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重量压下,白井无法呼吸,只能被这股压力按着下滑,他整个人鸵鸟般埋进温暖的水里,那些恐怖的情绪和想法随之沉落,世界也在哗啦哗啦的噪音里消失。
只有一小部分后背露出水面,凉得人发颤,窒息感扯起他的双臂,将他拉回现实。
四面八方都是光,亮得人眼睛疼。
………
白滨晴彦眼睛微眯,适应着室外的光线。
灯光照下,路面的石子清晰可见,远处还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建筑,他吸了一口气,空气很闷,没有一丁点潮湿感,仿佛雨从没来过。
白滨太不适应东京的气候,只待了几天,他的皮肤就变得非常干燥,跟裂开一样,大城市的空气质量也非常差。
但白滨也不喜欢老家的天气,海风一刮,所有东西都黏在了一起,那些外地游客不远千里跑来看的海景对他来说永远都是那副模样,死气沉沉。
他默默回顾着今天的差错,和过去一样用排球填满脑袋,回忆往前,他又想起了黑鹫旗时的失误,尤其是最后一分,自己的触网。
垃圾。
“垃圾。”
“垃圾!!”
白滨晴彦猛地踹向旁边的路牌,痛意炸开,他面容扭曲,却没喊一声痛。
他照寒山前辈讲的深呼吸,努力把那堆烦躁的东西挪出脑袋,但一些话语仍然扎在脑海里,扎得越来越深。
“不用在意这些事,他们只是在害怕你!”监督按住他的肩膀,“他们害怕被你超越!”
“你要做的只有变强,赢下比赛!”
“只有赢下比赛你才能证明你自己!才能让他们一句话都不敢”
“无论优胜。”寒山前辈却说。
那么多个我希望,唯独没有赢!
白滨深吸一口气,全身毛孔都在用力,他最后踹了一脚路牌发泄,他快步走向宿舍,想要泡个澡冷静。
粗糙的风划拉开皮肤,窗帘浪般起伏,建筑群若隐若现,室内灯光淹没人影。
白滨晴彦拽开衣柜门,所有衣服都掉下来但是没有,只有一小部分被他搞得乱糟糟,他上手去理,却越弄越乱。
书桌倾斜,一件件物品砸落在地,书本、玩具、奖状……今野俊树赤脚站在垃圾堆一样的卧室里,要找的东西却还是不见踪影。
“妈妈,你知道”今野扯着嗓子喊。
“小慎,”白井的手臂被缠上绷带,“打球时小心一点哦。”
“我会小心的!”
滚筒洗衣机疯狂转着,泡过头的白井慎之介还在缓神,他两眼紧闭,机器嗡嗡,时钟滴答滴答,提醒着他一天又要结束了。
自己有做什么吗?有哪怕一点进步吗?
寒山无崎把闹个不停的钟拆了个稀巴烂,丢回柜子里,他躺在沙发上休息,定时五分钟。
灯光在漆黑的轨道上穿梭,立交桥两侧,一栋栋建筑沉默并肩,夜幕被照得发浑,鸣笛声从遥远处传来,飞过城市,飞过隧道。
海鸟掠过,人们在沙滩上漫步,白滨迈开酸胀的双腿,队友被甩下,教练的骂声串联起前后。
“去死。”
“你真让我失望。”
“你懂什么!?”
今野拿起灰扑扑的相框,里面被撕碎的照片被妈妈黏好了,但那位前辈的脸庞仍旧缺了一半。
他发现自己忘记对方长什么样了,他不需要在意什么,因为对方早已为那些话道歉,而且,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怎么样都认真不起来。
“对不起。”
白井想起自己总是弄得脏兮兮的衣服,随手一摸,身上又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淤青,但他完全不清楚自己又在哪里撞到了。
越想,自己过去活得好像就越糊涂。
人是不是永远都不能改正?犯过的错为什么还能再犯一遍呢?练了那么久球为什么毫无进步呢?
“完全没变啊……”
五分钟过去,寒山仍躺在沙发上。
风拍打着紧闭的门窗,无法闯入,室内静止着。
笔直的窗帘,角落里的储物柜,餐桌上没有东西,茶几上放着几张有些岁数的纸张,一两盏射灯的光甚至填不满房屋。
白滨捶灭灯光,把房屋里的一切抛在身后,他依旧面无表情,路过的队友瞥了一眼,没有任何打招呼的想法。
“竞技就是残酷的,只有输家和赢家,和朋友一起打就够了是弱者的借口!”
“只有赢,你才能收获真正的快乐!”
