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刺入他心里, 然后刀拔出胸膛,极其利落, 潮水般的情绪随之释放出来,淹没口鼻。
没关系,自己早就知道无崎是这种人, 难受一阵就过去了, 不会太久, 干脆是必要的, 自己达成了目的,无崎必须得直视这个问题, 他无法继续回避了, 他承认了…他居然真的承认了!
“哈”佐久早猛地拉下口罩, 大口喘气。
后方,古森元也小跑着追上来。
他望着脸色苍白的佐久早, 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
“没事。”佐久早圣臣冷冷回道。
他重新戴上口罩, 在闷沉中艰难地调整呼吸。
古森元也犹豫片刻,开口安慰起对方:“你别在意寒山的话,那都是些情绪话, 不能当真。”
佐久早圣臣斜睨了古森一眼,语气硬邦邦的:“你觉得这是假话吗?”
古森元也当然知道这不是假话, 它尽管夹杂着情绪, 但也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
可寒山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对人际交往从不上心, 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安全距离。相比之下, 他们和寒山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了。
但这不代表古森认为他们不应该因寒山的态度生气!在听到对方说“毕业之后可能不会联络”时, 古森也会难过。
只是……小臣的反应真的太激烈了,两人的关系真的会因此疏远、一落千丈的!
“寒山就是这样的人,又慢热又孤僻,性格超级糟糕,但他绝对不是故意说这些话,也绝对不想和你吵架,小臣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佐久早圣臣打断:“是我想和他吵架,是我让他把那些话说出来的。”
古森元也当然知道是小臣的步步紧逼导致了今天的不欢而散,寒山努力过数次,最后却也只能说出那句没人打心底想听到的话。
现在看来,小臣是较真到底了,更麻烦了,因为寒山那边是绝对不会松口。
古森元也倍感无奈:“何必呢?”
“有必要的。”佐久早圣臣直视前方。
不知何时起,他的呼吸已经恢复平静,尽管心头仍然一抽一抽的痛,但那块巨石似乎轻了许多。
“我把无崎当成挚友,什么话都能跟他说,无崎却做不到我不喜欢这种不对等的关系。”
“如果未来无崎没有任何改变,我还是会不爽,那不如现在做出决断,要么他改,要么……”
佐久早圣臣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一字一顿道:“就别当朋友了。”
话毕,佐久早圣臣感到更加自在,肩膀微微垮下。
而古森元也冷汗直下:“那个,小臣,你冷静一点,还是多考虑一会儿吧?”
“我很冷静。”佐久早圣臣不满地蹙眉。
“可是我们还要继续当一年半的队友呢。”
“……”佐久早圣臣撇过脑袋。
古森看不见佐久早的神色,只听见对方闷声闷气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古森元也赶忙问:“那明天…”
“我不去,”佐久早圣臣未等古森说完话就火速拒绝,“等我情绪稳定了,再和无崎谈。”
“那我也……”
佐久早圣臣飞也似的扭过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古森元也,话语尽在不言中。
古森元也头皮发麻,硬生生将即将出口的“不去”改掉:“我会去的。你放心,不用担心寒山。”
“我没担心他。”
“行,你没担心他。”
古森元也心累地闭嘴,但他还是担心交友经验匮乏的佐久早在下次见到寒山时会搞出一套比今天更极端的操作,然后两人彻底闹掰。
古森元也静了几秒,委婉地告诫道:“就算是关系再亲密的人,他也不可能把所有想法都告诉你。无论是家人、情侣还是挚友,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
佐久早圣臣也明白自己要求的互不隐瞒有点脱离实际,他把话记在心里。
但和寒山对呛时的情绪还在作祟,佐久早的嘴里很难再挤出一句好话:“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一样。”
“虽然我只比你大一岁,但是我交的朋友绝对比你多,而且我还谈了恋爱,比你的人生经验可丰富多了!”古森元也挺直胸膛,想展现一下表兄的威严,但语气很快又软了下来,“不管怎样,听一听总没坏处。”
他酝酿片刻,分享起了自己的经验。
佐久早圣臣忍受了古森将近五分钟的絮叨,在一个拐角与对方分开。
“你去哪儿?”
“旧书店。”
人行道绿灯亮起,佐久早圣臣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古森元也的视野里。
……
要说无崎身边能和俄罗斯扯上关系的人,大概就只有阿廖沙爷爷了。
佐久早圣臣站在紧闭的旧书店门口,他看了眼周围正在营业的店铺,拐入后门。
“咚咚”
敲门声响起,享用着下午茶的阿列克谢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沙发,他打开门,看到了独自前来的佐久早圣臣。
阿列克谢一愣,略带迟疑地问道:“你们是吵架了吗?”
