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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2、第八百三十五章 :喜乐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5490 2026-08-17 08:20

  光启五年,三月二十一日,甲寅日,宜嫁娶、祭祀、祈福。

  天未破晓,金陵城已苏醒。

  自昨日黄昏起,吴王宫至赵怀宝府邸的御街上,便已开始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五更时分,金吾卫士卒沿街布岗,每隔十步立一人,甲胄鲜明,持戟肃立。

  街旁商铺、民居的门楣上,皆悬挂红绸、彩灯,绵延数里,宛如一条赤色长龙。

  卯时初,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锺艾所居的,是赵怀安赐予锺传的府邸,此刻也是人声鼎沸。

  之前一并入长安的江西幕府人等,此刻都在锺家忙碌。

  他们和锺传虽然没有了主从关系,也不再靠锺传发俸禄,但长久形成的情感和关系却不会结束。很显然,此後锺传无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所谓某种江西派,在别人眼里,就是存在的。

  而其中利害和轻重拿捏,也自然考验着锺传的智慧。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吴王怎麽看。

  此时,院内张灯结彩,回廊挂满琉璃宫灯,虽在白日,仍点亮烛火,正是取其「光明永继」之意。正堂前设香案,供奉天地牌位,香菸缭绕。

  锺艾寅时便已起身。

  婚礼时,新娘总是要起得很早,甚至要不是宫中派来的女官帮忙,她恐怕一夜都不能睡。

  在一番沐浴、薰香、更衣、梳妆後,锺艾坐在菱花铜镜前,然後就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只见镜中人,头戴花钗九树礼冠,以金玉为骨,镂雕花枝雀羽,间缀明珠、碧宝,冠前金凤栖枝,垂落纤短珠旒,轻覆额间,不掩眉目。

  「女郎真美。」

  为她梳头的女官都忍不住赞叹。

  锺艾抿唇,脸颊绯红。

  卢氏此刻站在女儿身後,眼眶微红,强忍泪水。

  她为女儿正了正礼冠,轻声道:

  「艾儿,以後就要靠你自己了。」

  锺艾点头:

  「母亲放心,女儿以後会为你们遮风避雨的。」

  卢氏摇头,正要说话,外面已传来鼓乐声,是迎亲队伍将至。

  辰时正,赵怀宝率迎亲队伍,自府邸出发。

  他今日一身大红婚服,头戴进贤冠,腰束金带,骑一匹雪白骏马,马额系红缨,鞍蟒镶金。身後三百扈从盛装吉服、绯彩缀身,分列左右,手持幡幢、华盖、纱灯、行乐之器,行列整肃,声势雍容。

  仪仗前列,列三十六面龙虎纹幡旗;其後二十四名鼓吹乐工,掌笙、箫、长笛、臂集、篓德之属,奏《关雎》《桃夭》古曲,音韵和缓雅正。

  队伍正中,为八人擡香木花舆。

  舆身以沉水香木精工造就,外覆朱红织锦绣罗帷幔,四角垂系金络铃铎,舆顶立鎏金翟凤,振翼昂立,正是接亲肩舆。

  赵怀宝端坐马上,脸上的笑一刻没停过。

  「四弟,紧张不?」

  身旁并骑的是三哥赵怀德,今日充当滨相。

  赵怀宝嘿嘿一笑,反问道:

  「三兄,你娶嫂子那天,不紧张?」

  赵怀德挑了下眉,继续打趣:

  「我可是听说,弟妹是江西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通。」

  「老四你个无赖子,能和人家聊到一块?」

  「要你管。」

  赵怀宝嘴上硬,心里却真有些忐忑。

  虽然大兄发家的时候,他也就是七八岁,但武艺能练得,这文化是学不下去一点。

  这小娘子现在看着好说话,日後相处,不会嫌他粗鄙吧?

  算了,不管这个,先娶进来再说!