走廊曲折漫长,蚊虫扇动翅膀的噪音愈来愈大,白光从尽头的房间溢出,在黑暗里化作灰尘大小的颗粒。
“咔哒!”
门突然被打开。
白井慎之介和白滨晴彦对视。
“……”
白滨晴彦很快挪开视线,往前迈出一步,而白井慎之介也同时往前,急切地想要离开此处。
门里的空间很窄,两人肩膀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白滨没忍住啧了一声,声音刺入黑暗和寂静,本打算离开的白井停步。
“…………”
一年生的背影充满冷漠,脚下的影子短短拖了一截,在地板上晃动,热气涌出澡堂,撑大每一个毛孔,白井感到皮肤裂解。
“我说,你能不能礼貌一点?”
“你说什么?”
白滨晴彦扭头,满脸烦躁。
白井慎之介朝他走去,攥紧的右拳不断抬高,在白滨还没反应过来时,白井一拳招呼了过去。
第452章 通知
拳头砸落, 一记沉闷的噗声响起,痛意在白滨晴彦干燥的脸颊上爆发,火噼里啪啦燃遍全身。
“艹!”
白滨脚一踏稳住晃悠的身子, 手毫不犹豫提起,在重心的回旋里蓄力。
刚招呼了白滨一拳的白井慎之介还有点懵, 他盯着自己的发红的拳头,一句对不起下意识就要蹦出。
然而在话出口前,白滨还击到来, 一拳就把白井那点理智砸了个稀烂。
“靠!”愤怒驱使着白井重新抡起胳膊。
打架经验丰富的白滨立刻避开了这招, 他抓住对方肩膀按下, 膝盖直接朝人腹部顶去。
然而只撞了一下, 白井大吼一声,抱住白滨将全身重量压下, 两人重重摔下。
“你他妈”白滨的声音消失在白井的头槌里, 他两手在空中疯狂抓拿, 艰难薅住了一把头发,往后扯去。
二人在地上翻滚, 拳脚毫无章法, 骂声在激烈的扭打里变得模糊不清,退化为发泄般的怒吼。
动静传入更衣室,伊庭恭平疑惑地走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如野兽般发狂撕咬彼此的两人。
“!?”
伊庭愣了一秒,急忙上前阻止, 却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只能干喊道:“你们在做什么?快停下来!”
喊声完全传不到脑袋充血的两人的耳朵里, 白滨一拳砸上白井鼻子, 带出血珠, 鲜红色在洁白的地砖上四溅,刺眼无比。
“橘川!”
橘川琉斗腰间缠了块毛巾,急匆匆跑了出来,他两眼瞪大,动作却毫不迟疑,直接冲上去把白滨喉咙一锁,往后拽去。
另一边,伊庭恭平也努力按住想要追上去的白井,但这个掰手腕比不过自己的家伙此刻的劲却异常大,蜂巢和纪赶忙跑来帮忙,和伊庭协力,勉强压住白井。
然而这两人眼睛瞪得一双比一双大,腿还在拼命扑腾,朝对面那边踹去。
“靠!放开我!垃圾!”
“混蛋!”
“垃圾!”
“冷静一点!”伊庭扯着白井耳朵大喊,他换了个姿势,总算全面压制住开始疲惫的对方。
蜂巢小心翼翼撒手,望着鼻血流了半张脸的白井,自己和伊庭前辈的手上也溅上了血。
“我去拿纸巾。”蜂巢刚支起一条腿,一包纸就被岩下泰治递了过来。
抬头一看,门口已围了不少人,他们看了眼还在骂人的白滨,又看向白井,瞠大的两眼里装满害怕和担忧。
岩下驱散他们,打量了下白井和白滨伤痕累累的脸颊,心里念叨着完了这事绝对瞒不住。
岩下泰治叹气:“蜂巢,你去找润哥,说一下情况。”
蜂巢和纪立刻冲了出去。
“急救箱!”伊庭声音发颤,但手却稳稳按着白井的鼻子,没有抖上一下。
“我去拿,然后我再去医务室看一眼,你们待在这里,还是?”
橘川琉斗靠住墙壁,咬牙把白滨拽起,拖着这家伙往外走:“隔离!我先带这白痴回宿舍!”
白滨晴彦挣扎得更用力了:“你才白痴!”
“闭嘴白痴!”
岩下帮忙推了一把,三人很快消失在伊庭视野里,只有最后被白滨踹了一脚的门还在摇摆。
白光四射,所有声音远去,天花板和地板恍惚旋转,冰冷而不真切。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白井慎之介和伊庭恭平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