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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7、第六百二十二章 :人生一炬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4523 2026-08-16 17:18

  就在高骈还在想着温水煮青蛙,那边吕用之等人早就直接掀桌了。

  这些底层出来的权斗家,就是这样,管你这那的,先干了再说。

  此刻,吕用之亲率一万五千大军,轻装疾行,已悄然绕过漕河,直扑扬州南郊。

  夜色如墨,只闻马蹄裹革、兵甲轻碰之声,如暗潮卷地。

  但军中将领心里并非没有疑惑,那就是纵然上面说是扬州城内有内乱,实际上却并未见到使相手令。所以行至仪征驿的时候,前滁州兵马使李清,现在是莫邪左军右厢都押牙,於道旁土坡上勒马眺望,但见队伍长蛇般蜿蜒向东,火光低掩,心中越发不安。

  於是,李清眉峰紧锁,唤来心腹牙将,低声嘱道:

  「汝速持我令牌,抄小道驰往扬州,面谒使相,询问是否调莫邪入城,记住,务必亲面使相,没有见到,就一句话不要说!」

  牙将领命,跨一匹快马,绕僻径狂奔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後,他已抵扬州罗城之外,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墙上巡卒比往日多了数倍,火把通明下,皆是面生之辈。

  牙将高呼「紧急军情」,城上却只冷冷抛下一句:

  「夜深闭城,无使相手令,任谁不得入!」

  牙将心急如焚,绕至水门,亦被弓弩逼退。

  正彷徨间,忽闻南面远处隐隐传来大军行进之声,吕用之主力已至城下!

  扬州南门外,火把骤亮如昼。

  吕用之一身道氅,外罩软甲,端坐白马之上,面如沉水。

  城头守将正是张守一之门生冯胜,早已得密令,见状即令放下吊桥、洞开城门。

  大军如决堤之水,轰然涌入。

  吕用之分兵两路,低声喝令:

  「张真人率冯胜、萧珙部,直取幕府,控住高家诸子,勿使走脱一人。」

  「余众随我上迎仙楼,恭请使相移驾!」

  於是,那边张守一领四千人,径奔节度使府邸。

  而直到顺利进了城,吕用之这边才打出旗号,并做如下部署。

  他带着申及直奔迎仙楼,外围由王重任带两千兵把守附近街道,剩下的石锷、徐约、许戡几人则带兵马去夺四门。

  这样,即便消息走漏,外围有忠於高骈的兵马回援,他也能将他们挡在城外。

  很快,前面申及来人禀告,说已经包围了迎仙楼所在的街道,各出入口也下了木栅,楼内人等插翅难逃!

  至此,吕用之终於放下心,哈哈大笑:

  「好,趁天亮前,拿下高骈首级!」

  「不要有任何犹豫,犹豫就会输!」

  「杀!」

  「此战争先者,人人赏十金,能斩高骈首级者,千金!」

  此刻,围在这里的莫邪武士们早就晓得所谓敌在扬州城,这个敌人就是使相啊!

  毕竟他们就算再傻,也晓得住在迎仙楼的是谁啊!

  但难受的就是,如今他们已经形同谋逆,就算他们不打,下面人也会杀了他们!

  因为这明摆着就是发财的路子,你不能挡了下面人发财!

  普通武士和高骈有什麽屁的恩德?高骈?那就是一个糟老头子!

  而且就算他们能稳住,且不说吕用之的人已经掌控局势,就是使相活下来了,也绕不过自己。他们对於高骈的严厉有着血一样的认识。

  於是,大部分人都这样被裹挟,到无奈,最後到发疯。

  说一千道一万,武人是最讲究现实的!

  此时号角一响,登时就爆发出震天的呐喊,争先恐後地冲到围墙前面。

  到了淩晨才入睡的高骈,是被一种熟悉的震动惊醒的。

  不是雷声,而是密集脚步声踏过楼外砖地时,通过木柱传导至榻上的微颤。

  他霍然坐起,帐外值夜的崑仑奴「菩萨奴」已擎刀立在帘前,黝黑的面庞在昏暗里只见两点精光。「主人,楼外有异。」

  高骈掀被下榻,赤足踏过木板,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楼外围墙外的街道,本该空无一人,此刻已涌满黑黯簸的人影,火把正从四面逐亮点燃,映出无数翻飞的白色臂缚。

  远处街巷传来零星惨叫与破门声,而南面天际竞隐隐泛红,那是节度使府方向起了火!

