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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第六百一十一章 :圣君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6317 2026-08-16 10:22

  营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土坡後面,临时搭起了一个不大的帐篷。

  这里远离中军大帐的喧嚣,只有秋风掠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

  毕师铎率先钻了进来,紧接着是秦彦、李罕之,最後是王重霸。

  四人围着一盆羊肉坐着,也不分上下。

  帐篷里没有侍从,沉默持续了片刻,他们四人也有两年没聚过了,这会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说些什麽。还是李罕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抓起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酒水,开口就骂道:

  「他娘的,这酒吃得憋屈!」

  「看着高骈那老儿和赵怀安演父子情深,老子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秦彦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李和尚,慎言,隔帐有耳。」

  「怕个鸟!」

  李罕之抹了把嘴,桀骜不驯:

  「这地方都是咱们的人,自家兄弟信不过?高骈的耳朵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

  毕师铎没有接话,只是一个劲在吃盆里的羊肉,刚刚在中军帐幕那边,他还真没怎麽敢吃,酒也不敢喝,生怕上演个鸿门宴。

  另外一边,王重霸则抱着胳膊,靠在一根支撑帐篷的木柱上,闭目养神,仿佛对眼前的对话漠不关心。秦彦琢磨了一下,眼睛看向毕师铎,语气带着试探:

  「毕师,今日这阵仗,你怎麽看?」

  「高使相对这位吴王,可是看重得紧啊,同车入营,并肩而坐,啧……」

  毕师铎擡起头,脸上没什麽表情:

  「怎麽看?老子坐着看!」

  「看重不是应该的吗?这赵怀安年纪比咱们小一轮,又手握强兵,位高权重,我是高老儿,我也看重!」

  「我不仅看重,我还怕呢!」

  「我说个难听的,你们几个不怕?」

  这下子秦彦、李罕之、王重霸都不说话了,这里面也就是王重霸维持了以前的老军基本盘,其他几个全部都扩充兵力厉害,人是多了,但战力连以前都比不上。

  当年鄂北一战,他们至今打得都有阴影,还有黄巢在长安的遭遇,那黄巢都大军数十万了,最後被这赵怀安和那李克用联手,就给灭了!

  这是什麽恐怖战力?

  而现在这样的武士有一万,就驻紮在他们营地边上,放谁身上,晚上都不敢睡啊!

  秦彦见大夥心气都不高,暗骂了一句,但面上还是鼓励了一句:

  「也不能这麽看!」

  「我看这赵怀安和高骈也不是一路人,刚刚那做派看似翁婿相宜,但还不是做给咱们看的?」「就那保义军驻紮的地方,靠近码头,看似是方便补给,实则是便於监视,也断了他们陆上退路。」「而老高又把咱们几个的营地,布置在淮南军中间,这心思,还不够明白?」

  李罕之嗤笑:

  「明白,怎麽不明白?」

  「高老儿手段多啊!」

  「赵怀安是头猛虎,喊进家里来给他撑场面,压咱们,而咱们这些就是狗,拴在门口看家护院,顺便提防着老虎。」

  「狗?」

  王重霸忽然睁开眼睛,瓮声瓮气地开口:

  「怕是连狗都不如吧!」

  「狗急了还能咬人,咱们现在,粮草辎重全靠人家发放,也就是砧板上的猪肉。」

  他的话让帐篷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确实,他们虽然各自带了本部兵马前来助阵兼观礼,但进入扬州地界後,高骈以统一调度、方便犒赏为由,已经逐步接管了他们部队的部分後勤,甚至派了监军入驻各营。

  名义上是协理钱粮,实则不就是布置耳目嘛!

  秦彦叹了口气:

  「老王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咱们现在,就是寄人篱下。高骈用咱们来制衡赵怀安,用赵怀安来威慑咱们,他坐收渔利。这平衡之术,确实是玩得炉火纯青。」

  「制衡?」

  李军之眼中凶光一闪:

  「老子最烦被人当棋子!在草军里被黄巢、王仙芝摆布,好不容易跳出来,又落到高骈手里……毕帅,秦帅,王兄,咱们难道就这麽认了?」

  毕师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秦彦:

  「老秦,你带的人最多,楚州那边……还能回去吗?」

  秦彦苦笑摇头:

