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奚行蹙眉,知道这也许和昨晚格外真实的梦与所谓“任务”有关, 他点了进去。
屏幕上首先跳出的是一张CG:【甜蜜大挑战】。奚行记得那是自己“任务”的名字。
奚行凝神看去,目光怔住。
那是一团被惊扰的初雪,或是一朵格外蓬松的蒲公英。
一只通体纯白的猫, 正躺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柔软的绒毛因为不安而微微炸开, 让它看起来比实际大了整整一圈。
它的尾巴根被一只属于成年男性的手捏住。那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显然这样的桎梏让猫不安, 猫咪蓬松绒球般的尾巴毛受惊炸开。
奚行认出那是自己的手。
可猫身上的手不止这一只。
另一只手, 稳稳捏住了它后颈那块软皮,迫使它不得不仰起小小的脑袋。一片深色的药片抵在它湿漉漉的粉色鼻尖。
猫抗拒着, 拼命将头往反方向撇, 粉嫩的小鼻子甚至哀求的轻轻去蹭那捏着药片的人的手腕。
它圆睁着的眼睛是玻璃珠般的澄澈金色,蓄满了亮闪闪的水光, 分外可怜。
奚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像极了奚亭。
这只惹人怜爱的猫, 此刻的姿势很被动雪白的、最细软脆弱的肚腹被迫向上袒露着。有手指因为眼馋而不知轻重的抚摸上去,引起它整个小身板无法抑制的细细密密的颤抖。
它想蜷缩起来保护自己, 想伸出爪子推开这冒犯的触碰,可又有温热宽大的手掌从旁拢来,轻而易举就将它两只努力伸出的、软乎乎的前爪一起包裹进掌心,连带着握住底下柔软温热的粉色肉垫。
……
被围困的猫,蜜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惶惑。
耳朵向后紧紧撇成小小的飞机耳,纤长的雪色胡须因紧张而微微颤动。
隔着屏幕,奚行几乎能听见它从喉咙深处挤出微弱的哼唧声,像在哭,又像在发出最后的、可怜巴巴的求饶。
稍远一些,一对同样属于成年男性的手,正探过来,近乎怜爱地虚笼着它,似乎要带它逃离这可怕的现状,却不知拯救背后,是否是另一处更严密的牢笼。
*
奚行看着这可怜的猫儿,莫名觉得这就是他的弟弟。
他皱了皱眉,指尖划过屏幕,这张CG自动缩小,屏幕上呈现了罗列整齐的其他图片。
奚行一一细细看过去。
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神色冰冷的看着和被困的猫儿相比,分外露骨的CG。
【妒火】、【觊觎】、【笼中雀】。
毫无疑问,每一张,上面都是奚亭。
被粗鲁对待啃咬的,被蛮横无理亲吻的,荏弱可怜的被呈现在曝光灯下的,全都是他的弟弟。
那些画面如此逼真,又如此……暧昧。奚亭脸上迷蒙的泪光,抗拒又无力的姿态,身上刺目的咬痕……
他回忆起弟弟最近时常的恍惚,偶尔泛红的眼角,清晨醒来时泛红的眼角,睡梦中的哭泣……
奚行突然明白了一切。
他的小亭,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曾在他无法触及的梦境里,被这样对待过很多次了。
但紧随心疼涌上的,是一股更黑暗的情绪嫉妒。
强烈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不知道是谁的混蛋,也能通过这个诡异的A,闯入本该只属于他的弟弟的梦境,对他做出这些事?
可能就像他自己在昨晚的梦里所做的那样……
不,甚至可能更过分。
小亭很显然记得这些梦,所以才会在醒来时,表现得那样害怕惊恐。
奚行眼中划过心疼。
然而,紧随着嫉妒与怒火而来的,是惶恐。
奚亭记得这些梦吗?记得梦中是谁施加了这一切吗?
如果他记得……如果他记得梦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昨晚,包括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
那句带着哭腔的、颤抖的“讨厌哥哥”,仿佛再次在他耳畔响起。
奚行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如果奚亭记得,那自己在弟弟眼中,岂不是和这些CG里那些伤害他的人,没有区别?
