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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第八百二十三章 :穷途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6159 2026-08-18 04:13

  光启五年,二月二十日,丰城。

  这座赣江中游的小城,已被李罕之的流寇大军围困整整二十八日。

  城墙斑驳,垛口残缺,护城河早被填平,城外遍布拒马、壕沟、土垒,还有数不清的屍首。有攻城的寇军,也有守城时战死的南昌土兵,更多的是被驱赶填壕的无辜丁口,如今都已腐烂发臭,引来成群的乌鸦和蛆虫。

  城内,景象更凄惨。

  原本可容万人的小城,如今挤进了近两千人,其中有千余牙兵主力,还有千余丰城本地的土人、文吏、工匠。

  此前丰城已被李罕之扫过一遍,後被锺传收复,如今却再次被围。

  此时,城内街道空荡,民居十室九空。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要不已经被李罕之扫走,最後死在了城外壕沟,要麽被锺传此前解救,却又在如今饿死在城内某处角落。

  粮,快没了。

  但到底还能吃多久,大家还不确定,或者是不敢去确定。

  街道上,锺传的义子锺延规,此刻正走在通往中军大营的土道上。

  才二十的他,本来脸上还颇为圆润,这会直接瘦出了尖下巴。

  他穿着皮甲,铁铠是实在穿不动了,满身尘土,走路都有点飘。

  锺延规是刚从城头巡哨下来的。

  不仅城头的士气非常差,就这一路所见,也是触目惊心。

  丰城此前是比较繁华的,因为这地方是赣江和抚水的交汇地,从抚州和吉州的物资都是从这里转输,甚至这里还有一片货场,可现在……

  这里只是鬼域。

  锺延规走的是一条主街,本身两边是一片坊区,可现在只剩断壁残垣。

  这倒不是这些南昌兵如此破坏,而是李罕之此前破城时大掠。

  但断壁残垣中可见的屍体,就不晓得了。

  因为军队都开始觉得饿了,那此前随乱军一起溃入城内的百姓,自不用说了。

  没人管他们,这些人的状况可想而知。

  此时,一片片乌鸦扑棱棱飞起,又落下。

  锺延规能看到一些乌鸦在飞起时,嘴里还吊着类似肠子一样的东西,只觉胃里一阵翻滚。

  但他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

  从昨日到今天,他才吃了两顿稀的,他还是军中少郎君,尚且如此,别人可想而知。

  他牵着自己的马,那是义父在他成年时送给自己的淮西马,是他最亲密的夥伴。

  可如今也是肋骨嶙峋,皮毛黯淡,走路时四条腿都在打颤。

  主人饿着,它又哪里有的吃。

  城里连草料都找不到,树皮被剥光,之前屋檐的茅草被扯下来喂马,如今却是连茅草都没了。他这次拉夥伴来,就是想到中军帐看看,能不能给它弄点吃的。

  在城头上,当着那麽多饿疯的袍泽面前,锺延规也不好给夥伴喂。

  毕竟人都没得吃,给马吃?

  这会一路沉默到了中军辕门处,连个查验勘合的都没有。

  再细看,才发现在中军辕门後的棚子里,两个牙兵正裹着破毯子,眼皮微抖,也不晓得是不是发烧了。辕门下挂着两颗人头,是昨日想鼓噪开门投降的,没被锺传发现,就由袍泽们出首给砍了。这支部队到底是锺传起家的元从故旧,再如何也不会卖了锺传去投李罕之的。

  但这份恩义能坚持多久,谁也不晓得,毕竟再有情义在,人也是要吃饭的。

  初春料峭寒冷,人头挂了一夜後,早已经冻得青黑,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锺延规没去看,径直走过。

  刚进来,就听到一嘶哑的声音传来:

  「少郎君。」

  锺延规擡头,见是牙将许茂光。

  他是追随义父起兵的老兄弟,原先是个魁梧汉子,如今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珠子凸出,像是得了什麽病一般。

  「许叔。」

  锺延规停下脚步。

  许茂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说道:

  「少郎君,你来了。」

  「节帅在节堂。」

  锺延规看了一下周边,问道:

  「许叔,这辕门怎麽连个人都没有。」

  「要是再发生昨日的情况,那义父安全怎麽办?」

  许茂光眼神黯淡下去:

  「少郎君,非是我懈怠。我手下三十七个兄弟,昨晚有八个说肚子疼,起不来,剩下的今早都没力气起来。」

  「再这样下去,休说辕门有没有人了,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再饿下去,军队一定造反。

  那时候,辕门有没有防务又能如何呢?