  正胡思乱想间,队伍已至锺宅。

  宅前,锺家亲友早已等候,见迎亲队伍到来,锺延规率一众子弟上前,拦住去路。

  这是拦门之俗,当年赵怀安娶裴十三娘的时候,也有这流程。

  「来者何人?」

  锺延规朗声问,眼中带笑。

  赵怀宝下马,抱拳:

  「赵怀宝,特来迎娶锺氏女。」

  「可有聘书?」

  「有。」

  赵怀宝从怀中取出大红聘书,双手奉上。

  锺延规接过,展开宣读:

  「赵氏子怀宝,谨以玄绦束帛,聘锺氏女艾为妇。兹择吉日,亲迎於门。伏冀允从,永结秦晋。」「嗯,文采不错,谁写的?」

  「大兄请王左丞代笔。」

  赵怀宝老实回答。

  锺延规笑道:

  「光有聘书不够。我锺家女儿,岂是轻易可娶?须过三关。」

  「请讲。」

  「第一关,射箭。」

  锺延规指向门前悬挂的一枚铜钱,钱孔中穿红线,线上系一颗红枣:

  「百步之外,射断红线,枣落为吉。」

  其实这百步是好听点,实际上从赵怀宝的位置到门前也就是六十步,有意放水。

  可赵怀宝挑眉,转身,直接又後退了四十步,然後从三哥手里接过弓箭,挽弓搭箭,略一瞄准……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精准射断红线,红枣应声落地!

  「好!」

  锺延规带头喝彩,自己这个妹夫,是真豪杰!

  於是,他笑着说:

  「好弓术,神射不为过,但还有第二关,赋诗。」

  「请君即景作诗一首,须含锺、赵二字。」

  赵怀宝头皮发麻,他哪会作诗?

  正为难时,身後俱相中一人上前,正是赵怀安的书记李相,其人有急才,片刻就写好捉刀之作,这会用纸条递给了四郎君。

  赵怀宝接过纸条,脸有点红,但还是硬着头皮念道:

  「钟鼓喧阗迎旭日,赵家玉树接琼枝。良缘夙缔三生约,佳偶天成百岁期。」

  其实好不好,锺延规也分不出来,只要有锺,有赵就行了。

  於是,大声喊道:

  「第三关,问答。我问你:婚後若与我妹争执,当如何?」

  赵怀宝正色:

  「让。」

  「若她有过?」

  「规。」

  「若她无过?」

  「护。」

  「若外人有欺?」

  「挡。」

  锺延规大笑,拍他肩膀:

  「好!好!好!妹夫请进!」

  此时钟宅已是大门洞开,恭迎赵四郎君。

  正堂内,锺艾已由女官搀扶,立於堂前。

  她手执锦纹却扇,轻掩容色,眉目隐於罗扇之後,看不见外面,只听脚步声渐近,心跳如擂鼓。赵怀宝走进堂中,先向岳父锺传、岳母卢氏行大礼: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锺传扶起他,沉声道:

  「怀宝,艾儿交给你了。望你善待她。」

  「岳父放心,怀宝必不负所托。」

  卢氏拭泪,将女儿的手交到赵怀宝手中:

  「去吧,好好的。」

  两手相触,锺艾指尖微颤,赵怀宝握紧,低声道:

  「嘿嘿,回家。」

  锺艾小呸了句,笑着与赵怀宝站在一起。

  之後,二人并肩而立,面朝天地神位,依昏古礼,行三拜之仪。

  礼毕,锺艾由兄长锺延规背起,一路穿过庭院,直抵花舆之前,轻柔将妹妹安放落座。

  礼官扬声长唱起行之令,八名舆夫齐声应诺,稳稳擡定香木花舆。

  一时鼓吹齐鸣,丝管和鸣,雅乐雍容盈院。

  只是和此前所有婚礼都不同的是,这次院前却有鞭炮齐鸣。

  原来赵怀安要用这次全金陵瞩目的大婚来推广鞭炮,好为火药打开市场。

  此时,在隆隆的鞭炮声中,迎亲队伍调转方向,向来路返回。

  赵怀宝翻身上马,走在轿前,街道两旁,围观百姓早已是如山如海。

  「快看!真有排场!」

  「四郎君好威风!」

  「听说新妇是江西节度使的女儿,书香门第呢!」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在沿街的金吾身边,自然没有一个敢说坏话的,於是祝福、赞叹、欢呼汇成一片海洋。

