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字一顿补充:“控制不住。”
流水声填满沉默,把话都说出来的佐久早身体一轻,他也搞不明白自己明明进行过告白,再说这种话却依然困难无比,当时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啊,还是那个原因控制不住。
佐久早看见寒山垂下眼眸,似乎是在思考和整理,对方看起来冷静了一些。
寒山无崎下一刻拧动水龙头,水流温度转低,冷水唰地从他肩膀浇到脚底,他抬手抹了把脸,凉意刺骨、沁入沸腾的脑海,寒山紧张的肌肉得到了舒缓,他又能掌控住自己的表情了。
这种随随便便就被他人话语牵动的感觉真的非常讨厌。
佐久早不感到讨厌吗?怎么可能不讨厌?寒山开口,声音里溢满混乱和挫败感:“乱套了。”
佐久早盯着水龙头,他本想提醒,但思绪瞬间被寒山的话搅乱:“什么乱套了?”
寒山把温度调了回去,但他不再看佐久早,低头清理手臂上的污垢,打扫缓解压力,他重新回顾、梳理,他循序渐进的提问计划在几分钟前碎成了渣子,顺序错了,内容错了,方式错了:“我现在不知道该先问哪件事了。”
佐久早试图帮他解决问题:“你原本想先问什么?”
“我想弄明白你在想些什么,佐久早。”
寒山顿了一下,一口气毫不停歇地说道:“你只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其他的什么都不主动跟我说,你对我们现在关系的看法,你对爱情的看法,你等着我慢吞吞地想、猜和靠近,你和秋成说那么一大堆,你就不肯主动和我讲这些事。我知道你在不安,我感觉你在逃避某些事,我承认我过去的状态是挺不让人安心的,但我也承诺过我们的关系不会断掉的,我有粗暴地拒绝过你吗?你不自信我们未来会在一起吗?我在这儿跟你愚蠢地耗着。佐久早,你是担心我会感到被逼迫、感到烦躁吗?我相信你是真的担心我的,我也担心,所以我想等比赛结束再好好谈,然后黑鹫旗过去了,IH过去了,涉及我自己的问题都在稳步推进,就只剩你的问题,我知道你肯定仔细想过的,但你没想过跟我讲这些事,你是怎么确认你喜欢我的?你对现实和未来的思考?你很少把这些分享给我,但你明明比我更懂。告诉我更具体的事,佐久早,为什么你把手抽了出去?古森是需要避开的人吗?你未来想和我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吗?分享彼此的财产?你能接受的边界在哪里?我们要做出何种承诺……”
无穷无尽的问题从佐久早圣臣耳朵涌入,但他的大脑却无法像过去一样记住寒山的每一句敏锐地拎出重点然后加以理解、做出回应,他自以为的敏锐的直觉被寒山的话语刺穿了,那一缕的的确确存在的逃避情绪被拽了出来,庞大的压力开闸般倾泻,淹没佐久早。
小屋像一个被用力捏紧的罐头,天花板和地板间的距离不断变短,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佐久早全身上下每寸皮肤都仿佛烧了起来,他的心脏比皮肤更烫,热过某个极点后竟诞生了一股阴冷的寒意。
咚咚咚,咚咚咚,佐久早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寒山握着,寒山只需再用点力气,一切就会……
“全部。”
最沉重的一个词砸进了佐久早脑海。
灯光在白汽里穿梭,在墙壁、地砖和水龙头的金属镀层上折射,有一股复杂而痛苦的感觉将佐久早攫紧,他似乎一会儿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一会儿坐在潮湿的审讯室里,强光晃过,他又来到幽暗狭窄的忏悔室,每一次吸气都把灰尘填进肺部,呼吸静止了,他行走在烈日底下,手掌心被一本诗集死死硌着……
………
故事倒退、倒退,回到那个混乱的上午。
下楼,飞一般穿过街道,登上电车,所有景色呼啸而过。
踏上坡道,闹市的喧哗声越来越远,家越来越近,太阳消失。
佐久早圣臣躲进阴凉的玄关里,将灼烧着自己皮肤的热量砰地关在身后,他有些无力地靠着大门,喘了两口气,才生出些力气换鞋,但一低头,怀里的诗集就又让他忘记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好几秒后,佐久早想了起来,他小心地把诗集放在柜子上,蹲下着急地解开鞋带,呼吸随他的下降缩成一团,宽敞的玄关变得拥挤、密不透风,他感觉有人站在他身边,地板反过一阵光,他下意识撤走视线。
起身,佐久早拿起诗集,上二楼。
脚步声在屋内回荡,一步接着一步,一步叠着一步,佐久早总觉得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他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佐久早回到自己的房间,丢下挎包拉开椅子坐下,他脸贴住冰凉的桌子,胳膊压在那本诗集上,整间屋子的凉意没能让他变得更冷静,反倒让他的思维发疯般活跃。