  「菩萨奴,你去看一下,是什麽敢造反!」

  「难道是我那些个不成器的儿子?」

  这一刻,高骈宁愿觉得是儿子造反,也没想过一直温顺示弱的吕用之会狗急跳墙。

  崑仑奴菩萨奴带着几个牙兵武士奔下了楼。

  外面的确有不少人马在呐喊,可天还乌蒙蒙亮,什麽都看不清。

  於是,菩萨奴大吼:

  「什麽人敢在迎仙楼外喧譁!」

  「找死!」

  那边正在布置栅栏的辛从实已经带落雕武士们奔了过来,他大吼:

  「看到了旗帜了,是莫邪军!」

  菩萨奴等人大惊,连忙带着消息奔回楼上,告诉了持弓而立的高骈。

  身披道袍,正由武士们帮忙穿甲的高骈在得知外面是莫邪军後,明显人都愣住了,最後还是强颜笑道:「好啊,好啊,我这熬鹰的,倒是被鹰给啄瞎了眼了!」

  说着,高骈就从武士手里拿过自己的三石弓,旁边人捧着箭筒候在高骈右手边。

  这个时候,下面又奔上来一名武士,是高骈的牙将丁威,他焦急大喊:

  「使相,吕用之等人谋反,我们护着使相你杀出去,去扬子戍大营。」

  「住囗!」

  高骈低喝,自己大步走向窗边,随後把弓拉得吱吱直响,一下子把箭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不断有人爬着梯子从围墙外爬了进来,很快,连中门也被推倒,到处都是敌人的影子。这个时候,楼下的落雕都武士们全部都跑了出来,虽然人数只有三百人不到,但不愧是高骈最精锐的牙兵,即便惊慌,但依旧在最快的时间做出防御。

  眨眼间,有打开拉门做掩护的、有搬出案几做挡箭的,而楼门将辛从实更是拉过一批人,直接堵在楼门口,为高骈筑成了一道人墙。

  而此时,楼上高骈已怒气勃发,虽年逾花甲,但骨血里的悍勇却丝毫不减当年。

  「菩萨奴,为我上弦!」

  那边,菩萨奴等崑仑奴,纷纷开始给弓弩上弦。

  高骈刚刚拉了下三石弓,但拉了一下就拉不动了,如此只能用手弩代替。

  此时楼下已爆出第一波杀声。

  莫邪军的叛军已经乱糟糟冲了进来,前方是辛从实率五十落雕武士早据住楼前石阶与廊柱,列成半月阵这些老卒无一慌乱,沉默地抽箭搭弦。

  「射!」

  辛从实嘶声令下。

  五十支鵰翎箭尖啸离弦,近距离直透皮甲。

  前排数十莫邪兵惨叫倒地,但後续者踏屍而前,如蚁附膻。

  第二轮箭雨再发,又有二三十人中箭,然敌军已逼至十步内!

  「弃弓!抽刀!」

  辛从实率先掷弓,反手拔出厚背长刀。

  五十老卒弃弓执刃,齐声暴喝,撞入敌群。

  刀光翻飞间,血瀑四溅,竞将数倍之敌杀得倒退三步。

  然莫邪都後续人马源源不断,转眼便以长枪如林,将落雕武士们逼得逐步退上阶。

  而附近院子里,如这样的厮杀不断上演,因为院子小,外面的莫邪叛军也是只能分批进来,如此虽只有三百落雕武士,却还是稳住了局面。

  高骈在三楼窗上看得分明,随即举起手弩,扣下扳机。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噗」的一声,楼下正挥旗指挥的一名莫邪都队将咽喉中箭,仰面倒下。

  周围敌军一滞。

  高骈毫不停歇,连珠箭发。

  第二箭洞穿一名持斧勇士的胸甲,第三箭射翻慾火烧楼门的火兵,第四箭将一名攀爬围墙的叛军钉在地上。

  箭无虚发,每一声弦响必伴一声惨嚎。

  楼下莫邪军起初茫然四顾,随即发现箭矢来向,骇然指向顶楼:

  「使相……高骈在楼上!」

  吕用之在围墙外的街道上,听到里面的喊杀声,随即仰头,望见那个窗後举弩的披甲身影,大吼:「调弩手上!压住顶楼!」

  在楼下的战场,辛从实等已退至一楼门厅。

  五十落雕武士折了十余,余者皆带伤,却仍死死扼住楼梯口。

  楼梯狭窄,仅容三人并行,莫邪军虽众,一时难以展开。

  「使相就在楼上!」

  辛从实抹去溅到眼角的血,嘶声激励:

  「吾等守此梯,一步不退!」

  话音未落,敌群中忽然掷出十余个陶罐,砸碎在阶前,流出的火油触地即燃。

  烈焰腾起,两名落雕武士浑身着火,仍吼叫着扑入敌群,抱敌滚入火中同焚。

  辛从实双目赤红,挥刀连斩三名冒火冲上的敌卒,刀口已崩出缺口。

  此时,菩萨奴带着其余七名崑仑奴护卫自二楼冲下。

  这些崑仑奴皆身高九尺,肤黑如炭,擅使铁蒺藜骨朵与弯刀,悍不畏死。

  他们加入战团,顿时将敌军攻势压退半截。

  高骈在顶楼箭不停歇,忽然瞥见敌阵中数十弩手正在上弦,急喝道:

  「菩萨奴!毁其弩阵!」

  菩萨奴闻言,竟直接从二楼廊纵身跃下,如重锤坠入敌弩手群中。

  骨朵横扫,顿时砸翻三四人,余者惊散。

  然四周槊矛立时攒刺,菩萨奴肩腿连中数创,仍怒吼着将骨朵掷向一名弩手头领,砸得对方颅骨碎裂。随後他夺过一柄长戟,旋身横扫,又毙数人,终被十余支长枪同时刺穿胸膛,钉在地上。

  高骈目睹此景,眼眶迸裂。

  此时弩箭已空,他索性抽出仪剑,此乃御赐礼器,本非战兵。

  然他握剑在手,对身後仅剩的两名侍女道:

  「尔等自寻生路吧。」

  言罢高骈竞大步踏出顶楼,欲下楼死战。

  「阿郎!」

  一名老侍女忽然跪抱其腿,泪如雨下:

  「妾等受恩深重,愿随阿郎同死!」

  高骈低头看她,又望见楼下苦苦支撑的辛从实等人,忽然仰天大笑:

  「不想我高骈纵横一世,末路竞困於此楼!也好,也好……」

  笑声未歇,楼下轰然巨响。

  莫邪军用巨木撞垮了一侧楼门,潮水般涌入。

  辛从实身中数枪,背靠楼梯柱,犹挥刀砍杀,直至气绝。

  再加上被围杀在楼外的落雕武士,这一支传奇的牙军至此全殁。

  莫邪军开始逐层清剿,向顶楼逼近。

  高骈退至服丹房。

  此房三丈见方,是高骈服丹後休息的地方。

  只见四壁书架堆满《抱朴子》《周易参同契》等道经,以及高骈多年手录的修道心得,西侧还架着一面琴,只是无人问津。

  高骈令侍女将丹房内所有帛书、道经、帐幔堆聚,浇上灯油。

  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自已则立於楼心,缓缓整理衣甲,随後对老婢下令:

  「烧了!」

  老婢一愣。

  高骈已是声音嘶哑:

  「把这些书、这些丹药、这些虚伪的长生梦…」

  「全烧了。」

  说完,他坐到了琴边,感叹:

  「我少年时,最爱嵇康《广陵散》。」

  指尖轻触着琴弦:

  「後从军,再未抚琴。今日死期将至,倒想再听一曲。」

  说完,高骈竞真的调弦试音,随後,苍凉琴声自指尖流淌而出。

  正是《广陵散》。

  琴音初时低沉如呜咽,继而激越如剑鸣,终至悲怆如挽歌。

  楼下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竟都被这琴音压过三分。

  莫邪军攻至三楼时,脚步不觉放缓。

  他们听见琴声自顶楼传来,那旋律中有沙场铁马,有江湖夜雨,有庙堂倾轧,更有一种慨然的诀别。连楼外的吕用之都一时怔住了,踞马喃喃道:

  「高骈,使相……果真不凡。」

  楼上,琴至高潮,高骈忽开口长歌:

  「曾骑海马跨安南,箭射天狼镇蜀川。」

  「玉皇授我金紫绶,丹书未竞骨先寒!」

  「江淮万里烽烟起,谁记高楼夜斩蛮?」

  「烧!烧!烧尽这一片白茫茫,不敢留名青史间!」

  歌声未落,他猛地推倒油灯。

  灯火泼溅,遇油即燃。

  「轰……」

  火龙瞬间腾起,吞没经卷、丹药、琴,火舌直舔梁柱。

  热浪扑面,高骈道袍氅的毛尖也开始卷曲焦黑。

  楼外吕用之大骇,令牙兵入三楼拉出高骈,却被热浪逼退。

  火海中,高骈缓缓起身,立於烈焰中央。

  他整了整衣冠,忽朝大吼:

  「吕用之,你记住……」

  「今夜杀我者,非你莫邪军,非你吕用之。」

  「是昨日因,今日果!」

  「一梦枕黄粱,功名半纸长。曾驱十万骑,枉作九千章。」

  「休嘲老病身,一炬了荒唐。临了堪生死,方知柳絮忙。」

  话音落,高骈竟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啸声如龙吟,穿透烈火,响彻扬州夜空。

  梁柱轰然断裂,屋顶坍塌,带着熊熊燃烧的椽瓦,将那个身影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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