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述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三十二。

　　躺在床上醒了两分钟的神，他坐起来，光着脚下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九月的杭城天亮得早，阳光已经铺满了半条街，对面的早餐铺子门口排着队，蒸笼冒着白气。

　　陈述打了个哈欠，进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裴芊发来的消息：「哥，醒了吗？」

　　他含着牙刷，单手打字回覆：「醒了。」

　　「早饭吃什麽？」

　　陈述吐掉泡沫，漱了漱口，又打字：「楼下随便吃点，吃完出发。」

　　「回魔都吗？」

　　陈述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横店离杭城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李一彤上周就进组了，《朝歌》的主要取景地就在横店，所以昨天她问天气，自己才会怼她。

　　多近啊，能有啥区别？

　　他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擦了擦嘴，打字回覆：「先不回，去趟横店。」

　　裴芊秒回：「啊？」

　　陈述没解释，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卫生间。

　　八点，两人在酒店二楼的自助餐厅碰头。

　　裴芊端着盘子，里面堆着三个包子两根油条一碗粥一个鸡蛋，坐在陈述对面，眼镜片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哥，咱们去横店干嘛？」

　　「探班。」陈述夹了个煎饺塞进嘴里。

　　「探谁的班？」

　　「彤姐。」

　　裴芊眨眨眼，一脸不解：「可是燕姐不是说拍完GG就回魔都吗？」

　　陈述喝了口豆浆，语气随意：「来都来了，横店就在边上，不去看看说不过去。探班完彤姐我们就回去。」

　　裴芊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回去了。

　　这段时间以来，她算是摸透了陈述的脾气，这人看着随和，可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拉不回来。

　　她低下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早餐。

　　吃完早饭，两人回房间收拾东西，下楼退房。

　　陈述用手机叫了辆网约车，从杭城到横店全程高速，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上车问了目的地就不再吭声，专心开车。

　　裴芊坐在副驾驶，扒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

　　陈述坐在后座，掏出手机给李一彤发了条消息：「在片场吗？」

　　没回。

　　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拍戏呢？」

　　还是没回。

　　估计正在拍，手机没带身上。

　　陈述也没再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起伏的丘陵。

　　午间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烫，远远能看见热气在地表蒸腾。

　　陈述睁开眼，看着窗外，忽然想到田熹薇这会应该已经结束军训，正式入学了，得空可以去上戏看看她。

　　反正离得近。

　　车又开了近一个小时，路边的指示牌上出现了「横店影视城」的字样。

　　裴芊回过头来：「哥，快到啦！」

　　陈述点点头。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李一彤还是没回消息。

　　翻开通讯录，找到李一彤助理佳佳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述哥？」佳佳的声音有点低，显然是在片场。

　　「佳佳，彤姐在拍戏吗？」

　　「对，正在拍呢，手机在我这儿。述哥你有事吗？我待会儿让她给你回过去。」

　　陈述笑了笑：「不用回，我马上到你们片场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啊？」

　　「《朝歌》是在秦王宫那边拍吧？

　　「对————述哥你来横店了？」

　　「嗯，快到了，大概十几分钟。」

　　佳佳的声音一下子精神起来：「那我到门口接你！」

　　「行，一会儿见。」

　　陈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裴芊扭头看他：「哥，咱们直接去片场吗？」

　　「嗯。

　　「6

　　「那我是不是也能进去看看？」

　　陈述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是我助理，你不进去谁帮我拎东西？」

　　裴芊嘴一瘪：「敢情我就是个拎东西的。」

　　「不然呢？」陈述挑眉，「你以为你那六千块工资是白拿的？」

　　裴芊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转回去，继续扒着窗户看风景。

　　陈述看着她的後脑勺，笑了笑。

　　没事逗逗这丫头也蛮有意思的。

　　车进了横店镇，街道两边的建筑风格一下子变了。

　　仿古的店面，青砖灰瓦，招牌都是木制的，路边停着不少厢式货车，来来往往的人里混着不少穿着戏服的群演。

　　司机按照导航拐了几个弯，最後停在一处停车场入口。

　　陈述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从口袋里掏出棒球帽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

　　裴芊也跟着下车，从包里掏出把遮阳伞撑开，举到陈述头顶。

　　陈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调侃：「还挺有眼力见。」

　　「那是。」裴芊推了推眼镜，「六千块的工资呢，不能白拿！」

　　陈述被她用自己的话噎回来，也不恼，笑着摇摇头，抬脚往前走。

　　秦王宫景区就在前面，灰扑扑的城墙老远就能看见，城门楼子高高耸着，上面插着几面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两人走到景区入口附近，陈述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姑娘站在警戒线外面，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正是佳佳。

