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严实的床、密不透风的书柜和储物柜再配上毫无装饰的房间……感觉更压抑了。
佐久早圣臣想起第一次来寒山家时的场景,他看向寒山:“……还是拿掉吧。反正我连你这堵书墙也要养护,多张床的量也没什么。”
寒山无崎没有说话,他静静望着这一幕,眼里的情绪捉摸不透。
佐久早动手扯开防尘布,叫了声寒山,他总算动了起来。
他们理好枕头被子,又把摆件擦拭后放回原位。
阳光通过窗户洒落,从地板蔓延到一如往常的床铺上,仿佛时间永远停滞。
寒山无崎讨厌这份宁静和美好,讨厌由此构成的幻想,他被紧紧地牵住、绊住,难以向前迈开一步他过去认为,自己永远都无法走出来。
但现在,限制着他的丝线却越来越细,相连的另一头,属于过去的景象和情绪越来越模糊,他有时为此害怕,有时认为这是必要的、不可阻挡的,还不如尽快结束一切。
寒山无崎长长地叹了口气,全身似乎是因为明确了什么而放松下来:“抱歉。麻烦你了。”
“没什么。”
寒山无崎唇角扬起一点:“我会给你多付点打扫辛苦费的。”
“那我的租金约等于没出,”佐久早圣臣挑挑眉毛,“左手倒右手……跟骗我爸妈钱一样。”
“伙食、水电煤气、物业这些费用还是要支出的,哦,我想起来我还有一堆优惠券要交给你继承。”
“给我看看。”
但寒山无崎先取出的是两个闲置的相框。
一张放上父母的合照,一张放上自己和佐久早的合照,摆在主卧的床头柜上。
………
三月中旬,毕业典礼。
天气回暖,蓝天下早樱绽放,穿戴正式的学生、教师和家长涌入校园。
寒山无崎领完毕业证书、拍完集体照就离开了闹腾的班级教室,在学校里闲逛,但外面依然很吵,不管是食堂还是图书馆都有一堆聊天、拍照留恋的人。
寒山无崎最终在第四体育馆前停下脚步,排球部的人基本上到齐了,古森元也朝他挥手,示意他快来拍集体照,众人也把寒山的位置腾好了就在最中央,佐久早圣臣和伊庭恭平的中间。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早前已经说好,只拍这张集体照,不然后辈没完没了要合照,他们恐怕要和去年的饭纲掌和岸本馨一样被拖上好久好久。
他们和古森元也在众人不舍的目送下离去。
寒山无崎:“……”
佐久早圣臣:“……”
他们瞥向高高兴兴哼着歌的古森元也:“你这么快完了?”
“我早上拍了一堆,你们来前又拍了一堆,早就搞定啦。”
古森元也可不想耽误中午吃大餐的时间,他边说边朝远处的家长挥手:“哦对了,一会儿我还要和我爸妈拍一张,然后我们三个再拍一张?”
“……不了。”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的拍照能量已经消耗殆尽。
两人和佐久早清弘站着放空自己,几步远的距离外,佐久早理惠面无表情举起相机,给樱花树下的古森一家拍照。
连绵的咔嚓声过了很久停下,古森一家围着相机翻看,疯狂夸赞拍照者的技术。
古森理香的视线挪向放空三人组,在寒山无崎身上停了片刻,又看向佐久早理惠,两人眼神交流了几秒,古森理香随后开口:“我也来给理惠你们拍一张。”
“可以。”佐久早理惠望向另一边,佐久早清弘和佐久早圣臣动步。
寒山无崎不觉得在喊自己,思索了下后继续在原地走神,然而下一刻,他被一股力拉住手腕,不容分说带向前方。
风掀起衣角,吹动发丝,仿佛这万里晴空中泛起的一丝涟漪,两人迈步,强烈的奔跑感充满全身,涌向另一个世界。
佐久早的手滑入寒山掌中,两人紧紧握住彼此,像攥着偷来的太阳一样攥着这份秘密。
汗如雨下,现实只过去了短短一秒,他们松手,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佐久早理惠咽回即将出口的话语,有点欣慰地对儿子点了点头。
古森一家也格外感动,小声嘀咕:“小臣长大了啊,真的会照顾人了……”
古森理香举起相机对准四人:“来,笑一个!别摆出这种没精神的表情!Cheese”
无需力气,镜头里四个人的脸上同时涌出微笑。
随后,佐久早理惠和佐久早清弘离场,把镜头留给三位毕业生。
古森元也达成愿望,笑容满面:“你俩下午什么安排?”
佐久早圣臣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答道:“把最后一点东西搬过去,打扫卫生。”
“我也来帮忙吧。”
“……”
空气中那缕停滞划过寒山无崎的掌心,他的情绪、斟酌和计划一同滚沸。
寒山无崎很自然地切入对话,对古森元也说:“我们谈谈吧。”
佐久早圣臣和几位家长先回停车场,而寒山无崎以上厕所为由带走了不明就里的古森元也。
古森尽管不清楚寒山想要和自己说什么,但还是被对方的架势弄得分外紧张。
寒山无崎左右扫了眼,确认没人,才开口道:“我二十一号的飞机,在此之前的这两天,我想和佐久早两个人单独度过。”
寒山语气超乎寻常的郑重和礼貌,古森愣了一下,明白对方意思后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颇感好笑。
虽然这俩也不是一次两次甩开自己玩了,但这样正式的拜托还是第一次,古森调侃道:“所以你们是嫌弃我烦啦?”
