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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8、第七百一十三章 :华亭(月底加更求月票)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6165 2026-08-16 04:49

  光启四年,大年初二。

  苏州、华亭、吴淞江口、青龙镇。

  新年的喜庆尚未完全散去,这片扼守长江入海咽喉的水网地带,空气中又恢复了那江海特有的咸湿。吴淞江,这条古称松江、孕育了太湖平原的母亲河,在流经华亭县境後,於下游形成一片喇叭形的宽阔河口,时人称为沪渎,宽达二十里,水势浩渺。

  之所以有沪,是因为这本来是一种竹编捕鱼蟹的工具,而此地向来是渔盐之利所在,久之也就以此为名。

  而这吴淞江南岸的青龙镇,从前还只是一处渔村,但从天宝年间开始,这里因为卓越的地理位置,逐渐Y成

  因从这里出海的人多,乡人为祈求出海平安,在这里兴建了占地广阔的青龙寺和国清寺,此地遂成青龙镇。

  当然还有一种说法,说是相传三国时孙权曾於此置青龙战舰操练水师,故得名。

  青龙镇东的水面非常开阔,足可停泊大型海舶,而巍然耸立的青龙塔,又成为引导船只进出港口的醒目航标。

  所以,自安史以後,随着江东地区持续繁华,青龙镇也悄然崛起为江南重要港口。

  长庆年间,苏州一带的贡物常由此转口北运,大中年间,日本、新罗海舶已频繁泊此,日僧圆仁也是由此登船归国。

  而到现在,这里更是成为了东海重要通商海口,与日本、高丽、大食等国贸易往来不绝。

  所谓,全吴临巨溟,百里到沪渎,不外如是。

  然而,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优越的港口条件与相对薄弱的官方监管,使得青龙镇及其背後的华亭地区,成为走私贸易的温床。而盘踞於此的豪族陆氏,正是这片灰色地带的大把头!

  大年初二,依例是祭祖之日。

  华亭陆氏家庙内,香菸缭绕,钟磬齐鸣。

  陆氏阖族男丁,无论长幼,皆着礼服,在族长大房陆公的带领下,向列祖列宗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三牲祭品,祈求祖宗庇佑,家族昌盛。

  祭祖仪式庄严肃穆,但许多参与者的心思,却早已不在那袅袅青烟之上。

  腊月底那艘被苏州水师扣押的走私船,像一块巨石压在陆氏核心成员心头。

  仪式毕,族中老幼散去。

  大房陆公与二房小陆公以及几位掌管族中船务、田庄、外联的实权人物,并未各自归家,而是悄然聚集到了家庙後一处极为隐秘的密室之中。

  密室门窗紧闭,炭盆温暖,但气氛阴冷。

  二房小陆公开口,声音低沉:

  「腊月二十七,秀真就连夜赶赴扬州,想来已经将年敬送至杜司长处,并陈明利害。」

  「我们之前商议的,走杜司长的路子将案子从苏州刺史衙署移交到扬州市舶司审理。」

  「这对於杜司长来说并不难办,想来应是无问题的。」

  大房陆公微微颔首,花白的眉毛却紧锁着:

  「杜宗翰此人,贪财好利,与我家合作多年,确也办成不少事。」

  「但此次谢元赏不是寻常地方官,他是吴王从光州带出来的老人,素有刚直之名。」

  「杜宗翰的手,能否伸到苏州水师和刺史衙门,尚未可知。」

  「况且,金陵新设督察院,风声已紧。」

  「我们不能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杜宗翰一人身上。」

  此时,一位负责船务的族老忧心道:

  「那被扣的船头陆老七,虽只是旁支,但知晓内情不少。万一熬不过刑……」

  听到这话,有一族老则是淡淡说了句:

  「陆七是个晓得事的,吃族里用族里,不能最後给族里带来祸了。」

  「他不能上谢元赏的公堂!」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劈啪作响,这个决定意味着什麽,所有人都清楚。

  片刻後,大房陆公缓缓道:

  「派个可靠的人,去苏州水师营寨。」

  「不必入寨,寻个妥当的中间人,最好是苏州本地有名望、与三教九流都熟的牙人,让他设法递话给陆老七。」

  「告诉他,家族不会忘了他。他的妻儿老小,族中会奉养周全,田宅加倍。但……他也不能给族里头带来麻烦!」

  这是弃车保帅,也是断尾求生。

  陆老七一死,走私案就少了最直接的人证,许多线索便可能断掉。

  即便杜宗翰那边运作不顺,案子留在苏州审理,也是死无对证了。

  「此事就由他们房的族公去办吧,咱们出人总是要族人说闲话的。」

  二房陆公叹了口气,算是认可了这个残酷的方案。

  几个族公点了点头,随後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麻烦,那就是田亩清丈。

  其中一个族老愁眉苦脸,说出了现在的难题。

  「华亭县新来的那个县令是庐州过来的,态度非常强硬,非要实际清丈。」

  「这田地倒是好说,咱们家这些飞洒、诡寄的田产也就是那样了,上了册就上了册。」

  「可这些年海岸线一直向东,露出了不少地方,这些都是咱们出盐的地方。真要是被查了,那咱们贩卖私盐的事情就藏不住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大房陆公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田亩诡寄,不过是多交些赋税,最多再罚些钱。可私盐那是要掉脑袋的!」

  「无论是《唐律》也好,还是吴王这边也罢,贩私盐都是重罪!一旦被查实,就不是钱能摆平的了!」密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氏在华亭的根基,除了海贸走私,最重要的就是盐利。

  吴淞江口、杭州北岸,滩涂广布,陆氏利用其势力,暗中控制了不少私盐竈户,煮海为盐,再通过内河网络走私贩卖,获利极巨。

  这部分收入,甚至不亚於海上走私香料珍宝。

  而且私盐牵扯的人更多,从煮盐的竈户、运盐的船夫、到分销的盐枭,盘根错节,一旦被官府顺着田亩清丈的由头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後果不堪设想。

  一名族老忍不住说道: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咱们的盐场查出来?」

  二房小陆公沉吟良久,缓缓道:

  「事已至此,硬抗恐怕不行。谢元赏正愁没藉口动我们,若在清丈时发现私盐痕迹,正好给了他雷霆一击。我们还是得舍。」

  「有舍才有得!」

  「如何舍?」

  大房陆公紧盯着他。

  「把滩涂也献上去!」

  二房小陆公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语气坚决:

  「同时,将最外围、最容易暴露的几个小盐竈,主动捣毁。至於核心的盐场和熟练竈户必须立刻转移、隐匿,或者暂时停工,等风声过去再说。」

  有族老忍不住道:

  「这损失太大了!」

  「损失再大,也比全家被抄、人头落地强!」

  大房陆公看得清局势,厉声道:

  「就按二房说的办!立刻去安排!清丈的人来之前,必须把痕迹抹乾净!」

  「那些滩涂地,挑几块不紧要的,主动画到图册上,捐出去!」

  他环视众人,宽慰各方族公,说道:

  「田亩、盐田之事,与走私不同。走私是暗地里的买卖,尚有转圜余地。田亩清丈,是吴王明发的政策,摆明了要动真格。督察院新立,正需立威。此时若强行对抗,无异於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他环视众人,决然道:

  「传话下去,不仅是盐田上报,就是我陆氏名下田产,无论本业、寄庄、隐田,一律配合官府清丈!该补契的补契,该纳税的纳税,该退田的退田!」

  「绝不可在此事上做文章,更不可煽动佃户、乡民闹事!」

  「别做那个出头鸟!」

  众人默然,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在吴王新政的刀锋和谢元赏的虎视眈眈下,陆氏就算在华亭紮根再久,也不得不开始修剪枝叶,甚至忍痛自断其根,以求保全主干。

  「还有!」

  大房陆公不放心,继续补充道:

  「告诉下面所有管事、庄头、船主,最近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不许生事,不许与官府冲突!谁要是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惹麻烦,家法处置,绝不轻饶!」

  议定之後,众人心情沉重地散去。

  外头的阳光依旧,陆氏家庙的屋脊也在高耸,可留下的阴影也更大了。

  陆氏旁支的族公派出了心腹陆安,带着金铤,当日便潜入苏州城。

  他不敢直接靠近沪渎口那座戒备森严的水师大寨,辗转找到了苏州城内有名的牙人胡百通。在一处僻静茶馆的雅间里,陆安将一包金铤推过去,低声道:

  「胡先生,我家主人有一事相托,关乎一位不慎被水师扣留的族人。不求出保,不求说情,只求胡先生能设法递一句话进去。」

  胡百通掂了掂金铤的分量,眼皮微擡:

  「递什麽话?给谁?」

  陆安凑近,声音几不可闻:

  「给被扣的船头陆七。话是:家族念其辛苦,家小已安顿,田宅加倍。望其自爱,勿累亲族。」胡百通是老江湖,一听这话,心中顿时雪亮。

  这是要里面的人自我了断,以保全家族。

  这种事他并非没干过,但风险极高,尤其是涉及水师大寨这种军镇。

  他沉吟片刻,道:

  「水师大寨不比寻常牢狱,守备森严。」

  「我只能试试,以送年货、探视被扣船工的名义进去,能否见到人,能否把话传到,不敢保证。而且……价钱得加倍。」

  陆安毫不犹豫,又掏出一根金铤:

  「一切拜托胡先生!务必传到!」

  当天下午,胡百通带着几个挑着米面肉菜的挑夫,来到了沪渎口水师大寨。

  他确实有些门路,与守寨的一个队将有些交情,塞了钱,说了不少好话,总算被允许进入寨内指定区域,但只能将东西交给军士转交,不得随意走动,更不许见人犯。

  胡百通无奈,只得将准备好的衾被交给军士,又额外塞了钱,低声叮嘱:

  「劳烦军耶,天寒地冻的,这衾被务必交到船头陆七手中,这是他家人一点心意。」

  军士含糊应下,收了钱,将东西搬走。

  胡百通离开时,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今日寨中气氛格外肃杀,与往日有些不同。

  但他能力也有限,也只能祈祷事情顺利。

  然而,胡百通这番举动,不仅没能办成事,还引起了驻紮在沪渎口的水师都督李神福的警觉。李神福治军严谨,对年节期间外人入寨本就格外留意。

  听闻有苏州城有名的捐客胡百通前来探视被扣走私船的人犯,他立刻起了疑心。

  「带胡百通送来的东西来我看!」

  李神福命令道。

  军士将那些米面肉菜,尤其是那衾被也搬了上来。

  李神福亲自检查,很快就在衾被夹层中摸出了那张字条。

  字条内容隐晦,但结合胡百通的身份和要交给走私犯的叮嘱,李神福瞬间明白了,这是外面的人想灭囗!

  「好胆!」

  李神福又惊又怒。

  这案子果然不简单,背後之人竞如此猖狂,手都伸到军营里来了!

  他立刻意识到,人犯陆七是关键,必须立刻审讯,以免夜长梦多!

  当天夜里,李神福不顾年节,亲自提审陆七。

  起初,陆七依旧咬定是遇风偏离航线,夹带货物一概不知,熬刑时也只喊冤。

  李神福冷笑,将那张字条拍在陆七面前,又将胡百通来探之事点明,厉声喝道:

  「陆七!你看清楚了!你效忠的家族,是逼你去死!」

  「你死了,他们才能安心!」

  「但人心是什麽样子?你一死,你老婆会被你族里逼着改嫁,你孩子得叫人阿爹!」

  「至於你卖命留下的田产,还能保住?醒醒吧!什麽许诺都是假的!什麽都不如自己活着!」「毕竟,你也不想有人睡你媳妇,打你孩子!还花着你卖命留下的钱吧!」

  「傻不傻!」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陆七心上。

  他本就是个旁支,为家族卖命跑海,如今身陷绝境,家族非但不救,反而传来这等绝情暗示……巨大的恐惧、绝望和被背叛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都说……」

  陆七涕泪横流,把能说的不能说的,相关的,不相关的,全都招供了。

  他承认自己是华亭陆氏旁支,常年为家族跑船,此次船上夹带的胡椒、龙脑,是奉大房之命走私。陆氏经营此道多年,有固定海路和接头点,且族里都把上面打点好了,沿途水师、巡检大多放行。陆家不仅在海上走私,还在华亭煮贩私盐,在坞壁内豢养亡命,其中甚至有当年常州刺史尹仇麾下溃散的白甲牙兵,藏有铁铠兵器……

  李神福听得背脊发凉。

  地方豪族里应外合,海外走私、贩卖私盐、豢养甲兵……

  这已不是普通案件,而是足以震动大王的大案要案!