  「来时容易回去难,高骈以讨镇海为名,调我部南下。」

  「现在楚州是由楚州长史接管,是扬州的人,我若此时轻举妄动,只怕……遂了人家的意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我听说高骈已密令和州刺史张雄,移镇楚州,卡住了北归的要道。」

  李军之骂了一句脏话:

  「这老东西!做事这麽绝吗,不怕咱们造反?」

  王重霸闷声道:

  「我的六合镇,怕是也差不多。」

  毕师铎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的濠州,估计也换了旗号了。」

  「高骈让我们带兵来扬州,参加他女儿的婚事是假,把咱们调离老巢、削夺实权是真。漂亮啊!」李罕之不甘心,捏着拳头:

  「那咱们就坐以待毙?」

  「急什麽。」

  毕师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高骈老谋深算不假,但他还没成神仙呢!

  「他机关算计,但想没想过,现在真正听他的又有多少?情况已经不是几年前了!」

  秦彦点头:「毕帅所言极是。高骈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如今淮南事务多委於吕用之、张守一这些幸臣。这些人贪财弄权,与高骈旧部多有粗龋。咱们未必没有缝隙可钻。」

  「钻缝隙?」

  李罕之撇嘴:

  「怎麽钻?送礼?咱们那点家底,够填吕用之那些人的胃口?」

  「我可说了啊!我没钱,之前吕用之那些察子来我这打秋风,我还撵走了,搞得不是很愉快的。」毕师铎脸上也有点尴尬,因为他也是如此做的。

  要是他晓得後面要仰仗吕用之,他也不会省那点钱了,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

  毕师铎摇了摇头:

  「不是礼,就是结盟。」

  「结盟?」

  王重霸也睁大了眼睛。

  「对,结盟。」

  毕师铎的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咱们怕赵怀安,那吕用之就不怕的?他在扬州权倾一时的,这个时候忽然来了个过江猛龙,他心里不怵?所以他也需要咱们!」

  「这吕用之在内,我们在外,合则两利的事,他肯定也巴不得呢!」

  说着,毕师铎咂巴了下嘴,对三人道:

  「但这个前提得咱们四人一条心,不然无论是对赵怀安、还是高骈,又或者是那吕用之,咱们都是一盘菜!」

  「只要我们抱成团,互相呼应,他们就不敢轻易下手。」

  秦彦率先点头,说道:

  「没问题,咱们都是草军老兄弟了,一荣俱荣,以一损俱损,肯定是要互通声气,互为特角的!」只是秦彦不知道,当他说草军老兄弟时,王重霸的眼里是闪过不屑的。

  秦彦临阵背叛,杀了王都统,这事真当自己忘了?

  和你结盟?到时候被你们卖了还不知道。

  而李罕之、毕师铎的心态都一样,大夥都太了解彼此了,都是那种虎狼枭桀,谁信对方能为你两肋插刀的鬼话,那这辈子就有了。

  只是面上,这毕师铎还一本正经点头,继续说道:

  「正该如此!」

  「平日里,咱们各安其位,对高骈恭敬顺从。」

  「但私下里,要保持联络,粮草军械,若有一方被克扣刁难,其他人要声援;驻地安排,咱们也紮营背靠背!」

  「若高骈或赵怀安有任何异动,有人晓得了,要告诉大夥,做到消息上的互通有无。」

  李罕之还是眯着眼,看不到眼睛,笑着:

  「好好好!」

  「咱们四个加起来,兵马也有两万多,兵不如高骈多,也不如赵怀安精,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抱成团,看谁敢欺负咱们!。」

  「不过,这事是不是得隐秘啊,要是让高老儿抓住话头,说咱们结团团伙伙,反而给他留了话柄!」毕师铎点了点头,如是道:

  「这是自然。」

  「所以自今日之後,咱们明面上要减少往来,以免惹人猜疑。」

  「但可约定暗号、信使,通过可靠之人传递消息,我营中有个牙兵头目,机警可靠,可负责与诸位联络。」

  秦彦补充道:

  「咱们要不要再联系联系那些不得志的淮南将?」

  「即便不能拉拢,至少探听些风声也是好的。」

  毕师铎立刻摇头,冒了一句:

  「搞那麽多没用,咱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也瞧不上咱们,咱们也不信任他们,去联系他们,肯定是要被卖的。」

  「而且我今日在席上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明显对那赵怀安不一样啊,要不是老高在,我还以为这赵怀安才是淮南主呢!」

  「总之,这事有的玩呢!」

  「不要瞎搞了!」

  秦彦深以为然:

