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从小抚养布鲁斯到大的老管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布鲁斯老爷？”

　　阿尔弗雷德的尾音微微拉长，带着一点威胁性的意味：“我想，您应该不希望我去询问芭芭拉小姐吧？”

　　蝙蝠侠……蝙蝠侠敢作敢当！

　　布鲁斯咳嗽一声，正要开口，亚路嘉就打断了他。

　　“阿福……”

　　亚路嘉拧了拧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头发，打了一个小喷嚏，眼睛湿漉漉的看向阿福：“阿福，亚路嘉好冷。”

　　羽毛都被淋得不再蓬松的小鸟球黏黏糊糊缠上阿福，伸手拽拽阿福的衣袖，撒娇道：“亚路嘉想洗澡，想喝热牛奶，阿福阿福。”

　　亚路嘉小心翼翼，尽量没有碰到阿尔弗雷德的衣服，不让自己身上的雨水也弄湿阿福。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

　　“当然。”阿尔弗雷德温和一笑，“乐意为您效劳，亚路嘉少爷。”

　　在随亚路嘉一同离开前，阿尔弗雷德回头，与布鲁斯对视了一眼。

　　目光中的含义无需多言。

　　布鲁斯心虚地低下了头。

　　但是，不得不承认，被小儿子袒护的感觉，该死的好。

　　布鲁斯向后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俊逼人的脸庞，低头与同样变成大背头的达米安对视了一眼。

　　面对与吵过架的父亲的独处时间，达米安不自然地移开了眼。

　　“父亲，我”

　　虽然当时因为亚路嘉的话，他们暂时和好了，但达米安知道，追根究底，他和父亲之间的矛盾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布鲁斯叹了口气，温和道：“去洗个热水澡吧，达米安。”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永远会是你和亚路嘉的父亲。”布鲁斯伸出手，大手盖上达米安的脑袋，揉了下他湿漉漉的头发，“所以，有什么话，我们可以以后慢慢说。”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不是吗？”

　　达米安愣了一下，微微张了下嘴，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tt。”

　　他不自在地别过了脸，但却没有甩开布鲁斯的手。

　　布鲁斯开了个玩笑：“快点去洗澡吧，阿福应该会为我们准备姜汤如果你和亚路嘉真的感冒了，阿福会杀了我的。”

　　达米安撇了下嘴，虽然很想跟父亲说“您不应当让一个仆人凌驾于您之上”，但考虑到现在正好的氛围，嘴毒的刺客联盟大少爷还是闭上了嘴。

　　热气腾腾的浴室中，亚路嘉顶着湿哒哒的头发，啪嗒啪嗒走出了浴室。

　　卧室里，洗澡更晚、但头发比亚路嘉短很多的达米安早就洗完了，正在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头发。

　　见亚路嘉赤着脚走出浴室，达米安皱了下眉，随手放下毛巾，任劳任怨地上前给弟弟当保姆。

　　亚路嘉小小哼了一声，虽然已经原谅了哥哥，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借此发作。

　　“我要哥哥给我擦头发。”亚路嘉哼哼一声，“不要吹风机，要哥哥用毛巾擦。”

　　达米安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拿出了毛巾。

　　水珠在毛巾的揉搓下，一点一点渗进毛巾的纤维里，达米安站在梳妆台前，耐心细致地给弟弟擦着头发。

　　亚路嘉最后的一点火气，也都消失不见了。

　　在达米安轻柔的动作中，亚路嘉忍不住发了一会呆。

　　“哥哥。”亚路嘉突然开口，“你说……”

　　达米安耐心等待弟弟说完，但是，亚路嘉的话只开了一个头，就没有了后文。

　　“亚路嘉？”达米安轻声询问道。

　　亚路嘉垂下了眼，对着镜子里的达米安用力笑了一下，语气轻松道：“没什么啦，只是人家突然想喊一下哥哥了嘛。”

　　达米安手上擦拭亚路嘉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镜子里亚路嘉故作无事的笑脸，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

　　但是，亚路嘉紧紧闭上了嘴，显然是拒绝交谈的模样。

　　达米安叹了口气。

　　“你在想母亲吗，亚路嘉？”作为兄长的达米安率先开了口。

　　亚路嘉迟疑了一瞬，但是，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达米安，黑发绿眸的男孩眉头紧皱，眼中压抑着阴影，好似心事重重的模样，他还是摇了下头。

　　“不是…吧……？”亚路嘉小声说，“妈妈很爱我们，不是吗，哥哥？”

　　达米安沉默了一瞬，想到那日母亲的反应，神情复杂道：“是啊……”

　　亚路嘉小声吸了下气，小小声道：“亚路嘉只是在想……哥哥，你说，父亲会接受真实的我们吗？”

　　又或者说，父亲会接受真实的亚路嘉吗？

　　今夜达米安和布鲁斯激烈的争吵，还是在亚路嘉心中留下了浅浅的暗影。

　　“亚路嘉当然可以演，甚至，可以对父亲演一辈子。”不知不觉间，亚路嘉对布鲁斯的称呼又从Dad换回了父亲，“可是，这样的话，亚路嘉还是亚路嘉吗？”