寒山无崎也笑起来这人完全没明白。
寒山继续说:“下午,我要跟佐久早告白。”
古森也继续说:“唉,真是无情呢,我们黄金三角原来……”
古森的声音突然停住,后半截话陷在一片超频的空白里,怎么也拔也拔不出来。
下午,我要和佐久早告白……
我要和佐久早告白……
和佐久早告白……
告白……
告白??
告白???!!!
古森元也瞪大双眼看向寒山无崎,希望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些是自己理解错意思的反应,但寒山只是平静无比地补充
“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寒山无崎掏出手机,咔嚓一声,给这个热爱拍照纪念的家伙留下了人生中最难忘的照片之一。
第589章 致同伴(下)
午饭是烤肉, 可惜古森元也还没消化完寒山无崎扔下的炸弹,舌头上品尝不出一点美味的滋味,他全程都在偷瞄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二人, 直到临别前,才弱弱地问了一句。
“那小臣你搬完家后……今天是住在寒山那里吗?”
问完后, 古森才惊觉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佐久早也回以看白痴的眼神。
“总之,你们……”古森在心中纠结许久, 仍然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他最后放弃了说些什么, 朝两人默默点头, 那道复杂却还是带着祝福和关心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也颔首,抬手向他告别。
车辆行驶回佐久早家中, 把包好的物品搬上车, 再去往寒山家, 东西全部落地,佐久早夫妻便开车离开,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慢慢整理。
回归两人的私密空间里, 佐久早圣臣终于开口仔细询问:“你跟元也讲了什么?”
他嘴角止不住地上翘,脸上写满期待,闪得寒山无崎立刻要把话交待在这里。
但周围的行李箱刚刚打开, 寒山想把一样样东西有序地整理好,再去完成这件最重要的事。
“我跟他说, 这两天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哦~”
“然后先收拾。”
寒山无崎把脸盆连带着洗漱用品端起来, 佐久早圣臣注视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也动起来, 把自己常穿、前两天刷洗过一遍的球鞋放入鞋柜。
两人做着再熟悉不过的整理和打扫, 清空一人的行李箱,又将另一人的行李箱填满,抹布擦过柜面、擦过玻璃,从天花板到地板,每寸空间都散发出崭新的光芒,窗帘拉开一半,阳光和空气在所有房间流通。
寒山无崎把两人份的衣服抱到阳台,晾晒完,站在屋外吹风,佐久早圣臣泡了十五分钟的澡,起身穿衣,顺手再将浴室清理一遍。
下午三点左右,太阳光带着融化一般的懒散和迟钝,节奏很慢,但一晃眼,时间就过去了。
寒山无崎回忆起登上前往镰仓的列车前的等待,回忆起暑期计划外的大阪一日游,回忆起和好当天,两人翘掉剩余训练,在东京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
街道无穷延伸,寒山和佐久早一直向前,身影在烈日的照射下燃烧摇曳,当火焰猛然灼到彼此,他们好像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并不是世界上唯一散发着热量的存在。
寒山非常害怕这种瞬间,他看到生命正在闪烁,却无法阻止他们的消亡,每一次,每一次,当不可见的庞大结构碾过,他做出的努力和改变无法起到任何作用,他越来越看不见更好的未来,甚至连未来本身也无法看见。
寒山发现自己的行动源于对真理的执着,源于对失败的否认,他无法正视父亲已死这一事实,无法接受那个陷在迷茫里难以对他人给出一丝理解的自己,他都明白,却选择了最节省力气的逃避。
他让精神和身体分离,让幻想和现实分离,让扭曲的理性支配认知,让安心感成为一切的解也成为阻隔一切的墙壁
墙的另一侧,佐久早散发着热量。
生命之火颤动。
寒山感受到佐久早那份强烈的、渴求着自己的回应的情感,感受到自己原来也是如此期盼,他们被这份强相互作用力紧紧束缚,坠向无尽深渊。
坠落在寒山很小的时候,这是他无数难以理解的词语之一,但当他第一次从高处跳下去,他终于明白它的重量,冰冷、疼痛,引力撕扯着全身将他从现实生活里剥离,可他非但没有死去,反而真正活了过来。
碧空辽远,白云如羽毛般轻盈柔软,穿过树林、河流,穿过钢筋水泥的裂缝,穿透生命。
寒山无崎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佐久早圣臣来到茶几边,几步远的距离外,发丝和衣摆随着脸上的笑意飘了飘。
寒山无崎有点着急地抬脚,在佐久早圣臣又走了一步后就来到了对方面前。
寒山注视着佐久早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道
“我爱你。”
时间骤然停止,这几个简单却蕴含着无限能量的音节将外界完全抹除,他们两个人成为了此时此刻世界里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