甚至可能更卑劣,更让他难以忍受,因为自己是他的哥哥,一直信任依赖、尊敬崇拜的哥哥。
他靠在床头,闭了闭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现着梦境里奚亭蜷在他腿上流泪承受的模样。
嫉妒与心虚同时撕扯着他,那份不确定带来的惶恐如同藤蔓,在他心口越收越紧。最终,天平朝着属于“哥哥”身份的那一端微微倾斜。
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停留在【甜蜜恋人】的粗拙图标上。
悬停片刻。
奚行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果断地删除。
内心深处,那被梦境喂养过的、对弟弟隐秘而背德的贪婪渴望,正与理智和愧疚疯狂交战。
他既恐惧奚亭记得并因此憎恶他,又阴暗地渴望能再次通过那个梦境,触碰到那个能够随意触碰、只属于他的“小亭”。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晦暗幽深的情感。
无论如何,他必须先弄清楚,小亭,到底记不记得梦中的人。
以及……那些进入弟弟梦境的,让他弟弟哭泣的该死的“别人”,到底是谁。
*
奚行轻轻拧开奚亭的房门。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凌乱的床铺上。奚亭侧躺着,蜷缩在被子下,只露出小半张脸。
奚行走近,呼吸微微一滞。
奚亭睡得很沉,但眼角有着明显的泪痕,奚行一直知道弟弟有双美丽的眼睛,这双眼睛的睫毛长而浓密,此刻湿漉漉地黏成一绺一绺,眼皮泛着可怜的淡红。
他又在梦里哭过,甚至可能哭了一夜。脸侧黑发被泪粘在潮红脸颊,看起来脆弱极了,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是因为自己吗?因为梦里过分粗暴的“惩罚”,所以在现实中也委屈地哭了?
奚行心里蓦地一软,升腾起浓重的怜惜和懊悔。他伸出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奚亭眼角未干的湿意。
就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奚亭睫毛剧烈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里,最终是一片空茫的混乱,仿佛还沉在某个梦境无法自拔。
当视线聚焦,看清眼前人是一直依赖的哥哥时,非但没有感到被安抚,反而下意识生出躲避的情绪,像是被烫到一样,努力向后缩了缩,避开了奚行的手。
他拉起被子,挡住了自己小半张脸,有些害怕似的,只留下一双眼睛,飞快地瞥了奚行一眼,又立刻垂下,盯着被面,呼吸有些乱。
两人之间兀地陷的僵持。
奚行看着他躲避的眼神和细微的动作,心一点点沉下去,心中的那点惴惴似乎落实,他的手顿在半空,表情渐渐僵住了。
奚亭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湿重的棉花,又沉又昏。一夜混乱破碎的梦让他的思绪混乱:他变成了猫,又生了一场病;好像挨了滚烫的巴掌,被人狠狠咬了一口,梦中一直在哭泣……
无数碎片交织,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模糊不清,他闭了闭眼睛,觉得好累。
再次睁开眼,眩晕的脑袋终于获得了一些清醒,他这才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站在一边的哥哥,然后一愣。
……哥哥的表情,好像很伤心。
是因为自己刚才,下意识躲开了他探过来的手吗?
他心里莫名一虚,涌起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为什么看到哥哥会有点害怕。也许是梦里那些混乱的碎片搅得他心慌意乱,但这不是他随意迁怒哥哥的理由。
“哥哥。”他刚醒,声音带着睡意未消的柔软沙哑。
他应该说点什么,解释或者安慰,可不知怎么,此刻看着哥哥沉默的身影,他就是有些提不起力气开口,甚至有点想继续蜷缩起来。这让他更加愧疚。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逃避,小声道:“我……我去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奚亭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微肿的眼角,轻轻叹了口气。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奚行依然站在他床边不远的位置,沉默地望过来,那双对着他永远温和带笑的眼睛里,此刻蕴着些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哥哥,伤心了。
奚亭抿了抿唇,心里那点愧疚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想了一下,走到衣柜旁,打开专门存放配饰的抽屉,指尖在几样东西上掠过,最后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领结。
面料细腻,色泽沉稳,做工精致,镶嵌着和他眼瞳同色的宝石,是奚行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几乎没怎么戴过,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他总也系不好,哥哥也是知道的。
从小到大,无论是学校制服还是偶尔需要正装的场合,他脖子上那些最终成型、端正漂亮的领结,几乎都出自奚行之手。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小习惯,一种无需言语的求和方式。当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或者只是单纯想撒娇时,就会捏着领结,蹭到哥哥面前,仰起脸。
他捏着那枚柔软的丝绒领结,迟疑了片刻,还是慢慢走到奚行面前,站定,然后抬起头。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皮肤白皙得几乎透光,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洗漱后未干的水汽,湿漉漉的。
他蜂蜜色的眼睛望着奚行,里面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哥哥,”他声音很轻,像羽毛轻轻挠过奚行心尖,撒娇似的,“帮我系一下,好吗?”
他把领结递过去。深蓝色的丝绒衬得他托着的手指愈发修长白皙,指尖还泛着淡淡的粉。
这是他的道歉,他委婉的求和,不明显的撒娇。
奚行低下头,看着弟弟仰起的脸。那上面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眼睫轻颤,可眼神却清澈见底,盛满了信任和依赖。
那一瞬间奚行简直就像已经被判了死刑、满心绝望的人突然接到通知,说刚刚是念错名字了。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僵住的神经这才缓缓松弛。刚刚那一瞬,他已经绝望的想好了所有的可能,如果小亭厌恶他了,或是想起了那个情难自禁的亲吻了,他该怎么办。
幸好,小亭不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