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梧桐说着,轻轻握住翠绿的叶丛:“就这样一拔”
爱丽丝就看到孩子屏住呼吸,用力一拔。
“噗”一声,带着潮湿泥土的橙红萝卜破土而出。
孩子举起沾满泥的萝卜,小脸兴奋得发亮:“就这样,拔出来啦。”
“哇,我也要试试!”
爱丽丝卷起袖子,欢呼一声,学着样子握住一丛萝卜叶,用力。
为了逗孩子开心,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结果萝卜纹丝不动。
她再加力,整个人往后仰,差点跌坐在地上。
小梧桐“咯咯”笑起来,拉住了爱丽丝的手:“角度不对,要顺着它的力。”
她的手覆盖在爱丽丝手背上,稍一调整方向,再次发力,萝卜顺从地离开了土壤。
“原来如此!”爱丽丝大笑,举着自己的战利品,像个孩子一样得意,“小梧桐教的好啊!”
孩子小脸红扑扑的,仰着下巴故作谦虚道:“爱丽丝阿姨拔的也好棒!”
下午去玛格丽特奶奶家检查母鸡。
小梧桐背着她的小红十字包,一脸严肃地跟在沈郗身边,爱丽丝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鸡舍里踱步的母鸡们。
沈郗轻轻捧起那只不下蛋的母鸡,动作娴熟而温和。小梧桐踮着脚,递上听诊器。
“心跳有点快,”沈郗将听诊器分一只耳塞给小梧桐,“你听听看。”
孩子认真地将耳塞放进耳朵,小脸皱成一团专注的模样。
爱丽丝看着她,又看看沈郗耐心等待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从未想过沈郗会有这个模样,能够蹲下来,与孩子分享世界的引导者。
检查完,玛格丽特奶奶硬塞给他们一篮还温热的鸡蛋。
回程路上,小梧桐牵着沈郗的手,叽叽喳喳问着关于鸡消化系统的问题。
沈郗耐心解答,偶尔弯腰摘一朵路边的野菊,别在孩子耳边。
爱丽丝跟在后面,看着夕阳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沈郗时不时会回头看她一眼,确保她没有落下,眼神里是平静的暖意。
回到家的时候,孟夕瑶在厨房忙碌,沈郗就带着小梧桐去洗手。
孩子够不到水龙头,沈郗便将她轻轻抱起,让她的小手在温暖的水流下搓揉。
小梧桐的头发蹭着沈郗的下巴,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一起笑起来。
爱丽丝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晚饭很快做好了,众人落座吃饭。
小梧桐兴奋地向爱丽丝展示她今天在菜园里找到的“宝物。”一片形状完美的枫叶,一颗特别的石头。
沈郗和孟夕瑶含笑听着,偶尔补充细节。Occidens趴在桌下,尾巴轻轻拍打地板。
壁炉的火光映在一家三口的脸上,孟夕瑶会自然地给沈郗夹菜,沈郗则会留意小梧桐嘴角的饭粒,用拇指轻轻擦去。
她们之间的对话不多,但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都流淌着深厚的默契与温情。
爱丽丝静静看着,心里感慨万千。
这才是活着的模样。
第三天傍晚,秋意浓醇。
天空呈现出由暖金向冰蓝过渡的绝妙色调,她们并排坐在庭院的老木长椅上,欣赏着这绝美的落日。
Occidens将脑袋搁在沈郗脚边,栗子在远处围栏边安静咀嚼草料。
厨房窗户敞开着,透出暖橘色灯光,传来小梧桐的笑语和孟夕瑶温柔的应答,还有苹果派甜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沈,”爱丽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郑重,“我这次来,除了看你,其实还有一件事。”
沈郗转过头。
“你还记得我那个‘脱细胞基质材料在慢性创面修复’的项目吗?就是那个猪膀胱黏膜制成的再生支架。”
沈郗点头。
她记得,那是三年前爱丽丝牵头的小型转化研究,专注于难愈性伤口,当初她还从外科角度提过建议。
“项目进入临床二期了,”爱丽丝语气严肃,“在糖尿病足和烧伤创面上,效果比预期好。但我们卡在了关键环节,手术标准化。”
她停顿,指尖摩挲着木椅扶手。
“材料植入的深度、密度、与自体组织的整合方式……这些变量看似细微,却对最终效果影响巨大。目前几位合作外科医生习惯差异大,数据离散度高。”
她转过头,目光牢牢锁住沈郗。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沈,你有相当丰富的创伤修复经验,你对组织层次那种本能般的理解,还有你那双……”
她的视线落在沈郗搭在膝头的手上。
那双手此刻沾着一点泥土和草汁,之前还温柔地梳理过小梧桐的头发。