  锺延规沉默,最後只能拍了拍许茂光的肩膀,想说点什麽提气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营帐区,这里都是锺传的牙兵队,这会除了唉声叹气和呻吟声,毫无生机。

  营帐区後面就是一座还算完整的宅院。

  这里原是丰城县署,如今被徵用为中军大营。

  围墙完好,只是大门破了半扇,院内白烟袅袅,像是在生火做饭。

  锺延规在门口顿了顿。

  他听见里面传来劈砍木头的声音,还有低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

  空气中飘来一股米香味,锺延规仔细嗅了嗅,陶醉。

  锺延规嘴里留出口水,推门而入。

  一进院里,几个牙兵正在劈一扇门板,把劈下的木块扔到中央的火堆里。

  火堆旁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水,水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那几个牙兵见锺延规进来,擡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没人打招呼,没人行礼,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锺延规心里不舒服,但也晓得这个时候不是逞自己少郎君威风的时候。

  他穿过一进,走向二进。

  西侧厢房里传出女人的哭声,凄厉而绝望。

  锺延规脚步一顿,但没去看,他知道那是谁,是之前丰城县令的女儿。

  她一家都被掳走,自己则是因为实在俏丽,被留在丰城继续糟蹋。

  当时他们随义父收复丰城的时候,在後厢房找到的她,那会就已经疯了。

  此前这女人乱叫乱号,既影响士气又浪费粮食,所以不少牙兵觉得杀了算了。

  但义父觉得此女的父亲是为他锺传效命才遭此祸的,如何还能杀人家的女儿。

  他锺传也是有女儿的,如何做这等事来。

  哎,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而女子的命,更是草芥中的草芥。

  锺延规深吸一口气,走进三进。

  这里人更多。

  约莫二三十个牙兵,或坐或躺,或围着另一堆火取暖。

  马匹系在西边廊柱上,那是锺传的战马,这会也是瘦骨嶙峋,垂头耷脑。

  锺延规看到这,原先还想弄点草料的想法也破灭了,没了心气,喊了一人,将自己的爱马牵到一边。这会有个义父身边的贴身牙兵,上来将马牵走,然後和义父的马牵到了一起。

  空地上,有一口锅,能看到厚实的大米饭在米汤中翻滚。

  刚刚在院子外闻到的饭香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这个时候,从偏厢房出来一个雄壮的武士,手里拿着一块腊肉。

  见到锺延规出现在这里,这武士愣了下,但马上笑道:

  「少郎君来了!」

  「正好咱们做腊肉饭,一块吃。」

  这人是锺传的另外一个牙将,叫锺思进,是锺传的族人,非常悍勇。

  他年纪估计也就是三十许,但这会满脸风霜,眼神疲惫,此刻只是强撑着精神。

  锺延规对着锺思进抱拳:

  「十三叔。」

  「少郎君刚从城头回来?」

  锺思进问。

  「嗯。」

  「城外有动静吗?」

  锺延规摇头:

  「李罕之的大营还在,但攻势停了。好像在等什麽。」

  锺思进苦笑:

  「等咱们饿死呗。」

  两人沉默。

  过了一会儿,锺思进压低声音:

  「少郎君,你去劝劝节师。」

  「两日没吃了,至少吃点东西,不然哪里撑得住。」

  「再着急也要吃米呀,吃饱了才好想办法。」

  沉默了一会,锺思进既茫然又本能说道:

  「其实粮仓里还剩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

  「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最坏咱们趁着还有些力气,直接出城和那帮畜生拚了。」

  锺延规深吸一口气:

  「义父会有办法的。」

  「但愿吧。」

  锺思进叹道:

  「可就算锺节帅有办法,粮也不会凭空变出来。」

  「除非·…」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除非什麽?除非天降神兵?除非流寇内讧?除非奇蹟发生?

