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早圣臣两眼注视着神色自若的寒山,耳朵里则塞满了木兔的胡言乱语。
各式因素叠加下,佐久早现在的思考速度前所未有的快,脑子仿佛处在爆炸的极限上。
木兔动摇不了无崎的决定,他说不定完全没想过该怎么说服无崎,他只是在诉说不满。
佐久早认为自己也做不到此事,那自己能做什么
像木兔一样无理取闹?
这是属于三岁小孩的特权。
还是表达支持和祝福?
可自己现在非常、非常的不爽。
如果无崎在几天前把所有事情一并说出来,自己肯定只会为对方感到高兴,但现实却是…呵。
佐久早清楚寒山在拦网时下达的每一个指令,明白寒山做蔬果昔的由来,猜得到对方为什么会在和宫侑握手时多等一会儿……可是他还是无法准确领悟到对方每一句话的意思。
然而,无崎却能做到。
“就算每个人都会分开,但这也太远了吧,都跑国外去了!”
无崎要求给防守的比拼加上期限,拒绝和朝夕相处的队友约定毕业后继续联络。
他相信分离是必然的,永远都端着一副一切正常的轻松姿态,和周围的人保持着距离。
随手喂他瓣橘子,他满脸写着不情愿,问他能不能一起晨跑,他推三阻四。
结果换成他自己,标准就立刻灵活了起来,想揉别人头就上手,大晚上能硬生生扯着人唠上四个小时。
“初中时也是这样,突然就要去井闼山!说好在路上一起跑步的,能够互相看见的,结果却越来越远了!”
初中、也、突然,无崎就是个惯犯。
几分钟前,这家伙还照着自己的回答只讲打职业的时间,不愿多说一句其他的话,非要别人继续问,他才像挤牙膏一样把其他信息一点一点地透漏出来。
在面对重要问题时,无崎总是不够坦诚……
“太远了啊……”
人声反反复复,像是空谷的回响。
地板上金光翻涌,如同冰凉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阴影的礁石。
玻璃杯闪烁起刺眼的光芒。
翻找着回忆的佐久早圣臣突然僵住,一股凉意袭上他的脊背。
寒山无崎转过了头,光束钻入窗帘缝隙,映照着他,绸带般的金光不停晃动着,他的面庞也变得模糊不清。
「在调整心态,这样好做出决定。」
「还没肯定就不太想说,万一突然放弃了……」
「因为我改变不了他们,他们也改变不了我,大家都走在各自的路上,朝着自己认为是正确的终点。」
然后,是自己的回答。
「想去做就坚持。」
「我看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别人说什么也不会动摇的那种。」
“……”
“我说…”佐久早圣臣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寒山无崎转过了头,他背光站着,面容平和而清晰。
木兔光太郎顺着寒山的视线看向佐久早,暂时闭上了嘴巴,趁此时机缓一缓自己发干的喉咙。
不太想掺合此事的围观群众古森元也却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佐久早圣臣直勾勾盯着寒山无崎,眼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语气异常强硬,像是在审问犯人:“去俄罗斯的事,你是什么时候下的决定?”
寒山无崎微微蹙眉,但还是温声答道:“六月末。”
果然,无崎是在确定打职业前先确定了去俄罗斯的,而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一声未吭。
佐久早圣臣嘴唇微启,但唇部线条却凝固了一瞬,似乎是在迟疑。
答案其实已经心知肚明了,不是吗?真的有必要挑明吗?
有必要的!
佐久早圣臣深呼吸,一个又一个音节从牙齿里挤出:“如果今天、以后都没有提到这件事,你是不是会把它憋到毕业为止?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把这些事主动告诉我…我们?”
“是。”寒山无崎利落承认。
木兔光太郎张大嘴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夸臣臣怎么这么会总结还是该骂无崎冷酷无情。
古森元也听到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斩钉截铁的回答,更是对寒山“肃然起敬”。
“为什么?”佐久早圣臣的声音冷若冰霜。
寒山无崎也烦躁了起来。
他不明白佐久早为什么要不依不饶地追问,自己哪里又惹对方生气了?
是去俄罗斯的事吗?
但佐久早应该是不会在意自己在哪里打职业的,只要自己在打球,佐久早就会高兴。就算佐久早觉得未来当不成队友很遗憾,心情也不该差到这种地步。
还是对自己不主动的告知感到了不爽?
