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小姐。”
助理的声音在门外,依旧是恭敬平稳的调子。
“进。”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了眼空荡荡的病房,又看了眼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沈郗,顿了顿才开口:“孟小姐已经离开了。“
“她的助理刚才代为办理了在夏都画廊的离职手续,清空了个人物品。”
“另外,十五分钟前,孟小姐本人登上了开往南城的高铁G1132次列车,座位是1车厢12A。”
“根据车票信息,她订的是单程票,没有返程计划。”
还真是彻底离开了。
连工作都辞了,一点念想都不留。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飘在空旷的病房里,“通知南城那边的人。”
她转过身,面向助理。
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派人跟着她,时刻关注她的住址、行程、社交关系,保护她的安全。”
沈郗顿了顿,语气平静:“但不能被她发现,如果有人行事不当……”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助理脸上:“你知道后果。”
助理后背一凛,立刻躬身:“是,十九小姐,我会明确传达。”
沈郗走回床边坐下,淡淡开口:“绑架案的调查结果,现在给我。”
助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文件袋,双手递上:“十九小姐,这是昨晚收到全部报告。”
“根据警方的补充侦查和我们的人深入调查,已经彻底查清。”
沈郗撕开封条,抽出里面厚厚一沓文件。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第一页是案件概述。
第二页开始,是触目惊心的证据链。
顾海负责的城西“星澜苑”地产项目,施工方资质不全,层层转包。
工程进度款被恶意拖欠长达十二个月,总计超过五百多万。
工人多次集体讨薪,被顾海指使的保安暴力驱散,有两人受伤住院。
紧接着是工程质量检测报告。
是伪造的。
实际使用的建材标号低于合同规定,水泥强度不达标,钢筋直径缩水,防水材料以次充好。
项目尚未封顶,已有墙体出现裂缝。
再往后,是那几个绑架犯的背景调查。
为首的叫张枫,是分包木工组的小工头,手下带着十几个老乡。
她被拖欠工钱四十余万,老婆重病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儿子开学学费没有着落。
多次找顾海讨薪,不但一分钱没拿到,还被威胁要告她“聚众闹事”、“影响项目形象”。
最后一页,是张枫被捕后的口供笔录复印件。
红笔圈出的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沈郗眼底:
问:为什么选择绑架孟夕瑶?
答:我们只知道顾海有个未婚妻,姓孟,在美术馆工作。想着绑了她,顾海肯定怕事情闹大,会把工钱结了。我们没想伤人,真的,就想吓唬吓唬,拿到钱就走。
问:沈郗出现是意外?
答:是意外。我们刚把人弄上车,那小姑娘就冲过来了,不要命似的……我们慌了,只能一起带走。
沈郗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
原来这场绑架,根本不是“意外”。
是顾海的贪婪、冷漠、视人命如草芥,一层层堆砌出来的必然结果。
她为了吞掉工程款,可以伪造报告、使用劣质材料。
为了镇压讨薪,可以动用暴力、威胁恐吓。
最后东窗事发,工人走投无路铤而走险,孟夕瑶就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
事发之后,这个女人居然还能穿着光鲜的西装,以“未婚妻”的身份出现在医院,用温柔体贴的假面继续捆绑孟夕瑶。
“好……很好。”
沈郗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助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所有证据,电子档和纸质档,备份三份。一份送警方补充侦查,一份送集团监察部,最后一份……”
她顿了顿:“直接发到我奶奶的加密邮箱。”
“是。”
沈郗拿出手机,没有任何犹豫,拨通了沈琼芳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那头传来老人温和却带着疲惫的声音:“郗郗?这么早打电话,出院手续办好了?”
“奶奶。”沈郗开口,声音带着点娇纵,“绑架的缘由,我弄清楚了。”
“是顾海负责的城西星澜苑项目,恶意拖欠施工方款项超过两千万,工程材料造假,质检报告伪造。”
“因为她的失职和贪婪,导致工人走投无路,铤而走险绑架了孟夕瑶索要赎金。”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是奶奶你教我的,我希望你能撸掉顾海的职务,让她再从基层做起吧。”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沈郗只能听见老人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几秒后,沈琼芳的声音沉了下来,反问道:“你怎么去查这件事了?”
沈郗淡淡道:“我被绑架了,总得知道原因吧。我知道您疼我,很多事情不想让我知道。”
“可是这件事我弄清楚了,就得有个结果。”
“奶奶您最英明了,您会给我一个交代的对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久。
沈郗听到老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之后,沈琼芳的声音再次响起:“行,我知道了。”
她开口,语气果决而冷厉:“既然证据确凿,集团绝不能容这种害群之马,郗郗,你做得对。”
“至于董事会那边……”老人冷哼一声,“撸掉一个人,你六姑姑不敢说什么。”
“谢谢奶奶。”
尽管沈韶华为难,但还是按照老太太的要求去做了。
隔天下午,沈家集团内部公告系统及官网发布了一条公告:“关于对集团地产事业部副总经理顾海同志的处理决定”
正文列举了“星澜苑”项目拖欠款项、材料造假、管理失职等数条罪状,并提及“其行为已严重违反集团规章制度,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和潜在重大安全风险”。
处理结果:撤销一切管理职务,降为行政部普通文员,冻结所有项目权限,留司察看,以观后效。
公告措辞官方冷静,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背后的雷霆手段。
顾海从风光无限的项目副总,一夜之间跌回最底层。
而且“留司察看”意味着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这在沈氏集团近十年的历史中,几乎从未有过。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夏都商圈。
据说顾海在办公室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嘶吼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都能听见。
她疯狂地给沈家各房打电话,得到的不是忙音就是礼貌的“不方便接听”。
她甚至试图冲进沈家老宅去找沈韶华,被门口的安保人员客气而坚决地拦下。
“顾小姐,沈董吩咐了,近期不见客。您请回吧。”
“沈总”指的是六姑姑沈韶华。
从云端跌落泥沼,只需要一纸公告。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沈郗一句话,就让她一无所有。
沈郗听到助理汇报这些时,正坐病房里,捧着一杯冰镇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闻言,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顾海如何崩溃,如何愤怒,如何不甘,与她无关。
那根刺已经拔了,脓血挤干净了,伤口会不会感染溃烂,那是顾海自己的事。
她现在要想的,是更远的事。
三天后,沈郗彻底痊愈,正式出院。
沈家为她摆了小小的接风宴,不算隆重,但该到的人都到了。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佣人端着冰镇的果汁和甜品穿梭其间,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沈郗坐在奶奶沈琼芳身边,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菜品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可今天,味同嚼蜡。
没有孟夕瑶在的家,真的好无聊。
“郗郗?”沈琼芳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怎么不吃?医院伙食不好,回家得多补补。”
“谢谢奶奶。”沈郗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低头把鱼肉塞进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