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亦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孙天睿。

　　孙天睿被看得背后发毛，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他思忖片刻：“你......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我知道，酒吧有你的一份。这样吧，你要是需要，我明天就找买家去，把店卖出去，钱咱俩分了。”

　　“不用。”乔亦摇头，打断他的话。他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就算是到了，多出酒吧这点钱也无济于事。

　　只是从前的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穷途末路，还能留在他身边的会是孙天睿。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找人帮帮忙？”孙天睿再次问道。

　　所谓找人帮忙，尽管他没有点名，但暗示要找来帮忙的那个人是谁，他相信乔亦心知肚明。

　　下一秒，意料之中的，乔亦再次选择拒绝。

　　“用不着。”男人浓密的睫毛低垂，丢掉手里的饮料瓶，翻了个身。

　　隔着塑料质地的柱形瓶身，力量很难直接从手掌传导到上腹。他反手用掌根抵住胃部的痛处，除了额角的汗珠，脸上看不出什么痛苦的表情。

　　“你们公司法务打算怎么处理？”孙天睿叹了口气。

　　乔亦掀了掀眼皮：“没打算靠他们。”

　　“所以你想好了对吧？接下来怎么办。”

　　男人轻轻点头：“嗯。”

　　“好吧。”孙天睿再次看他一眼，站起身来，“那你再歇一会儿吧，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

　　“好。”乔亦应了一声，冲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多谢。”

　　在沙发上躺着到底还是难受，待到腹中的疼痛逐渐减轻到可以承受的范围，乔亦缓缓起身，准备回楼上的套房。

　　酒吧的营业时间早就过了，服务生们都已经打扫完了卫生后离开，只有孙天睿为了陪他，还留在办公室里。

　　乔亦本想走进办公室和他打个招呼再上楼，人刚走到附近办公室的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你......还好么？”孙天睿上下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似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乔亦微怔，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又发生什么了？”

　　最近一段时间，这样似曾相识的情节他经历了太多次。条件反射般的，他细细思索，孙天睿这副表情看着他，到底是因为又发生了什么。

　　“没有，不是关于你......”孙天睿看出来他的紧张，摆了摆手，“但也确实和你......有点关系。”

　　乔亦眯起眼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是和你有关系。是......”解释来解释去，孙天睿索性放弃兜圈子，决定直接说给乔亦听，“是我刚刚听说，陆元晟在医院的母亲，好像快不行了。”

　　-

　　尽管第一时间赶到了陆元晟母亲所在的医院，但乔亦还是晚了一步。

　　病房里已经空无一人，乔亦奔去护士台，询问病人江涵的下落。护士长一脸歉意的冲他摇了摇头，回答他病人已经过世，并且被家属带走。

　　紧张，担心，焦急，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乔亦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在此刻陪在陆元晟的身边。然而对方的电话一直重复着关机的提示音，让他即便想要出现在那人的身边，也找不到方向。

　　绿苑，斯顿的20B套房，盛行，路耀集团广场。能想到的地方，乔亦和孙天睿都一起找了个遍，可依旧一无所获。

　　几天前自己电话关机、那人找不到自己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乔亦烦躁的几口抽完一根烟，又在路耀集团广场附近转了一整圈。

　　再次见到陆元晟时，已经是几天后，在城郊的墓园。

　　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乔亦手执一顶黑色长柄伞，身着黑色的西装，远远的跟在了过来参加葬礼的人群后面。

　　雷声阵阵，雨势逐渐倾颓。

　　流程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成群结队的从乔亦面前离开。待到墓碑前只剩下陆元晟一人，他这才挺直脊背，迈步靠近过去。

　　陆元晟蹲在墓碑前，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大雨早就将他身上的衣服浸得湿透，雨滴顺着他的下巴一滴滴滑落，落在脖颈，落在胸前，也滑进衣领。

　　乔亦安静的走近，将伞撑在那人的头顶。

　　他看着陆元晟缩蜷缩着的身体，好像在一瞬间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人沉重的呼吸声，混杂着雨声，刺进他的心里。他眼眶跟着发酸，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了解这样的痛苦。

　　可正是因为了解，乔亦知道，这样的痛苦没有言语能够平复。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轻抚那人的发顶。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陆元晟头发的前一秒，那人猛的抬起头，不着痕迹的躲避开来。

　　乔亦神色一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陆元晟的眸中布满血丝，泪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化作脸颊的湿润。那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和陌生。

　　以及厌恶。

　　乔亦微怔。

　　这样的眼神，他不是第一次从陆元晟眼中看到。

　　只是......明明几天前，那人还守在他的房门外，主动提出要陪他。他还以为......

　　片刻后，乔亦驱赶走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再次尝试着伸过手去。

　　陆元晟依旧选择了闪躲。

　　蹲久了的膝盖有些麻木，男人撑着大腿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避开了乔亦的触碰，同时也从他手中撑着的雨伞下错开身。

　　“你怎么来了。”

　　男人哑着嗓子开口，语调里盈满了不耐烦。

　　乔亦握紧伞柄。

　　“我......我来看看你。你还好么？”他心跳不自觉加快，像是预感到陆元晟会拒绝似的，鼓足勇气一句接一句的说了下去，“你母亲的事情我听说了，我很担心你，这几天你的手机一直关机......”