佐久早想着寒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太阳的火焰刺穿了玻璃和窗帘,再次烧到他身上,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事情,比如托球,托五百个球,什么都好然而佐久早浑身上下真的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了,他只想这样趴着。
“嗡嗡”手机振动。
佐久早抱着一点希望爬了起来,看到来电人名,他挂断,重新倒在桌上。
屋内回归死寂,在某一瞬,佐久早感到无比的空虚,然后,悔恨的情绪海啸般将他填满,他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阳光一点点变亮,又一点点变暗,浓艳的晚霞眨眼间逝去,冰凉的夜色笼罩室内,一天即将过去,时间不会因人的意志倒流,这一天过去就是下一天了,结束了。
结束了,别再去想了然后佐久早又一次回顾起这一天。
他思索着自己过量的不舍和急切,思索着无崎突变的态度和那些糟糕、尖锐的话语,仿佛他只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搞懂,奇迹就能发生,今天所有的不愉快都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有奇迹发生,佐久早坐在床边,陷进“思考”和“终结”的循环里,他机械性地翻看着诗集,黑字的笔画歪歪扭扭地游走,他视线扫到哪里,哪里的字就开始扭曲,最终变成那些话。
“你是在期待我哭出来吗?”
“所以双方会为了主导权不断争斗,让自己处于上位,然后去支配对方……”
“关系的建立不就像驯化的过程一样,不断地去破坏彼此的边界,不断地让彼此感到痛苦,然后习惯……”
寒山像是在嘲笑,但神情里又带着一丝悲伤,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眼角正在微弱地抽搐:“多可怕啊。”
佐久早望着寒山,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风一吹就散掉了。
佐久早没来由地想看他哭泣,但一想到眼泪真的划过无崎的脸颊,佐久早就止不住的难受,然而这一幕却一次又一次浮现在佐久早脑内。
无崎的哭泣,无崎漫长的倾诉,无崎变化复杂的神色……所有对方受到伤害的画面却是佐久早现在唯一能品尝到兴奋和愉快的药剂,哪怕他下一刻就被罪恶感揪住心脏,他还是一遍遍想着这些事。
因为自己想让无崎现在和自己一样难过,甚至比自己更加难过。
佐久早解释着自己的心理他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控制不住,另一半替控制不住的自己辩护。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清楚一切的起因和现下的状态,他清楚未来……不,他什么都搞不清楚!没有未来!没有任何补救的措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夜晚让佐久早的情绪更加敏感和兴奋,他砸碎了生物钟,他必须想个明白!
没有答案,没有结果,佐久早整个人昏昏沉沉,从头到脚都发着热,尤其是脑袋,他感到缺氧、干燥,脑袋一侧有个类似心脏、石头般坚硬的东西在不停收缩和扩张,但佐久早量了体温,自己正常无比,佐久早身上流了一堆汗,脊背发凉,零点的寒意袭来,佐久早觉得自己该去冲个澡,换身干净清爽的衣服,他得让自己放松、舒服一点,他知道该怎么做,那样才是正确的做法,但佐久早真的很累很累,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闭上双眼。
零点,今天变为昨天,明天变为今天。
佐久早敌不过睡意,蜷缩着躲进黑暗里。
那些混乱的思想在睡梦中也不放过痛苦的人,到处都是尖叫、呐喊、神经质的呓语,黏稠的热汗浸湿佐久早的衣服和床单,他仿佛跟着暴风雨天的海浪起伏,他用被子更紧地裹住自己,祈祷着、希望着、渴求着……一缕凉意钻了进来。
佐久早感觉有东西在自己身上攀爬,像一条蛇,像一双手,“他”从背后抱住自己,那是种说不上来的特殊感觉,熟悉又陌生,令人感到安心又感到无穷紧张,下一晃神,“他”来到自己身前,来到自己怀中。
佐久早被“他”的气息包裹,被这份冰冷而迷幻的感觉包裹,佐久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无崎。”
那抹没有温度的影子汲取着佐久早的能量,终于有了一点模糊的形状,他开口,就像真正的寒山一样:“你想支配我、驯服我吗?”
