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能理解一点他的感受, 毕竟就算是‘天才’,也有很多事情无法做成, 但当我做不到时,我完全不会想到是自己天赋不够,我会想是不是我找的方向不对, 我研究得不够多, 又或者认为这是人类这一物种本身的局限, 是宇宙不存在的真理。”
“我觉得物质是基础。”
佐久早圣臣开口:“是当下这副承载了基因和记忆的肉体, 决定了一个人的高度。”
寒山无崎嗯了声:“所以每个人都不一样。”
他翻身,静了片刻:“我也做了一定反省, 思考自己这种时刻是否过分自大和刻薄了。对现在的我来说, 最重要的是什么?稳定?胜负?一场足够快乐的比赛?让所有人不留遗憾?”
“一旦开始斟酌算计, 我就感觉没那么重视它们了,我变得不太真诚、束手束脚, 今天的比赛我就犯了类似的错……”
寒山叹气, 短暂的放松后又感觉说了太多无需纠结的废话,他本来决定决赛前不烦佐久早的,或者聊点更简单有趣的事, 但讲着讲着,他就控制不住把自己黑漆漆的魂都吐出来, 在佐久早身上化成一摊。
“……做队长真的好累。”
佐久早圣臣伸手过去, 戳了戳这个说来说去原来是想撒娇的家伙。
寒山无崎翻了回来, 默默握住佐久早暖和的、实在的手掌, 摩挲着橙黄色的光芒。
时间静静地定了好久。
寒山坐起来, 将佐久早的手贴到心口。
炽热的隆隆震动和两人融为一体。
“我是有点舍不得。”
“我也是。”
寒山不再彷徨了,他把这些反复而矛盾的声响看作是打磨,一下接一下,让镜面上反射出的自己更加清晰,让对准目标的刀刃更加锋利。
夜晚和好梦降临。
2014年1月10日。
早晨,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雷打不动作为第一组来到餐厅吃饭,和他们一样早的就只有监督和三名教练。
“感觉有点回到过去打决赛的时候了。”向井清司说着揉了揉肚子。
“以前每次大赛结束后,都要做好几天噩梦,醒来总想到‘不好要迟到了比赛要开始了’。”
涉谷润:“至少没醒来就发现自己站在赛场上吧?”
小泉荣作哈哈道:“我想起来我有位运动员朋友梦到过他穿着睡衣打比赛,球打着打着就变成了枕头,摄像机对着他噼里啪啦一顿闪。”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默默吃饭:“……”
雨宫大辅接收到两人目光,清咳一声,示意打好饭的大人们安静一点。
但安静没持续多久就又被打破。
白井慎之介打着大大的哈欠入场,白滨晴彦随后也被传染,小小地张口。
“今天这么早啊白井?”涉谷润开口。
白井说着抹掉眼泪:“我昨天提早一个半小时就睡下了,本来以为睡不着,结果一沾枕头就困了,睡得有点太够了……看来我对这个点的空气过敏。”
其他人:“……”
“没事没事,吃完饭就精神了,我要饿死了。”
除了白井外,其他人的作息都很正常。
八点时,十八名主力准时在古森元也和神谷彰的房间集合是寒山无崎主持的、队员内部的小会议。
一群人简单讨论了下比赛战术,还聊了些不正经的话题放松,比如新的出场和必胜姿势,当然其中一部分正经人在战术讨论完后就离场了,寒山走出去时不忘叮嘱他们早点把行李收拾好。
“唠叨老爹。”橘川琉斗在门关上后才吐槽。
古森元也等人笑作一团:“你再早个几秒说啊。”
“寒山认不认你还是个问题呢。”岩下泰治说,他精神不错。
学校。
井闼山的校领导还在演讲,台下的学生有的已经打起瞌睡。
毕竟热火朝天的应援已进行三天,校领导体谅他们的辛苦,飞快结束了讲话。
不过等他一走,学生们瞬间生龙活虎起来,有人往手上和脸上写上必胜的口号,有人拉开背包展示零食,准备之后分享。
秋成夜、市川真吾和家委会成员检查着横幅、管乐器和各类应援用品,大巴车里,安村岳和土间瑛太等人没完没了地聊着昨天的比赛。
藤野道一郎和黑田佑太也从大学宿舍出发,坐电车来到体育馆,不过今天他们身边还跟了一个人
木兔光太郎双手环胸,光明正大、丝毫不畏惧地站在井闼山的包围圈。
荒木明哉费解地扫了眼他,又扫了眼表情奇怪的藤野和黑田:“这干嘛?难不成他要和我们一起应援?”
黑田佑太:“很遗憾,是的。”
“哈?!”荒木明哉一脸无法接受。
西尾悟和饭纲掌等倒没流露出太多抗拒之色,但看木兔的眼神里还是带着一丝犹豫和疑惑:“没问题吗?”
应援委员会那边有名单,现在突然说要加进来一人有点麻烦,而且应援队的组成一般是井闼山的在校师生、学生家长和毕业生,木兔这个枭谷的坐哪桌……等等!