  「还是毕帅思虑周全,咱们低调,低调!」

  四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对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如何应对等等。

  最後,毕师铎总结道:

  「总而言之,眼下之势,如履薄冰。」

  「高骈不安好心,赵怀安虎视眈眈,咱们夹在中间,唯有谨小慎微,暗中联结,静观其变。」「而高骈欲图镇海,必用赵怀安为前锋,届时必有战事。」

  「到时候咱们也去江南抢一把,镇海军兵马不行,但有钱啊!」

  「为了养这点军,我可是头疼死了!」

  「还是过去好,打一处就卷个上万人出来,能跟着走就算恩德了,哪里还用管饭?」

  其他几人也纷纷倒苦水,说现在养兵如何如何不容易。

  但别看他们说什麽,要看这些人做什麽。

  你看他们哪个还像过去那样?不都是养正经部队?培养军中武士?

  就他们现在的兵力,虽然比不上赵怀安,但能抵过去两个自己!这就是兵马有饷有粮的好处,足食足兵,原来如此。

  最後,毕师铎说道:

  「咱们团在一起,好日子在後头呢!」

  秦彦、李罕之、王重霸皆点头,不再言语。

  「好了,出来久了恐惹人生疑。」

  毕师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今日之言,出我口,入尔耳,天知地知。」

  「放心。」

  三人齐声应道。

  四人先後走出帐篷,秋风扑面而来,让他们酒意散了大半。

  运河西岸这二十里连营,灯火通明,而中军帷幕那边,依旧是欢声笑语。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整理了一下衣甲,脸上重新堆起程式化的笑容,朝着那一片光华走去。新的棋局,已然布下。

  执子之人,却远不止高骈与赵怀安两位。

  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之道!

  宴席散尽,赵怀安回帐,就见之前在帐内的鲜于岳还有一众幕僚都在帐里,显然就是对赵怀安有话说。此时,赵君泰见赵怀安倚靠在胡床上,这才上前说道:

  「大王,我们商量了下,觉得如果按照高骈此前的要求,入城迎亲,那风险过於大了,实际上,这一次咱们看到诸淮南将对大王你的迎奉,我们觉得不妨再大胆一点!」

  别看赵怀安在酒宴上喝了不少,但实际上一点没醉,他看了一下众人,好奇问道:

  「哦?什麽叫再大胆一点?」

  赵君泰深揖,随後说道:

  「席上,高骈说这一次欢宴持续十日,所以明日高骈还会出席。」

  「如此,我们不妨直接趁宴会之时袭擒高骈。」

  「高骈身边诸将皆与我等有旧,如能直接在宴会下拿下高骈,当场将吕用之一党正法,最後控制高骈,则大王无用兵之劳而坐定淮南矣。」

  可赵怀安听了这番话後,忽然问向张龟年:

  「老张,你也是这麽想的?」

  张龟年摇头:

  「大王,下吏也觉得不妥,觉得这是大事,不可如此仓促。」

  赵怀安又问向袁袭:

  「老袁,你是怎麽想的?」

  袁袭认真回道:

  「下吏以为,这事有风险,但如操作得当,当可规避,而如能成功,则可不战而收淮南也,如此以淮南之殷富,淮西之材勇,以此成业,天下可图!」

  赵怀安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心中很生气,但他还是努力压抑着,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即便按照你们所言,我们擒高骈,斩吕用之,但在我看来,我军初入淮南,恩信未着,你们只看到淮南诸将对我的迎奉,就觉得他们能为我所用?」

  「这是非常幼稚的想法!」

  「任何大计的实施,一定不要建立在别人对你的感情之上,而是要建立在利益!」

  「我与淮南诸将,久不联络,他们之所以如此殷切,不过就是想以我为首,抗衡吕用之这些新人。」「我此前没有恩义和利益拉拢他们,临大事却去拉拢,我不放心他们,他们也不会放心心我!」「所以在我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不能实现的计策!」