　　佳佳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使劲挥手：「述哥！这儿！」

　　陈述笑着抬手回应，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佳佳迎上来，笑得特热情：「述哥，你怎麽突然来了？彤姐都不知道呢！」

　　陈述咧嘴一笑：「路过，顺便来看看。」

　　佳佳眨眨眼，也没多问，转身跟守在警戒线旁边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又指了指陈述，工作人员点点头，拉开警戒线。

　　「述哥，进来吧。」

　　陈述点点头，跟裴芊说了声，让她去订一些咖啡饮品过来，就跟着走了进去。

　　现在手里富裕了点，来探班总不能空手。

　　佳佳在前面领路，边走边说：「彤姐正在拍一场跟男主的对手戏，估计还得一会儿。

　　述哥你先跟我到那边等着，别靠太近，导演脾气不太好，刚才还把灯光骂了一顿。」

　　陈述听着，没接话，自光四处打量着周围的布景。

　　秦王宫的景是真好。

　　高大的宫殿，灰黑色的墙壁，廊柱上刻着繁复的纹饰，地面上铺着大块的石板，踩上去能听见闷闷的回响。

　　远处搭着几顶帐篷，帐篷底下摆着监视器和各种器材，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

　　这置景放在当下，确实是顶配了。

　　陈述心里默默感叹。

　　可惜，这部剧注定播不了。

　　李一彤在里面的戏份不算少，全白搭了。

　　他收回思绪，面上不动声色。

　　佳佳领着他穿过一条长廊，在一处廊下停住。

　　「述哥，就在这儿等吧。」她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那边就是拍摄区，站这儿能看见，又不会挡着镜头。」

　　陈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三十来米开外，几台摄影机围成一个半圆，轨道铺了一地，反光板架得老高。

　　工作人员围了一圈，有的举着收音杆，有的拿着反光板，有的蹲在监视器後面。

　　人群中间，李一彤正站在镜头前。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古装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头发高高挽起，插着几支簪子，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的妆容精致，眉眼比平时更浓一些，嘴唇涂了正红色，看着有些妖艳。

　　很符合她在剧里千年九尾狐的人设。

　　跟她对戏的是一个年轻男演员，穿着件深色的古装长袍，背对着陈述这边，看不清脸，按照刚才佳佳说的，应该就是那个精神小日子。

　　陈述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压了压帽檐，饶有兴趣地观望着拍摄。

　　监视器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导演刘振明，正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一团。

　　场记拿着板子跑到镜头前，喊了声「《朝歌》八十三场三镜二次」，板子一合，迅速退开。

　　李一彤整个人的状态一下子就变了。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对面的男演员，眼眶泛红，嘴唇轻轻颤着。

　　「你当真————要如此待我？」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尾音微微发颤，听着就让人心疼。

　　陈述眉头一挑。

　　这姐姐，演技可以啊。

　　导演没喊卡，她就那麽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把那种隐忍的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述心里琢磨着，这姐姐一到镜头前面，整个人就完全不一样了，状态进入的很快，蛮厉害的。

　　他回忆了下，虽然她一直被说不火，可很少有人去吐槽她的演技。

　　而且有时候大家都觉得她不火，又何尝不是一种火？

　　毕竟到了26年那会，这姐姐在影视寒冬的环境下，都能做到无缝进组，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演员了。

