手抱着小烛缇,站起身来,“当年多谢你照拂。我欠你一份情,你随时可以来兑换。”
墨拾凝视着他,自嘲道:“那些不过只是一些凡人饭菜而已,我一没救你命,二没给你搜来延寿仙丹,又何来人情一说。”
薄书砚摇了摇头。他不打算辩驳太多,撂下一句保重,便要带着怀里吃完饭就困晕过去的烛缇幼崽离开。
墨拾皱着眉道:“流落在外的烛缇不多见,更别说还是一只幼崽。你想将它送回去,别人未必。”
此路必定艰难,这只烛缇幼崽尚还不到知事的年纪,天真懵懂,薄书砚却绝对是明白的。
否则,他不会秘密送烛缇幼崽回它从小生长的盘龙秘境。
“届时就不是护不护得住这只烛缇幼崽的事情了。你连自身都未必保得住。”
薄书砚的身影顿了一下,他没回头,说:“多谢。你也保重。”
那人去意已决,随手捡了只烧剩一半的碳棍,在地上勾勾画画,随后绘制了一道缩地成寸的阵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