  「但我真正难过的却并不是这一点,而是你们只是在术上想这个问题,却没有从更高层去思考!」「因为如按你们所言,咱们成功了,拿下高骈,正法吕用之,收得淮南。」

  「但如此,我赵大也就完了!这乱世也将再无结束!」

  「我曾多次与军中诸将讲三国,却忘记了你们倒是没怎麽听过。」

  「今日我就说一段,刘备入蜀,当时庞统定计,也是要乘宴会时而拿下益州主刘璋。」

  「可刘备说了一段什麽话呢?」

  「今指与吾为水火者,曹操也。」

  「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义於天下,奈何?」

  「明白吗?」

  「我今日若在酒会上以阴谋拿下高骈,得了淮南,那是小利!而却让我赵怀安积攒这麽多年的信义丢失‖」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赵大常言信义是手段?是只要夺取天下,就什麽手段都行?我今日可以信义,明日就可以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众幕僚慌了,齐齐下跪,摇头,口呼不敢如此想。

  但赵怀安却不放过,继续道:

  「你们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只要拿下淮南,什麽手段都是可以的!」

  「甚至百年後,没准还有人为我辩经。」

  「甚至你们在心中还会说,此为乱世,再固守信义而不知变通,是迂腐!今日不取,反受其咎。」「但是我要说,这种想法,在政治上是相当不高明的!因为你们的眼光是只放在了小小淮南一处。」「我如今将与高骈为翁婿,高骈虽昏聩失了人心,但依旧是朝廷正授之淮南节度使!」

  「我入淮南,本是与高家女结亲,高骈当众尊我保义,与我把手言欢,然後我第二日就操戈相向,这是什麽?」

  「这就是小人!」

  「而小人是做不了天下主的!」

  说着,赵怀安让众人起来,说道:

  「我中夏之王者,受命於天!」

  「可天命只会归於有德之人!」

  「这固然是统治修辞,但却也是实际上有用的。」

  「所谓圣人之治,当以德治天下!」

  「自藩镇四起,人心丧乱,以下克上者数不胜数,便是藩帅也不过二世而失,其原因就是无德!」「彼辈如此虎狼枭性,就是因为胡风渐染,以为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

  「你有兵就是王!」

  「所以我赵怀安要结束这乱世,就是要顺服人心,让天下回归义理!」

  「今日我把高骈给袭拿了,别说天下人心了,就是这淮南人心也难收拾。」

  「到时候,谁服我赵大?我军中弟兄们如何服我赵大?」

  「哦,你赵大以前说的仁义道德,原来都是说说的,是骗兄弟们的,原来只要靠骗,靠偷袭,就能上位‖」

  「你赵大可以,我某某人为何不可?」

  「人要走正道,因为正道虽然慢,但步步为营,能通天!」

  「而小道?前方压根是万丈悬崖!」

  「这淮南,我们有的是办法,它跑不了!」

  「别为了个淮南,因小失大!」

  包括张龟年在内的众人,全都悚然,暗骂自己也是在这个环境中,失了智了。

  为了这块「呼保义」的牌子,这数年来,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然後就这样自己把招牌砸了?於是众人纷纷再次下跪,口呼:

  「下吏愚钝,险些误了大王大事!请大王责罚!」

  赵怀安上前扶起大夥,对他们道:

  「你们都是为我着想,何罪之有?」

  「只是今後谋划,要看得更远些。」

  「这乱世之中,人人都想走捷径,以为兵强马壮便可为所欲为。但你们看看,那些走捷径的,有几个能长久?」

  「高骈就是捷径走的多了,所以失去人心,明明兵强马壮,却需要我为他撑腰!」

  「如那高骈,能让淮南百姓觉得,跟着他能过好日子,能让武士们觉得,军饷能足额发放,战功有赏赐,死了有人埋,家人有人养!」

  「那该怕的不是他高骈,而是周宝!」

  「这其中的道理,还用多说吗?」

  众幕僚再次受教,齐齐下拜:

  「谨听大王教诲!」

  赵怀安挥挥手:

  「都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赴宴,精神些。」

  众人这才各自回帐,相信今日之事,能极大地开阔他们的智慧,不再只把自己当成幕僚,而要向有执政理想的政治家转变。

  赵怀安要的是能执行他理想蓝图的,而不是靠出谋献策,搞政变的。

  赵君泰这些人啊,都是还没明白,这世道,讲道德,有道德,那才是真正的功利主义。

  哪天,他们真能明白这句话,那就到了赵怀安的层次了。

  单纯论手段?他们都不晓得赵怀安脑子里有多少!

  而就在赵大将要入睡时,守在外面的孙泰匆匆进帐,对他附耳一番。

  赵怀安哈哈一笑,拊掌:

  「等得就是你!来得何迟也!」

  说完,赵怀安合衣,连忙出帐,倒履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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