孟夕瑶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双能在毫米级别精准操作的手。”
“这个项目如果少了你制定金标准、培训术者,可能永远都在最优解外围徘徊。”
沈郗沉默了。
庭院里的风似乎也在这一瞬凝滞。
她缓缓抬起双手,摊开在渐浓的暮色中。掌心那道浅粉色疤痕,像一条淡淡丝线蜿蜒在掌纹之间。
“爱丽丝,”她开口,声音干涩,“我的手……”
“我知道。”爱丽丝打断她,没有犹豫地握住沈郗的右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之前我询问你的情况时,孟在邮件里详细说过。但沈,这道疤不在你最关键的指腹区,不在影响关节灵活性的屈伸面。”
“它影响的是局部感觉,不是运动控制的核心精度。”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而笃定。
“我这几天仔细观察过你,你的手依然拥有那种惊人的微操能力,只是现在,它用在更温暖的地方。”
她握着沈郗的手没有松开。
“而且,这个项目……它真的不一样。”
“它很小,很专注,没有庞大团队的人际倾轧,也不是追逐诺奖的前沿豪赌。”
“它就是一个踏踏实实,专注于帮助那些被慢性伤口折磨多年的人,改善一点点生活质量的小研究。”
“我们计划在苏黎世大学医院设一个小型临床培训单元。只需要你每个月抽出一周时间过去指导手术、制定流程、培训核心医生。”
“其余三周……”
她强调,目光扫过古堡,菜园和远山。
“你都可以完整留在这里,继续现在的生活。两者可以并行不悖,甚至彼此滋养。”
沈郗的有些心动,她垂着头,无声的沉默着。
“沈,”爱丽丝松开手,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远方,“我不逼你。”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现在的生活有多好。如果是我,可能也会紧紧抓住,再也不愿回头。”
“但是,”她转回头,眼神清澈,“这个项目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参加。”
晚风变得强劲,摇动篱笆上枯萎的藤蔓。厨房里苹果派的暖香汹涌而出,缠绕在清冷夜风里。
沈郗久久思量着,片刻后开口:“我……需要考虑考虑。”
爱丽丝脸上瞬间绽开无比明亮的笑容。
“好,”她用力点头,“你考虑,慢慢考虑,仔细考虑。无论你最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理解你,毫无保留。”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却坚定:“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沈。”
“这一点,无论时空如何变幻,无论你我选择哪条道路,都永远不会改变。”
第74章
沈郗决定跟着爱丽丝前往实验室。
晨光再次漫过阿尔卑斯山脊时,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打破了古堡的寂静。
孟夕瑶蹲着,将最后一件熨烫妥帖的衬衫放进箱内。
指尖抚过领口时,她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正给小梧桐梳头的沈郗。
“真决定好了?”
沈郗将最后一缕碎发别到孩子耳后,起身走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行李箱上,又移向孟夕瑶的眼睛,点了点头:“嗯。试试看。”
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三个字,却像山石落地。
孟夕瑶不再多问,拉上箱链,站起身时顺势握了握她的手:“那就试试。”
小梧桐抱着她的小枕头跑过来,一脸郑重:“hope,你要带着这个。晚上想我的时候,就抱抱它。”
沈郗接过那只散发着奶香和阳光气息的小枕头,仔细放进行李箱的夹层。
Occidens似乎明白了什么,大脑袋抵着她的膝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我一周就回来。”她揉揉它的耳朵,又弯腰亲了亲小梧桐的额头,“在家要听妈咪的话。”
车子驶离庭院时,小梧桐和孟夕瑶并肩站在门廊下挥手。
她们的身影后视镜里渐渐淡去,却像底片般烙进眼底。
爱丽丝开着车,瞥见沈郗一直望着后视镜,轻声问:“后悔了?”
“不。”沈郗收回目光,摊开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