佐久早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他只是和对方紧紧相贴着,纠缠到边界消失,融为一体。
第514章 灵魂之味
温泉水淹没佐久早圣臣胸膛, 温度适宜,柔和的包裹感令他整个人瞬间放松,空气终于有些间隙涌入, 他的心跳声稳定了一点,但频率仍高得吓人, 佐久早甚至感觉这片池子里的泉水都在跟着自己的心脏颤动,寒山和他坐在同一边,肩膀大致相隔一只半手掌的长度, 似乎轻而易举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嗯……然后……”
佐久早圣臣想到自己的承诺、自己的选择, 没停顿太久, 还算平稳地说了出来:“我做了春梦。”
寒山无崎的眼睫毛微弱地动了动,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听佐久早继续讲。
“是种很模糊的感觉, 你变成空气一样, 我在黑暗里看不清你, 但我知道是你。醒来后,我就发现我……”佐久早飞快且轻地把梦遗一词带了过去, 随后快速补充, “正常的生理现象,嗯,梦是不讲道理的。”
“生理课上也讲过, 人梦到和某人做这些事并不意味他喜欢对方,我当时觉得这是心情影响, 昨天想太多了, 还有……我不想把你和这种事联系在一起, 然后……”
迷醉的余味褪去, 留给佐久早的是和被子一样潮热昏沉的现实。
佐久早从床上爬起, 走进浴室,热水从头浇下,一种解放的渴望和阻力同时碾压着他全身,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
寒山靠在墙上,坐在浴缸边缘,静静观察着佐久早,看着无色透明的水流冲刷掉白色的罪证,生理性的空白和宁静淹没了佐久早至少他没再胡思乱想下去。
佐久早接着清理好一切,念诗、托球,调节情绪。
“之后回想起来,我只是不敢这样想。我过去从来没想过恋爱的事,但默认的范围应该就是女性,很少有人会想到同性那边去的。我想不到我会喜欢同性,想不到我会喜欢自己的朋友。”
“无崎你可能不在意性别的事,但事实就是我们都是男的。如果你是女生或者我是,我可能会更快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朋友的事,我们会注意边界,不会发生太过亲密的行为从而产生心理负担,也不用担心对方能不能接受同性。”
“我猜无崎你觉得这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换另一个人……对你想这种事,你也觉得无所谓,你只有你一个,那些只是别人无聊虚无的幻想而已。无崎你真的非常、非常的纯粹,我想回应你同等的情感的,但是……”
寒山站在佐久早的背后,佐久早没有转身,却能清楚地看到、感受到寒山的发球,所有的记忆重叠在一起,每一份都无比清晰,佐久早回忆自己的发球时都做不到如此仔细。
整座场馆辽阔无垠,某种命运涌向他,就像鸟要飞向天空。
佐久早在这一瞬就抓住了这种感觉他猛然意识到这些平常究竟有多么伟大和特别。
佐久早对迟钝和困惑的寒山解释:“像拼图的感觉,你以前玩的那种谜题拼图。我感觉我在以一种非常独特的视角看你,然后我重新审视我们的过去,非常美好的感觉,我发现我在那之前就喜欢你了,我的感情一点点加深,渐渐离不开你。”
“我想弄明白你,想和你成为真正的朋友,但我和你靠得越近,我就越不满足,越想要全部地理解你、拥有你,我知道全部是不可能,完美是不可能,我知道我们是不同的,但正是因为这些不同,我才想……”