木兔光太郎骄傲哼了一声:“当然没问题,小夜说会搞定的。”
果然,那个只手遮天的女人。
荒木明哉痛恨得就要捶地:“为什么要邀请这家伙啊?”
木兔抬起下巴:“你们知道鸥台的应援席上今天会来谁吗?”
“谁?”
“昼神他大哥大姐。”
昼神福郎和昼神招子,V联盟有名的选手。
而井闼山一直以来强势的应援席里竟然无人能够抗衡!
饭纲掌认为自己姑且也是个蛮有关注的新星:“……”
“就让我这位未来的超级巨星给你们撑场子吧!”木兔光太郎帅气地宣布。
井闼山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黑,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这是个笨蛋别和他计较。
木兔见好就收:“当然,我现在只是作为无崎的天下第一好朋友过来的!”
木兔拉开羽绒服拉链露出里面特意订制的应援T恤,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寒山无敌!
“……………………”
一阵长长的沉默把所有仇怨都带走了,他们不敢想象寒山看到这一幕时的表情。
虽然这真的很损害井闼山的王者风范,但……
荒木明哉重重拍上木兔的肩膀,语气无比认真:“到时候,你站最前排中间。”
体育馆内,各路媒体就位。
钻研了好一阵子排球的长谷川岳人带着一个新人站在里面,善于交际的他已经和《排球月刊》的记者搭上了话。
“今年卖出的门票数量应该又创记录了。”
“去年决赛的观客数好像是有……九千吧?”
“嗯,今年绝对上万了,排协那边还同意开放了站票。都是冲着井闼山的黄金三角来的啊。感觉……”
记者望向朝他们走来的寒山无崎:“我们正在见证历史的诞生。”
灯光蜂拥,寒山仿佛在时间长河沉落的碎片里闪烁穿梭,他面庞线条时而变得更加坚硬成熟,时而融化出一丝稚嫩,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始终不变,它发出能够拽动无穷岁月的引力,一切凝聚于当下。
“历史正在进行。”长谷川岳人低声说。
“我们今天的目标是胜利,但不止如此。”
寒山无崎今天的回答很长,沉沉地落地:“我希望我的队友能够在这场比赛、这一年的训练、过去所有时光里获取到某种动力。在人生的一个段落结束后,他们不会被困在这一刻的虚无里止步不前,而是不断摸索着自己的方向走入未来。”
“嘭!”
触球声填满副馆每一个角落。
两队的热身正在进行。
寒山无崎展腹收腹,发出一颗颗鸥台惯用的球,对面是由尾藤直也、古森元也和岩下泰治组成的接发阵容,三人练习过一阵,佐久早圣臣又和扣球队伍里的尾藤直也交换。
昼神幸郎和池田俊介定点练习跳飘,万川飒太一遍遍鱼跃,抓住教练丢下的乱球,星海光来同别所千源一块,盯着辰野圭的传球在网前不停移动拦网,磨热脚步。
伊庭恭平将球快传往四号位,白井慎之介、白滨晴彦和今野俊树三人拦网,佐久早圣臣平打借手后紧接着橘川琉斗的小斜线,神谷彰卡住三米线边角,身体猛一沉防起落球。
白马芽生不充分地助跑起跳,调整攻超手,户仓利亚姆托出下一球,星海光来、乘鞍功和昼神幸郎等攻手有序起跳挥臂,基础的练习结束,鸥台开始组织多点战术攻。
双快、夹塞、交叉……井闼山众人娴熟地拉紧彼此,脚步加快,视线交织罩住整片球场,雨宫大辅安排替补队员来到主力对面,六对六控制着烈度转完一圈,练习的最后,寒山无崎和佐久早配了几次超快攻。
距离十一点半越来越近。
观众陆续进场,工作人员和应援队依次就位,裁判、司线员和记录员检查好衣装物品,迈出休息室。
看台犹如嘈杂的海洋,由交谈和音乐组成的声浪一阵阵涌向中央,摄像机对准这片吸收了如此多能量却依旧如此寂静的球场,中控人员屏息凝神,直播画面是一片平稳的黑色。
“来。”
在正式比赛开始前,雨宫大辅领着井闼山众人在球网前排成两排,佐藤文彦校正镜头。
咔嚓一声,光影定格此时此刻,化作所有人人生里一张薄薄的证明。
2014年春高,井闼山学院男子排球部五连霸记录里的第三次优胜,也是这支王者球队的巅峰。
有很多人从这一场比赛开始认识排球,并在此之后持续关注寒山无崎等人直到他们退役,而更多人被他们在职业赛场上的表现所打动,沿着他们一路以来的印迹走到了这场比赛的录像面前。
“滋”
电流穿过屏幕,明亮的光线和滚烫的欢呼穿越时空,长久地回响。
在球场两侧的端线上,井闼山和鸥台两支队伍站定,选手们或微笑或是一副冷静而严肃的表情。
“欢迎来到春高男子决胜战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