　　“你想说什么？”男人蓦地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很担心他......怎么担心的？在酒吧里和陌生人边接吻，边心里想着他么？

　　陆元晟的唇角露出一抹嘲讽，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人微微湿润的脸上挪开。那张漂亮到勾人的脸上此时写满了虚幻的担忧和关切，注视着他的视线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此刻心里很乱，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乔亦。陆元晟没心情辨别那人话里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他精疲力竭，只想一个人安静下来。

　　他粗.鲁生硬的拒绝，也确实达到了这样的目的。

　　男人琥珀色的眼眸中刹那间失去了神采，抓住伞柄的手，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白得发青。

　　“元晟......”男人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陆元晟别过头去，不再去看那人的眼睛。他害怕再多几秒，自己就会忍不住，不顾一切的将那人抱住，饮鸩止渴般的只为了得到片刻的安慰。

　　冷风裹着雨滴吹进伞下，乔亦被雨淋湿的发丝湿漉漉的贴在鬓角，显得格外仓皇狼狈。他僵硬的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陆元晟迟迟等不到他的离开，耐心耗尽般的再次瞥了他一眼。

　　“你不走？那我走。”

　　男人说罢，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立碑，转身离开。

　　第51章

　　乔亦停顿半晌，迈开大步跟在了陆元晟的身后。

　　风吹打在伞身，阻碍着他往前追上那人。走了几步后他索性收了伞，和陆元晟一样，任由瓢泼大雨将身上淋了个湿透。

　　雨滴砸在脸上的感觉并不好受，眼前尽是水雾，乔亦几乎睁不开双眼。

　　他被陆元晟厌恶的眼神刺痛，不敢再靠近过去。可放任这样状态下的陆元晟一个人离开，他放心不下。

　　乔亦跟在那人身后。

　　陆元晟往前走，他便往前走。陆元晟往路边走，他便往路边走。陆元晟停下，他便也跟着停下。

　　“你到底想怎样？”

　　察觉到他的跟随，男人烦躁的转身，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身上。

　　“我想陪着你。”乔亦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如从前那人对他那般。

　　“我不需要。”回答他的，是男人语调冷淡的拒绝。

　　三番两次被冷脸相对，乔亦逐渐没了好脾气。

　　最开始处心积虑主动靠近他的，是陆元晟。坚持要走，去和别人订婚的，是陆元晟。明明有了婚约却又口口声声想要陪着他的，是陆元晟。如今看到他嫌弃厌恶的，依旧是陆元晟。

　　那人总是这样，招惹完他过后，便理直气壮的离去。每每在他下定决心一刀两断后，就强行出现在他的面前扰乱他的心弦。每每在他......心里冒出想要和那人好好相处的念头后，又头也不回的离开。

　　“不想见到我？”男人嘲弄的勾了勾唇角，“那你想见到谁？你那个未婚妻？几天前还赖在我的房门口不走，现在装什么清高。”

　　他话说得难听，陆元晟的脸色意料之中的难看了不少，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

　　“怎么，又需要袁氏集团的资源了？”见陆元晟不接话，乔亦不屑的笑了笑，眼尾轻佻的上扬，“需要的时候，就主动贴过去，不需要的时候，就一脚踹开。也不知道你那未婚妻知不知道，你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一个人。”

　　“乔亦！”陆元晟对他怒目而视，下意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男人手腕处细嫩的肌肤刹那间浮上一抹微红，乔亦身子晃了晃，想要挣脱却失败。

　　“怎么，这样的事你敢做，却不敢让我说出来么？”他眼神一凛，直直的迎上陆元晟的视线，“你当初接近我，不也是有目的的么？现在看我没有用处了，所以想要躲开我？陆元晟，你想都别想！”

　　他语调猛的升高，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话全部一口气冲那人吼了出来。话说出口，乔亦感觉到那人禁锢在他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消散，心里忽然一空。

　　他原本追上陆元晟，只是想要陪伴安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是那些伤害对方的话会这样脱口而出。

　　他如愿的看到陆元晟眸中的厌恶之色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迷茫和颓然。

　　耳畔只剩下雨声依旧，他和那人在暴雨中沉默。整个人被雨水浸透，冷意让乔亦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我没有……”

　　就在他以为陆元晟不会回答他的时候，那人蓦地出声。

　　像是想要否认曾经利用过他，陆元晟费力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力辩解。

　　喜欢乔亦这么多年是真，爱上乔亦是真。最开始主动靠近创造机会偶遇不假，提前联系栾锐泽做直播行业的尝试、将人安排进深海想要刺激乔亦，同样也不假。

　　他的真心和假意或许在那人看来早就混杂在了一起，使得原本真心的部分也显得虚假不堪。

　　陆元晟自嘲的想，他确实从来不如那人坦荡。乔亦的不爱，向来都是写在脸上。

　　“就当是我欺骗了你吧。”他无力再去解释，也不想再去解释什么，“和袁姣姣的婚约，我会取消。但是......我们之间，也不要再见面了。”

　　陆元晟话说得决绝。他的声音很轻，很快被吞噬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