　　“父亲喜欢的到底是亚路嘉，还是「亚路嘉」呢？”

　　达米安微微睁大了眼，他没有想到，亚路嘉在想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是他和父亲没有给足亚路嘉安全感吗？

　　是，是的。达米安不自觉抿住了唇，在刚到哥谭还没两天的情况下，他和父亲就因为理念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如果只是理念之差，当然可以磨合。正如当时的亚路嘉所说的那样，哥谭是父亲的领土，他和亚路嘉都可以为此后退一步。而且，未来的时间还有很长，可能会发生很多他们现在都想象不到的变动。

　　但是。

　　达米安只是停顿了一下，便自然而然地继续擦拭亚路嘉的湿发。

　　“没关系的。”达米安说，“父亲会接受的。”

　　他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亚路嘉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的。”

　　亚路嘉，又或者说「不明物」，它的生物本能就是向人类进行强求。

　　在刺客联盟的几年中，亚路嘉展开过不下于二十次的随机强求。只是每次，强求之后的许愿机会都被达米安夺走了，而达米安的愿望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

　　清除被强求对象的这段记忆。

　　塔利亚很忙碌，虽然经常会抽时间来陪伴亚路嘉和达米安，但达米安实际上拥有对他和亚路嘉居所的全部掌控权，因此他每次都成功瞒过了母亲。

　　但是，如果是在哥谭，在韦恩庄园，达米安无法保证他会每次都瞒过父亲。

　　可是，如果因此就让亚路嘉不再强求，达米安做不到，他根本无法做到。

　　这太残忍了，就像是折断了鸟的翅膀不再让他飞翔，斩断人鱼的鱼尾让她不再游泳一样。

　　达米安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如果想要安抚亚路嘉，现在不应该说这种话。但是，到底是从一开始就做好心理准备更加痛苦，还是在培养出更深的感情以后被伤害，更加痛苦？

　　“如果父亲不接受，那我们就回联盟。”达米安轻描淡写道，“就跟之前一样。父亲很好，但是，没有与父亲相认之前，我们也是这样生活的，不是吗？”

　　亚路嘉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知道，哥哥其实最喜欢父亲了，特别尊重和憧憬父亲，因此才会在今夜与布鲁斯发生如此激烈的争吵。

　　如果达米安对待布鲁斯的态度，像是对待拉尔斯那般，那达米安根本就不会与布鲁斯发生理念争执，试图让布鲁斯理解他的想法。他只会默默遵从布鲁斯的命令，当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与冷漠的刺客。

　　所以，亚路嘉没有想到，达米安会说出这种话。

　　“不管发生什么。”达米安垂下眼，细致地擦拭掉亚路嘉发上的每一点水珠，“不管发生什么，哥哥都会永远跟你在一起，亚路嘉。”

　　亚路嘉看着镜子里深肤绿眸男孩认真的神情，蓝眼睛又变得湿漉漉了。

　　“哥哥……”亚路嘉小声说，“亚路嘉好爱你呀。”

　　“嗯。”

　　“好爱你。”

　　“嗯。”

　　“最喜欢哥哥了。”

　　“嗯。”

　　亚路嘉的语气重新变得雀跃起来：“其实，亚路嘉觉得，Dad应该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啦。你看，笨笨不是也能跟Dad好好相处嘛？而且，而且亚路嘉的强求又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死掉。”

　　“嗯，对。”

　　“所以……所以，如果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亚路嘉、哥哥，还有爸爸妈妈。”

　　“……会的。”达米安这次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道，“如果你希望的话，亚路嘉。”

　　亚路嘉晃了晃腿，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但是遗憾地选择了放弃。

　　“还是不要了吧。”亚路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故作成熟道，“Dad和妈妈不会幸福的。大人总是有一些坚持在嘛，Dad放不下哥谭，妈妈也没办法丢下联盟，还是现在这样就好了。”

　　亚路嘉露出了有点憧憬的表情：“嗯，妈妈不是说过了，等亚路嘉和哥哥变得更强，就可以回联盟了吗？到时候我们可以一三五在联盟，二四六在哥谭，周日的话就让爸爸妈妈一起陪在亚路嘉和哥哥身边。”

　　“一三五，亚路嘉和哥哥帮Dad打击犯罪，二四六，亚路嘉和哥哥帮妈妈处理联盟事务，周日是全家团聚的休息日。”

　　亚路嘉开始了他的幻想时间，乱七八糟地畅想着。

　　达米安，达米安……

　　达米安闭上了嘴，表情扭曲了起来。

　　这是什么离异家庭的诡异日程？

　　父亲和母亲根本就没有离婚……毕竟他们也根本就没有结婚。

　　达米安紧紧闭上了嘴，生怕自己忍不住吐槽，破坏了亚路嘉的美好幻想。

　　就在亚路嘉已经幻想到一家四口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卧室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达米安、亚路嘉，我可以进来吗？”

　　布鲁斯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亚路嘉呆了一下，布鲁斯的声音成功把他从超级脱离现实的幻想中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