可是佐久早一直以来都能理解和尊重自己的习惯,佐久早难道猜不出原因吗?非得直白地挑明、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吗?
寒山无崎望着佐久早圣臣,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些许犹豫。
但很可惜,佐久早的眼神非常坚决,像一把直插人心的利剑。
寒山无崎沉默片刻,终于吐出了一个词:“时机。”
他从杀伤力最小的话说起:“不觉得在谈其他话题时突然提起未来的安排很不合时宜吗?但我没想着隐瞒,如果时机恰当,就像今天,我自然会说明的。”
有道理啊。
木兔光太郎和古森元也暗自点头。
“我没说你在隐瞒,你是不够坦诚、态度不端正。”
佐久早圣臣不会跌到寒山的陷阱里:“如果你想告诉我们,你可以自己制造话题,不需要顺着别人的话聊。而且,你原来是这么在意谈话气氛的人吗?”
木兔光太郎茅塞顿开,立刻跳转阵营,鹦鹉学舌了起来:“臣臣说得对!无崎你太不……”
木兔话还没说完,两记眼刀就甩了过来,他瞬间哑火,在心里不满地宣布自己不支持臣臣了、也不支持无崎,他只支持他自己!
寒山无崎没工夫管木兔,他继续说:“我做出的决定不会因你们而改变,既然告诉与否,结果都是同一个结果,那么我就没必要特意去制造话题,询问你们的想法。”
佐久早圣臣:“你在强调结果,平时不是总说过程大于结果吗?今天怎么换了一副面孔?”
寒山无崎还想问佐久早怎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呢吃了几吨火药?嘴皮子还变得这么利索?
他反问:“换作是你,你会主动地去策划「告诉别人你的安排」这种小事吗?不都是顺其自然发生的吗?”
佐久早圣臣咬了下唇,回嘴:“这种事不需要策划,只要一个简单的念头就能说出来,但是你脑子里完全不存在这种念头!”
“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不存在这种念头?”寒山无崎等着佐久早说点“你怎么不知道我知道”的套娃话,然后他就能把话题拉偏这是最后一次尝试。
但是,刚刚被激起怒火的佐久早圣臣平静了下来,他直视着寒山,与其相对而立。
“是,我不知道。”他话语里带着一股狠劲。
“那你呢?你就不能说出让我满意的话吗?”
古森元也心里警铃大作,那一丝不妙的预感眨眼间膨胀成了遮天蔽日的乌云,他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那个……”
寒山和佐久早异口同声:“闭嘴。”
古森元也不情不愿地止声,心里念叨着完蛋了。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则陷入了沉默的僵持之中。
客厅骤然一空,但无形的压力却重重压上了所有人的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如同浸泡在深海之中。
良久,寒山无崎突兀轻笑了一声,又或许只是一道从鼻间呼出的叹息,因为颤动的气流里没有任何笑意,听起来格外人。
“你真的想听那句话?”
佐久早圣臣面不改色,像雕塑一般伫立着,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倔强的气势。
寒山无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克制着语调的起伏,陈述道:“因为我认为我们的关系还没亲密到我有义务将这些事告诉你们的地步。”
炸弹般的话语落下,爆炸声震耳欲聋,周围却无比寂静,令人窒息。
“!”古森元也目瞪口呆。
这、这么直接的吗?
木兔光太郎的脑子短路了几秒,他反应过来后气冲冲地拽起包摔门而去,只抛下一句话在过道里不停回荡。
“我这个星期,不,这个月都不会跟无崎你说话了!”
木兔愤懑的余音来到佐久早圣臣身旁,他睫毛颤了一下,呼吸和心跳恢复。
寒山无崎把双手横在胸前,问:“这是你想听到的吗?”
佐久早圣臣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他提起挎包,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古森元也看了眼背影极其使劲、仿佛在说自己毫不在意的佐久早,又看了眼浑身紧绷、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的寒山。
他尴尬地挥了挥手:“呃……我们先走了?”
“慢走不送。”
“砰!”
关门声响起,少顷,它和寒山疲惫的叹气声一同消失在空气里。
第346章 失重(三)
下午四点半, 太阳依然高高挂在空中。
佐久早圣臣快步走在发烫的地砖上,却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