佐久早圣臣:“……”
阿列克谢意识到自己太直白了,连忙补救道:“要进屋坐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吗?”
佐久早圣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打扰了。”
说实话,佐久早并未理清楚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只是有股朦胧的感觉推着他到了这里。
该说些什么?关于无崎去俄罗斯的事?但无崎未来还在继续打排球就行,在国外还是在国内并不重要,就算了解了缘由,对方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心不在焉的佐久早圣臣咬了一口饼干,糖分在舌尖爆炸,他抬头,无声地注视着面前的老人。
阿列克谢淡定地说:“我平时都吃低糖低脂的饼干,偶尔才会解一下馋。”
然而佐久早圣臣的视线没有挪开,阿列克谢只好放下了自己刚拿起的饼干,两手摊开摆出了投降的姿势:“那就交给你解决了。”
佐久早圣臣又吃了两块。
甜腻的味道在唇齿间萦绕了许久后消散,嘴里开始发酸发苦。
这股味道分外熟悉,让他想明白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他希望阿廖沙爷爷能劝劝自己。
他心里还是不想和无崎绝交,但这样不行,因为无崎只会比自己更快地调整好心态、更平和地接受最坏结果。
不过佐久早圣臣不打算离开。
如果他在面对阿廖沙爷爷时都犹豫了,那面对无崎时,他大概率会妥协。
佐久早圣臣喝了一口茶,不再动盘子里的饼干,在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无崎跟您说过他大学会去俄罗斯吗?”
阿列克谢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没有,但我大致能猜到一些。”
“是因为这事吵起来的吗?不希望和朋友分开……”
然而佐久早迅速否认:“不,我只会为无崎找到明确的目标而高兴,但无崎却从没想过将这些事主动告诉朋友。”
简单的事立刻棘手了起来。
阿列克谢在心里叹气,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无崎性格尖锐,就像仙人掌一样,靠近就会被刺扎到,越亲近的人就越容易受伤,伤得越重。
但这层刺是他适应环境后的结果,是他保护自己的手段。想更近地接触他又不受伤害,要么让自己进化成硬嘴巴的骆驼,要么改善他的生存环境。
“这是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事吗?假如无崎没有妥协,你在之后的相处中仍然会因此感到不愉快吗?”阿列克谢问。
佐久早圣臣严肃道:“是的。”
“必须尽快解决吗?”
“是。”
阿列克谢沉默片刻,像下定决心般开口:“既然如此,那你最好还是和无崎保持一定距离。”
佐久早圣臣瞳孔微缩,有些迷茫地望着阿列克谢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对方不应该劝他们和好吗?
阿列克谢看出了佐久早的想法:“我当然希望你们能和好,但我也不希望你们伤害到彼此,有时候距离远一点,说不定相处起来会更开心、舒适和安全,就像饼干一样,吃多了不一定好。”
“而且,如果你想要彻底地解决问题,也必须要考虑到绝交的可能性。”
佐久早圣臣回过神来,眼神由困惑变为坚定:“……我在考虑。”
“那就好,果断一点,不要被其他人的劝说和沉没成本影响,冷静地做出判断。”
几分钟后,佐久早圣臣提着一袋饼干离开,步履比来之前更加稳当。
阿列克谢站在窗边,目送着少年人远去。
一轮白日悬于头顶,炽热的阳光仿佛侵蚀了每一寸角落,没有阴影能够供人躲藏。
第二天下午,一脸视死如归的古森元也站在了寒山家门口。
曾经熟悉的房门此刻却化为地狱的入口,古森元也恍惚间看到不断向外溢散的黑气。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如同古森元也急促的心跳。
他忐忑地等待着地狱之门的回应,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家里没人吗?”古森元也想了想,取出手机想联系一下寒山无崎。
他低头,白色的反光刺得他眼睛眯起,而手机屏幕上闪过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人脸。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而上。
古森元也调动起生锈般的身体零件,僵硬转身,艰难地冲寒山无崎挤出了一抹微笑:“呃…下午好?”
寒山无崎冷冰冰地嗯了一声。
他戴着一顶帽子,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身上带着一股强烈的汗意,似乎是刚跑完步。
古森元也瞥了眼天上的大太阳,默默佩服起了不知道跑了多久的寒山无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