被自己感受着脉搏的无崎,说着“我喜欢你”的无崎,被晚霞笼罩的无崎,刻薄地评价着爱情的无崎,疲惫地靠着墙熟睡的无崎,郑重地分享着往事的无崎,朝自己走来的无崎,坦荡地织着围巾的无崎,把第一球交给自己的无崎,认真地对待胜负、支撑着队伍的无崎,把脆弱和不稳暴露给自己的无崎,愿意向自己坦诚全部的无崎,球场上活跃的无崎,抱住自己的无崎……佐久早没能忍住。
佐久早又一次从汗涔涔的梦境里醒来,走到淋浴喷头下,在水流温和的拥抱下放松,寒山藏在所有能够反光的地方,藏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寒山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就像梦中一样,那只手伸到他身前,叠在他的手背,和那些不稳定的激素一起牵引他、推动他……
慢慢的,混乱变成习惯,规律和适度的发泄帮佐久早减少了很多扰乱正常生活的杂思,他的竞技状态甚至更上了一层楼。
一般一到两周一次,土曜日晚,第二天就是和无崎的约会,佐久早有时无法面对对方,索性就不去了,他在此事又变得毫无规律,他想要无崎的毫不过问,又想要对方主动的提问和邀请,他作为更了然的那方试探对方,自己却又陷入深深的矛盾。
我的夜晚是对你的狂想,佐久早听见寒山在念。
声音很冷淡,佐久早想要无崎再多些感情、多些起伏,对方却完全不受控制,那道影子只是边抱着他边说,我就是这样的,佐久早你太……
无崎对他更加坦诚和亲密,无崎希望他们的连接能够更加紧密牢固。
佐久早的欲望越来越强,佐久早的罪恶感越来越深,他感到自己再次分裂成两半。
佐久早圣臣讲了很多很多,讲到口舌干燥,他感到有把锋利的刀子从正中心划过自己身体,火焰裹着他的五脏六腑掉了出来,小鸟和小蛇痛苦地翻滚、惨叫,却仍死死抓着彼此不放。
佐久早终于忍不住偏头,他想要知道无崎的反应,想要看到无崎
无崎闭目,安静睡着,他看了太多无聊的比赛录像,很累。
佐久早觉得自己应该帮无崎记录剩下的比赛,再给无崎找块毯子,但他依旧毫无动作,一动不动盯着寒山。
佐久早满足了片刻又变得贪婪,他想要抚摸无崎、拥抱无崎、亲吻无崎,他想变成毯子搂住无崎的腰腹和腿,感受对方的体温和曲线,他想压倒无崎,笼罩无崎,让对方也感到压力、也感到呼吸不畅,他想脱下无崎的衣服,两个人赤诚地相贴,能阻隔着心脏和心脏的只剩下血肉,他想握住无崎的手引导对方探索自己,手腕、发丝、脸颊、每一寸肌肤,他想要面前的人现在就睁开眼睛
我喜欢你,佐久早听见自己说。
躁动的心声消失了,末日时的寂静,万个太阳坠下。
被告白者睁开眼睛望着这幕,脑海被过量的信息灼烧着,他没任何抵抗,大火向四周蔓延,沿着时间的引线飞奔,从记忆的这一段涌向当下
佐久早圣臣的视线和寒山无崎的视线咬合,后者瞳孔放大,像照射一切的镜子。
红色从佐久早的耳尖烧到脸颊,情绪扭曲地爬过佐久早的心口,他张开唇瓣,痛苦又期待地说:“……我爱你。”
寒山无崎闻到硫磺的气味温泉的气味、火山的气味。
白汽滚滚,人赤着全身,暴露,燃烧,寒山抬手捕捉太阳。
“别这样……”佐久早却制止了寒山的拥抱,他不喜欢无崎在这时候的安慰,拥抱只是在掩盖和躲避,问题无法真正解决!
寒山视线扫过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接着又回到佐久早身上,对方卷曲的黑发混乱地翻涌着,两点痣尖锐地刺在额上,佐久早直视自己:“你的想法。”
寒山无崎回望,毫不羞怯:“我很高兴。”
寒山现在真的、真的非常高兴,他眼睛微瞠,里面的兴奋没一丝遮掩和伪装。
寒山彻底理解魔鬼为何喜爱人类的灵魂,他竭力克制自己,小心咀嚼,他因佐久早的痛苦而痛苦,也因佐久早的期待而充满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