　　正想着，那边的导演喊了声「卡」。

　　李一彤立马从角色里抽离出来，抬手擦了擦眼角就往监视器那边走，边走边跟导演说着什麽。

　　导演点点头，指了指监视器，又跟她说了几句。

　　李一彤听完，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往休息区走。

　　她刚走出人群，陈述就开口喊了一声。

　　「彤姐。」

　　李一彤脚步一顿。

　　她扭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看见陈述的瞬间，整个人愣了愣。

　　下一秒，一双月牙眼弯成了两道缝。

　　「陈述？！」

　　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裙摆迎风飞舞。

　　跑到跟前，她上下打量了陈述一遍，满眼惊喜。

　　「你怎麽来了？」

　　陈述靠在廊柱上，笑着挑眉：「在杭城拍完GG，顺道来看看你。」

　　李一彤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少来，魔都到杭城再到横店，这叫顺道？」

　　陈述被她拍得往旁边躲了躲，笑着说：「真的是顺道。本来打算直接回去了，今早一想，横店就在边上，不来看看你都说不过去。」

　　李一彤笑得眼眸弯弯。

　　「顺道就顺道吧。算你有点良心。

　　「6

　　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在陈述脸上打了个转。

　　上次在魔都吃完火锅到现在，也就半个月。

　　可这半个月里，她心里头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得劲。

　　那天晚上陈述说他跟李唚在一起了，她当时心里确实堵得慌。

　　可後来想想，人家谈恋爱是人家的自由，她有什麽资格不舒服？

　　再说了，陈述也没因为谈恋爱就疏远她。

　　该回消息回消息，该开玩笑开玩笑，跟以前一模一样。

　　这麽一想，她那点不痛快也就慢慢散了。

　　而且谈恋爱咋了？

　　又不是结婚！

　　又不是不会分手！

　　这会儿看见陈述站在面前，咧着嘴冲她笑，跟个大狗似的，她心里那点残留的疙瘩彻底没了。

　　就是高兴，特别高兴。

　　陈述看着李一彤脸上变化的表情，心里门清。

　　他正准备说话，余光瞥见裴芊从长廊那头小跑过来，身後跟着五六个场务，每人怀里都抱着两个大纸箱子。

　　箱子外面印着咖啡品牌的logo，摞得高高的，看着就沉。

　　裴芊跑到跟前，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哥，东西到了。」

　　陈述点点头，冲那几个场务指了指休息区的方向：「谢谢，麻烦放那边就行。」

　　几个场务应了一声，抱着箱子往休息区走。

　　李一彤看着那几个大箱子，又看看陈述，立马明白了怎麽回事。

　　她抬眼看着陈述，笑而不语。

　　陈述冲她抬抬下巴：「探班嘛，一点小意思啦。」

　　李一彤目光在那几个箱子上打了个转，少说也有一两百杯。

　　陈述的情况她是知道的。

　　《楚乔传》片酬五百万，到他手里也就五十万，还没完全到手。

　　之前接的那几个代言加一起也才二百万出头，到手也就二十来万。

　　这点钱对於一个刚出道的新人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他一出手就是一两百杯咖啡，算是很大方了。

　　李一彤心里残存的那点不痛快，彻底烟消云散。

　　她伸手拍了拍陈述的肩膀：「行啊陈述，大手笔！」

　　陈述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给谁探班。」

　　李一彤被他这副得瑟的样子逗乐了，笑着推了他一把：「德性！」

　　陈述往旁边跟跄了一步，站稳了，也跟着笑。

　　李一彤转身往休息区走，陈述跟上去。

　　她找到副导演，指了指那几个大箱子，说了几句。

　　副导演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顶鸭舌帽，听完点点头，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麽。

　　不一会儿，没在拍摄的剧组人员三三两两地往休息区聚过来。

　　李一彤拉着陈述一起帮忙分发。

　　陈述也不含糊，弯腰从箱子里往外拿咖啡，一杯一杯递过去，嘴里还念叨着「辛苦了」「天热喝点凉的」。

　　工作人员接过咖啡，态度都挺友善，有的冲他点点头，有的笑着说声「谢谢」，有的多看他两眼，大概是在想这人是谁，看着怪面生的。

　　陈述也不在意，该笑笑，该递递。

　　他戴着棒球帽，穿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往人群里一站，不显山不露水的。

　　可架不住他那张脸和身材太扎眼，往那儿一站就比别人高出一截。

　　几个女演员接过咖啡的时候，偷偷多看了他好几眼，走开了还频频回头。

　　李一彤在旁边分着咖啡，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勾了勾。

　　这小子，走到哪儿都招人。

　　正分着，一道活泼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过来。

　　「彤彤！彤彤！」

　　李一彤循声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古装戏服的女生，正蹦蹦跳跳地挤过人群往这边来。

　　一身鹅黄色的古装长裙，脸上的妆容不重，皮肤不算白，透着点健康的蜜色。

　　她挤到李一彤跟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清亮：「听说有咖啡喝？真的假的？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李一彤被她拽得身子一歪，笑着拍开她的手：「真的真的，你先松开，热！」

　　女生嘿嘿一笑，松开手，眼睛往那几个大箱子瞟了一眼，又看见正在分咖啡的陈述，好奇地眨了眨眼。

　　「这谁啊？」她凑到李一彤耳边，小声问。

　　李一彤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冲陈述抬了抬下巴：「鹭鹭，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陈述。」

　　女生歪着头，目光落在陈述身上。

　　陈述正好也抬头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陈述眉头一挑。

　　看看她，又看看李一彤，扯了扯嘴角。

　　好嘛！

　　笑得好看的，笑得好笑的，都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