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烧前几天就退了, 精神也养回来了,甚至晚上连那些奇怪的梦也不做了。可奚行不放心,硬是多留他在医院观察了两天, 每天换着花样炖汤做饭, 把他养得脸颊都微不可见的圆润了一点。
终于回到学院,去宿舍的路上, 一路上遇见的几天没见的同学们好像都热情起来。
“你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一个隔壁班的同学迎上来, 哄小孩似的叮嘱他,“一定要多休息, 不要太累了。”
“好多了,谢谢。”奚亭点头。
他又叮嘱了几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之类的话,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转过走廊, 又遇到几个同学。平时见面只是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 今天却都停下来, 围着他问长问短。相熟一些的同学甚至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手工饼干,塞进他手里。
“……昨天你没来, 错过了手工课。这是课上老师教的, 很好吃, 你尝尝。”男生耳尖有点红,“……没事就好。”
奚亭抱着饼干, 觉得有些温暖。
接下来的几天, 关照无处不在,好像他住了一次院就成了需要小心呵护的珍贵瓷器。
奚亭有些哭笑不得。
他只是生了一场病, 又不是变成了什么易碎品。
另一个令他惊讶的是小组作业。
研学两天前正式结束了, 教授布置的课题需要继续完成。奚亭病着的时候完全顾不上, 回来才发现分配给自己的那部分任务,已经被人做完了。
数据整理得井井有条, 图表绘制得清晰专业,连文献综述都写好了,而且非常规范标细致。
奚亭愣了一下。
闻铮惯常是那副别扭模样,蹭过来,“我就是……顺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怕你耽误进度。你别多想。”
奚亭没多想。他有些不自在的挪开两步,躲开过分靠近的闻铮,然后又看了一次这份过分优秀的成果,不可置信,“这是你帮我做的?”
闻铮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谢谢。”奚亭由衷赞叹,“做得真好。”
闻铮的耳尖悄悄红了,“要你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像后面有什么追着他似的。
小组研讨会定在下午。
奚亭到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最外面的是陈端锦。
陈端锦正低头整理资料,听到动静抬起头,对上奚亭的视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亭,你来了?身体好些了吗?”他语气如常,可森林里那间小木屋发生的一切,奚亭都还记得。
奚亭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好多了。”
他无意用个怪梦来迁怒对他很友善的同学们,那个梦他已经努力淡忘了,随之而来的恐惧羞耻也被他努力压下去,所以很友善的应了一声,但还是垂着眼睛走向离陈端锦最远的座位。
可他总觉得有几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他不抬头,假装专心看资料。会议开始,组长莱恩发言,大家轮流汇报成果。他听着,记着,一切都很正常。
这是最后一次会议,之后就要汇报给教授。会议结束,大家准备离开时,陈端锦朝他走过来。
“小亭,这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陈端锦递过来一张纸,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叠资料,奚亭伸手去接。
两人的手指在纸张边缘碰到一起,一瞬即逝,轻得像羽毛拂过,陈端锦朝他轻笑一下。奚亭像被烫到一样,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文件啪地落在地上。
四周安静了一瞬。
奚亭的呼吸屏住了。他看着地上那张纸,脑子空白了一瞬,也不知道为什么触碰到的一瞬间,他就想起了陈端锦埋在他胸前……的时候。
他立刻蹲下去捡。
“对不起。”他没敢抬头,脸有些红,为自己脑海里不该出现的令人羞耻的画面,“我手滑了,没接住。”
“没关系。”陈端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如常。
他弯下腰,和奚亭一起捡起那张纸,递到他手边。
奚亭签完字,几乎是慌乱的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看到,身后陈端锦望着他的背影,惬意的眯起眼睛,眼中划过幽深的光。
其他人也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的回味刚刚那一瞬间,奚亭的神态。
他们意识到了。
他记得。
森林里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
那点被刻意压制的、以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渴望,忽然就落到了实处。原来……他都记得。
那些荒唐的被放大的渴望,是奚亭在梦里和他们一起经历的啊。
那么下一次……
如果下一次梦境依旧降临,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向自己呢?
恐惧的,戒备的,还是……像刚才那样,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有人轻轻哼笑了一声,很低,但怕被别人发现,很快就止住了。
*
戏剧社的排练也恢复了,排练厅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念台词的声音。
奚亭推开门,排练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聚在舞台边缘,有人在对词,有人调整道具。
他往里走了两步,几个熟悉的社员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
“奚亭!回来了?”
“病好了吗?社长说你发烧了,还以为你得再歇几天。”
“脸色看着还是有点白,没事吧?”
七嘴八舌的问候围过来,奚亭一一笑着应。
席珏也磨蹭着过来,问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边又不急。一会别人要说戏剧社压榨新人了。”
那天费尔德温殿下还特意到病房去催,可不像不急。
奚亭在心里腹诽,却还是答:“躺太久了,就想动一动。而且校庆就快来了,我那段走位还没有记熟。”
席珏勉强点点头,他很久没见奚亭了,想找些话题,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圈,狐疑,“怎么你生了场病,好像还胖了?”
奚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吧……”他小声说,声音还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软。
他摸着自己脸颊的动作有些茫然,食指戳了戳那处软肉,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手指移开,那点软肉又慢慢弹回来。
席珏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确实不是胖,是之前太瘦了,现在这样正好,看起来健康,气色也好,脸颊上那点肉看起来圆润可爱,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下。
他忍了一下,忍住了。
“这是雪梨水。”席珏手痒的丢下一个很精致的杯子就走了,他怕他真的忍不住上手,“刚炖的,我不喜欢。你喝了吧。”
留下奚亭看着那杯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汤。
他低头抿了一小口。梨肉熬化了,绵软清甜,很好喝。
守夜人的戏份不多,排完后奚亭只需要在旁边候场,偶尔配合走一下位。
大部分时间,他坐在台下安静地看着。
进度很快,排到了最后一场王子苏醒后举国欢庆的画面,演员们袖袍旋转着舞蹈,音乐流淌,悦耳动听。奚亭看着看着,眼皮就有些沉了。
他大病初愈,体力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懒懒的。养病的时候整天都在睡,以至于现在养成了习惯,时不时犯困。
他靠在旁边的软垫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阴影落在他脸上。
奚亭睁开眼,迷糊地眨了眨。
夏站在他面前,他穿着罗兰的戏服,应该是排完了最后一场下台了,胸口有一株干玫瑰,笑着垂眼看奚亭。
“我吵醒你了吗?”夏说,“睡得像只小猫。”
奚亭揉揉眼睛清醒一下。他是撑着头睡的,脸上压出了浅浅的印子,整个人透着刚醒的柔软,没回过神。
“不好意思。”他声音轻轻的,“几点了?”
“还早。”夏在他旁边坐下,手臂几乎碰到他的,“你才睡了半个小时。”
奚亭有些不好意思的探头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做的。
“最近还做噩梦吗?”夏像是随意一问。
“……没有。”奚亭如实回答。他这几天睡的一直很好。
夏侧过脸看着他,意味深长的弯着眼睛,“好巧,”夏说,“我也没有。”
奚亭“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还是不知道夏之前在病房对他说的那些,到底是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倾诉。
夏没让他逃避。
“之前你还在病中,所以我没有多说。”
“奚亭。”
“你想不想知道,”夏的声音慢悠悠的,“我梦中的那个……对我始乱终弃的恋人,是谁?”
奚亭不想听。
他隐隐觉得接下来要听到的话,会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站起身。
“那边好像找我。夏学长,我们下次再聊……”
脚步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