  想到这里,李神福带着口供,不敢耽搁,连夜赶往苏州城,求见刺史谢元赏。

  因不开衙,谢元赏在家中见了李神福,在听了一系列事後,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陆氏竞如此胆大包天,喜的是正愁田亩清丈受阻,如今竟送上如此确凿的重罪把柄!当即,谢元赏拍案而起:

  「私通蕃商、走私违禁、煮贩私盐、勾结官吏、私藏甲兵、豢养亡命……条条都是死罪!」「这陆氏是狗胆包天!李都督,你立刻调集水师精锐,本官调拨厢军,即刻出发,奔赴华亭,捉拿陆氏首脑,搜查罪证!务必人赃并获!」

  李神福听了後,非常为难:

  「谢使君,你是晓得军制的,我水师隶属军院,没有军院文书,我最多调动五十人。」

  「就这,还要谢使君和我事後一并行文解释。」

  「你所说的抽调精锐,实乃做到啊!」

  谢元赏脸一垮,太激动了,还真把这事忘了。

  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牙喊道:

  「五十就五十!」

  「但请李都督拣选精锐勇士为我压阵,其他的就交给我苏州的厢军!」

  李神福自无不可,当即下去准备了。

  苏州厢军大部分都是此前裁汰的苏州土团和州兵,这会都过年了,时间紧,谢元赏只召来了百来人。谢元赏还要再召集,但李神福却说足够了!

  当天夜里李神福就带着自己的牙兵还有召集来的百余厢军,在翌日黎明,悄然包围了华亭陆氏主宅坞壁。

  起初,厢军叫门查案,坞壁内反应激烈,拒不配合,墙头出现持械壮丁。

  带队的厢军队将试图强攻,却遭箭矢阻击,伤亡数人。

  更令人震惊的是,坞壁大门突然洞开,冲出一队约二十余人的亡命之徒,全部披挂铁铠,手持利刃,凶悍无比,反冲厢军阵线!

  百名厢军竞被杀得阵脚大乱,节节後退!

  「果然有甲兵!」

  後方压阵的李神福又惊又怒,立刻命令部将王茂礼:

  「带你的人上!弓弩压制,刀盾推进!格杀勿论!」

  王茂礼领命,率水军精锐加入战团。

  这些水军历经战阵,装备精良,战术严整。

  先是弓弩齐发,压制墙头,然後刀盾手结阵稳步推进,与那队白甲亡命展开血腥搏杀。

  亡命虽悍勇,但毕竟人数劣势,且水军配合默契,很快便被分割、击溃。

  王茂礼骁勇,亲手斩杀两名铁铠亡命,打开缺口。

  随後,在水军支援下,厢军重新整队,找来撞木,猛攻坞壁大门。

  经过一番激战,终於撞开大门,军士蜂拥而入。

  坞壁内仍有零星星抵抗,但很快被镇压。

  陆氏大房、二房主要男丁及部分负隅顽抗的族丁、亡命被擒获。

  在坞壁内,搜出铁铠三十余副,弓弩刀枪上百,以及尚未运走的走私香料、珠宝。

  更在坞壁後的河汊边,发现了数座大仓,里面全都是尚未贩卖的粗盐。

  当衣衫淩乱、面无人色的陆氏大房陆公被压上来的时候,谢元赏正带着又召集来的第二批厢军赶来。谢元赏看着这个昔日的地方豪族族长,笑道:

  「陆公,你这事,闹大了。」

  华亭陆氏武装拒捕、私藏甲兵、勾结官员走私贩盐大案,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呈报到了金陵吴王赵怀安的案头。

  宣和殿内,赵怀安阅罢卷宗,脸色铁青。

  任谁大过年的看到这一案子都要气死!

  陆氏之猖獗,搞走私,贩私盐,养甲兵……

  这一切,都严重挑战着他赵大的权威!

  於是,赵怀安毫不犹豫,

  「好,好得很!」

  「敢乱我法者,唯有剑耳!」

  他不再犹豫,沉声下令:

  「传旨!督察御史李延古,接旨後不必入宫,即刻轻装简从,奔赴苏州,全权审理华亭陆氏一案!」「着锦衣社都指挥使丁会,率精干人手协办,负责缉拿、侦查、护卫!」

  「赐李延古王命旗牌,苏州、常州、扬州及沿途州县、军镇,皆须听其调遣,全力配合!」「此案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一律依法严查,不得徇私!」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告诉李延古和丁会,此案关系吴藩威严,关系新政成败。」

  「放手去查,查到谁,我都给他揪出来!务必要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旨意迅疾传出。

  刚刚开始筹建督察院的李延古,接到王命,心潮澎湃,当即告别家人,和赶来汇合的丁会直奔苏州。他知道,自己执掌法宪的第一战,就将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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