  锺延规心里清楚,这些都不可能。

  他拍了拍锺思进的肩:

  「我去见义父。」

  中军大帐设在三进的正屋。

  说是大帐,其实就是县丞的书房改造的,撤了书架、书案,摆上一张简陋的木桌,几张胡凳,别无他物。

  锺传坐在桌後,正看着屋梁发呆。

  他的气色倒是还行,毕竟再饿也不会饿到他这个节帅的。

  只是後来锺传发现下面都不吃,省着给他吃,他也就不吃了。

  「义父。」

  锺延规进门,躬身行礼。

  锺传转过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延规回来了,城头如何?」

  「贼军没有进攻,倒是哨骑活动频繁,不晓得又弄什麽名堂。」

  锺传点头,给儿子解释:

  「他们在等南昌那边的消息。若杨师厚破了南昌,他们会全力攻城;若南昌未破,他们可能会分兵去打南昌。」

  听到这话,锺延规忍不住问:

  「义父觉得南昌能守住吗?」

  锺传沉默片刻,缓缓道:

  「彭溥、陈象都是干才,城中粮械充足,守半年都没问题。」

  「但城中精锐少,守城怕也不得法,若杨师厚狠下心来,驱民填壕,不惜代价,南昌也危险。」锺延规心心里一沉。

  锺传看他脸色,笑了笑:

  「别担心。」

  「吴王的兵马就在安庆,咱们这边坚持了快一个月,再怎麽也能来支援了!」

  「我们刚联姻,他不会不来救咱们的。」

  「不然他呼保义的名号,岂不是毁了?」

  但这话说得言之凿凿,但父子二人皆有点惴惴。

  到底是乱世人心皆虎狼,人家赵怀安就算来救,怕也是巴不得他们这些人死绝了才好。

  「义父……」

  锺延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军中粮秣不多了。」

  锺传脸上的笑容淡去:

  「我知道。」

  「兄弟们人心浮动,有些已经在议论投降。」

  锺延规声音很低:

  「锺思进说,再这样下去,不用贼军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锺传没说话。

  他从胡床上站起,忽然有点头昏,连忙稳住身子,半天回了神,才问:

  「粮仓里还剩多少?」

  「按昨日发放的量,最多还能撑三天。」

  锺延规如实道:

  「但这是没作战,一旦打起来,人要吃饱,怕也就是一天的量。」

  「伤药呢?」

  「早就用完了,重伤的都在靠命在熬。」

  锺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有了主意。

  「大郎·…」

  「你去将牙兵队中,队将以上的军将多喊来,半个时辰後,粮仓前集合。」

  「义父?」

  锺延规不解。

  「我要当众分粮。」

  锺传说。

  锺延规愣了,哪里还有粮?

  半个时辰後,粮仓前。

  所谓粮仓,原是县衙的库房,砖石结构,还算坚固。

  门前空地,聚集了数十名军官,皆是队将、营将,这会在两个都头锺思进和许茂光两个都头的约束下,勉强站成两列。

  这些人都是锺传起兵时的老乡、旧部。

  以往是江西镇南军的统治阶层和核心,这会都是人有菜色,眼神迷茫。

  大夥看着锺传,等着他发话。

  锺传站在粮仓台阶上,身後是锺延规和几个牙兵。

  「兄弟们……」

  锺传开口,声音倒是有劲:

  「我知道,大家饿了,累了,怕了,觉得怕是要活到头了!」

  「我也一样。」

  「但咱们来这是做什麽的?」

  「是为了数十万江西父老报仇的!」

  「现在仇还没报,我们怎敢说日子到头了?」

  人群微微骚动。

  这番话,若是平时,足以激起热血,但此刻,饿着肚子,听着却有些苍白。

  当下就有人低声嘀咕:

  「光说有什麽用啊!肚里没米,心里慌啊!」

  锺传听到了。

  他笑了笑,转身指向粮仓:

  「没粮?」

  「哈哈!」

  「天无绝人之路!大郎昨日清查府库,还专门搜到一处地窖,里面至少有四五十石大米!」「应该是丰城米仓的哪任硕鼠贪污的,没想到这会却成了救了咱们的命!」

  听到这话,众人齐齐看向锺传身边的钟延规。

  锺延规本身是挺有胆色的,但这一刻在众人的注目下,却忍不住在发抖。

  他啥时候寻到了四五十石粮食呀!

  义父也是的,就算要骗大夥,也提前和自己说一下啊!