  赵怀宝向两侧百姓抱拳致意,一口白牙,笑得合不拢嘴。

  而一路上,又有花童手捧鲜花,撒向肩舆。

  花瓣纷飞,落在红幔上,更添喜庆。

  巳时三刻,队伍抵达吴王宫。

  婚礼主场设在宫内嘉礼堂,此殿平日用於庆典朝会,今日临时布置为婚堂。

  殿前广场,百官、将领、士绅、亲友,早已列队等候。

  见新人到来,鸣鞭九响,钟鼓齐鸣。

  赵怀安携吴国太、裴王妃等家眷,立於殿前高阶上。

  老夫人今日换了一身绦红色暗纹罗衫,头戴赤金露花头面,珠翠点衬,容色和暖,也是神清气朗。裴王妃、高涛涛、永福公主等诸女,皆着正式礼服,雍容华贵。

  肩舆落地,赵怀宝下马,至肩舆前,将锺艾搀扶下来。

  此时,舆侧礼官扬声唱引:

  「新婿新妇,缓步入堂。」

  於是,赵怀宝执绦色同心绶一端,锺艾轻执彼端,二人并肩徐行,拾级登阶,往嘉礼殿堂而去。一路雅乐低徊,沉静端肃,正是王家气度。

  行至殿阶之下,跨香燎、越吉席,以祛不祥。

  二人缓步擡步,安然踏入殿宇。

  堂内华构雍容,陈设清贵。

  正中设香案,罗列博山香炉、华烛、时果、清醴,以供神只天地。

  两庑分列宾客座席,士族亲眷、文武僚属依品序列坐,内廷女眷隔锦屏静立观礼,仪态端雅。殿隅乐工列坐,弦歌笙瑟并举,奏《关雎》雅章,清音婉转,琴瑟相和,满殿庄和肃穆。

  赵怀安身为长兄、宗族家主,自然是肃立香案之侧。

  今日的吴王身着朱绯礼服,气度沉威,垂眸望向阶下新人时,俨然带着笑意。

  礼官正容,朗声赞礼:

  「吉时已至,昏礼告成,行夫妇大典。」

  赵怀宝夫妻二人肃容,共向庭中香案,恭揖再拜,敬谢天地阴阳,四时造化,良缘天赐。

  二人继而转身,拜谒尊长,恭拜吴国太,又以赵怀安代父之位,行尊亲之礼。

  礼毕,二人侧身相对,行夫妇交拜之仪。

  锺艾以锦绣却扇半掩容色,垂首低眉;赵怀宝敛衽躬身,目光垂落。

  一揖一肃,礼度雍和,自此结两姓之好,定琴瑟之约,为结发夫妇。

  交拜既毕,锺艾这才缓缓擡手,轻移却扇,露出完整妆容。

  而这一露面,正是:

  花钗礼冠珠翠落,金玉垂珠覆额间。

  眉目清丽远山黛,双眸明丽一秋水。

  额点花钿,唇凝朱膏,薄面施胭,温婉娴静。

  好一个兼具世家贵女和少女柔韵的好女郎。

  殿堂之内,一时寂然,继而满堂低赞,皆叹新妇容色端丽,风华绝代。

  赵怀宝也一时失神。

  往日只知小艾秀美,不曾想盛装礼衣之下,这般容色绝尘。

  直到上首王兄咳嗽了声,他方才恍然回神,羞赧耳热。

  而对面,锺艾也是眼波轻擡,偷觑夫君局促模样,不禁莞尔。

  而这一笑,如早春桃李含苞,温婉生姿。

  大礼既定,遂行合卺古仪,此也是婚礼的核心正礼。

  宫女缓步上前,奉上一对镂雕匏爵,以绦色丝绳相系,爵中盛清醇醴酒,色泽温润。

  夫妇二人各执一爵,交错臂腕,四目微触,一同缓饮。

  匏瓜本苦,醴酒清甘,苦甘相融,喻夫妇日後同甘共苦、祸福与共。

  饮毕,二人又互换匏爵,再浅酌共饮,寓意两心相依,琴瑟永固。

  至此,婚礼已毕,两人正式成为夫妻。

  而身旁礼官也将大袖一振,唱赞:

  「婚礼已毕,自此两姓联姻,琴瑟和鸣,良缘永缔,福禄绵长。」

  於此同时,满堂宾朋全都起身,拱手称贺,向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祝福和礼乐中,吴国太缓缓起身,行至二人身前,自腕间解下一对暖玉臂环。

  这对玉环色泽温润,质地纯粹,乃是她亲自挑选,用以传家的。

  吴国太亲手为锺艾佩戴,语声温厚:

  「此双玉环,可传你家。今日予你,愿你夫妇同心,如玉温润,相守无虞,岁岁安和。」

  锺艾屈膝福身,端肃谢道:

  「谢母亲厚赐。」

  赵怀安亦取赠礼,是一柄短鞘宝刃,鞘身精雕连理同心纹,宝石缀饰,古朴端重。

  他目视二人,沉声嘱道:

  「自今日起,你们结发为侣,便是风雨同途之人。当同心戮力,互敬互持,相守相伴,不负良缘。」赵怀宝与锺艾并肩敛衽,齐声恭答:

  「多谢王兄教海。」

  大礼已成,婚宴开始。

  嘉礼堂内设主席、宾席,殿外广场搭彩棚,摆流水席,款待百官、武夫、百姓。

  今日吴王弟大婚,全城同庆,酒肉管够,歌舞不休。

  主席上,赵怀宝与锺艾并肩而坐,接受众人敬酒。

  先是赵家亲族,赵怀泰、赵怀德携妻子敬酒,说些「早生贵子」的吉祥话。

  赵大凤、赵二凤两位姑姑,拉着锺艾的手夸个不停。

  接着是朝中文武,王铎、张龟年等两院三司的齐齐来举杯祝贺,也是一通好话不断。

  最後,锺传一家也来敬酒。

  卢肇捻须笑道:

  「怀宝,小艾性子静,你多担待。但若欺负她,我这外公可不答应。」

  虽然是玩笑话,但实际也是玩笑话。

  赵怀宝忙道:

  「外祖放心,怀宝不敢。」

  锺艾也低声为夫君说话:

  「祖父,他不会的。」

  卢肇欣慰点头。

  宴至酣处,歌舞助兴。

  有《霓裳羽衣舞》,衣袂飘飘,如梦似幻;有《秦王破阵乐》,鼓声震天,气势磅礴。

  还有一些从宫外请来的百戏,幻术,令人目不暇接。

  此时,赵怀宝被灌了不少酒,脸色泛红。

  锺艾悄悄扯他衣袖,低声道:

  「少喝些。」

  赵怀宝心头一暖,凑近她耳边,嘿嘿笑道:

  「听你的。」

  气息拂过耳廓,锺艾脸更红了。

  裴王妃瞅见了,笑着对吴国太道:

  「母亲你看,小两口多恩爱。」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啊。」

  欢宴一直持续到戌时末,因为二人结婚後,後面就和两人没关系了,而成了吴藩文武重要的联谊。这些此前都分驻各地的文武因此机会齐聚一堂,自然闹到天黑。

  而那边,新人却该入洞房了。

  此时,外间的喧嚣终於被隔绝於外,两人这才有了安静。

  此时,红烛高烧,满室馨香。

  赵怀宝和锺艾并肩坐在床沿,一时无言。

  良久,赵怀宝先开口:

  「那个……」

  「累不累?」

  锺艾轻轻摇头:

  「还好。」

  「花钗冠沉吧?我帮你取下。」

  他起身,指尖轻缓避开冠上珠翠,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花钗九树冠。

  这冠以金玉为骨,缀满明珠碧宝,也有三四斤重,这会戴了一整天,锺艾脖颈早已酸胀不堪。冠子取下的那一刻,锺艾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擡手轻轻揉了揉後颈。

  赵怀宝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肌肤莹白如玉,靠近发髻处,还印着几道压出的红痕。

  他心中怜惜,伸手想帮她揉,又觉唐突,手停在半空。

  锺艾擡头看他,眼神清澈:

  「怎麽了?」

  「没、没什麽。」

  赵怀宝收回手,耳根发热:

  「你饿不饿?一天没怎麽吃东西吧?我让人送点心来。」

  「宫里大师傅做的阳春面,可好吃了。」

  「不用。」

  锺艾微笑:

  「我不饿。」

  下一刻,二人齐齐看向对方,四目相对,烛光摇曳。

  赵怀宝慢慢靠近,在她额头轻轻一吻,锺艾闭上眼,睫毛颤动。

  於是,暴风骤雨!启动!!

  红烛「劈啪」爆了个灯花,似在偷笑。

  窗外,月色如水,星河璀璨。

  而在小夫妻恩爱时刻,赵怀安却拉着一班文武加班加点,商讨要事。

  只因关中与幽州皆有大变故传来。

  哪有什麽花好月圆,这是乱世啊!

  人世间,欢愉总是短暂的,痛苦与悲凉却是恒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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