  此刻,锺延规几乎是僵硬地点头,却连个「嗯」都不敢说,生怕声音发颤显得心虚。

  那边,一众武士也不是傻子,哪里愿意真信?

  但锺传也不多解释,一挥手:

  「开仓!」

  两边牙兵上前,推开沉重的仓门。

  门轴转动,灰尘簌簌落下。

  仓内昏暗,但借着天光,能看见里面堆满了麻袋,一袋袋,一层层,从地面堆到房梁,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在场军吏们瞪大了眼睛。

  这麽多粮?不是说快没了吗?

  锺传走下台阶,走进粮仓。

  先是自己用刀划开麻袋的一道口子,里面的谷物就哗啦啦流了出来。

  然後锺传又划开一袋,同样是大米,再一袋,还是白米。

  然後锺传将刀递给了义子,示意他来划。

  可锺延规哪里敢啊,要是自己随意划一个,万一流出来的是沙子,那不就全完了?

  所以锺延规就这样拿着刀,动都不敢动。

  那边,镇南军军吏们也回过味了,也看出这是在做戏呢,只是大夥都默契地没有戳穿。

  他们理解大帅。

  但锺传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我是在演戏,觉得後面装的都是沙子?」

  众人低着头。

  然後锺传就从锺延规那边夺过刀,竟然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地划口子,所见全部都是大米。

  这时候,全场人都懵了!目瞪口呆!

  竞然真的都是大米!

  一瞬间,所有人喜极而泣,大喊大叫。

  而锺延规也被弄得摸不着头脑,这哪里来的大米呢?

  锺传收刀,转身走出粮仓,对所有人道:

  「看见了吗?这里的粮食足够我们再吃十天!」

  「天不绝我们!」

  「这丰城内,一定还会有藏粮,大家放心,我们一定能守住!」

  「守到保义军来救咱们!」

  「节帅万岁!」

  一众牙将们齐声欢呼。

  原本萎靡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等牙将们领了今日的份粮回去後,粮仓前,只剩下锺传、锺延规两父子,还有许茂光和锺思进两个牙将。

  锺延规纳闷问道:

  「义父,昨日真找了一批粮食?」

  但谁知锺传摇头:

  「丰城之前被李罕之的人扫过,连条狗都没放过,还能拉下粮食来?」

  「哈!」

  「那这粮食是?」

  锺传沉默了下,然後问:

  「大郎,你可听闻朝三暮四的道理!」

  锺延规张着嘴,点了点头。

  那边,锺传已经解释:

  「这批粮食是我入城後最先藏下来的,为的就是今日。」

  「为何猴子愿意朝四暮三,不愿意朝三暮四?实际上粮食不都一并多的吗?」

  「但实际上,人和猴子是一样的,都是要有希望的。」

  「在他们以为山穷水尽的时候,突然真的多了一批粮食,这就是希望。」

  「现在你信不,兄弟们正开始全城大搜粮食,既能找了一处,就说明还会有其他处。」

  「就是要让人动起来,心气提起来,那样才能熬过来!」

  锺延规明白了。

  然後锺传对许茂光、锺思进叹道:

  「所以,这就是实际情况,这批米吃完,我们就再没有了!」

  许茂光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

  锺思进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人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十天内,援军来,我们活,没来,我就带你们杀出去。」

  许茂光擡起头,眼眶红了:

  「节师,你说咋办,咱们就咋办。反正这条命,早就交给你了。」

  「对!」

  「跟着节帅这麽久,好日子也过了,死了又何妨?」

  锺传看着二人,眼圈也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

  「兄弟们,这份情,我锺传记一辈子。」

  「若这次能活下来,我必不负你们。若活不下来,黄泉路上,咱们再做兄弟!」

  「誓死追随节帅!」

  包括义子锺延规在内,三人掷地有声。

  这便是情谊!

  越是乱世,社会整体的道德会越发劣化,可小团体内部的凝聚力却越发深厚。

  因为在残酷的环境中,没有人是真能靠自己走出来的,必须靠群体的力量。

  而在无数次血战和奋斗中,这些人又凝结出共同的记忆,还有残酷的忠义法则。

  他们只为自己,只为彼此!

  这就是乱世淤泥中盛开的花,看着好看,只是依旧还是烂泥里的。

  但没有这份情义,他们这些人走不到这里。

  而就在丰城内,镇南军军心稍定之时,城外发生了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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