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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7、第八百四十章 :鹰隼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5520 2026-08-16 05:32

  光启五年,四月初八,太原。

  壮阔雄丽的大唐北都,此刻在沙陀人的手上已是五年。

  五年的时光,足够让一座城市的记忆改变。

  太原士庶从最初的惶恐、抗拒,到如今的默然、接受,并习惯了陇西郡王的统治,哦,现在已经是晋王了。

  其间心境变化,恰如人心对这方乱世的适应。

  再坏的情况,只要能过日子,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之所以能如此顺遂地接受,各种原因自然也是很多。

  如毕竟李克用的李,它也是李嘛,所以太原士庶们还是能自我接受的,觉得并不是沦为异域胡土。当然,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就是沙陀人强悍的武力,能为他们在乱世中遮蔽风雨。

  四月初八,正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日子。

  太原城外,汾水岸边,杨柳依依,桃花灼灼。

  城内的豪族子弟们三五成群,踏青游春,饮宴赋诗。

  但这份闲适,注定是短暂的,也只是属於少部分人的。

  此时,晋王府内,气氛却与城外的春光截然不同,来自朔北的冷风已经刮入了这处河东霸府。原来,城内的沙陀核心终於收到了晋王李克用的最新情况,年初带领三万大军攻入幽州的晋王,战败了!而且在撤退到蔚州後,此前被击溃的赫连铎带着兵马再次杀入了代北,还切断了李克用与太原的联络。更祸不单行的是,此前一直被河东军压抑的昭义节度使孟方立终於找到了这个机会,从成德军节度使王熔那边借兵三万,攻打潞州铜鞮。

  此前,昭义军内乱,李克用在两年前就命令大将贺公雅、李筠、安金俊攻打孟方立,战於铜鞮,只是被击败了。

  但後面,李克用又派出堂弟左营军使李克修攻入潞州,陷铜鞮,杀孟方立大将李殷锐。

  自此,李克用和孟方立从此为了昭义镇的控制权而开战。

  在去年开始,原先只在太行以东三州的孟方立在魏博的支持下,攻入潞州,收复潞州大部。但铜鞮这个地方就一直在李克修的坚守下,丝毫不动。

  只是这一次,孟方立在得了成德军的支援後,尤其是得知李克用大败於幽州桑乾河北岸後,更是倾其军,拜宿将奚忠信为主率,领三万昭义军攻李克修。

  昭义军三万,後面成德军还有三万,这等庞大军势根本不是只有八千兵马的李克修能抵挡的,於是他即刻传报於太原,要援兵!

  太原霸府,此前的晋阳宫内深处,梨花正盛。

  雪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在微暖的春风中摇曳生姿,落下的花瓣铺满了青石小径,花香馥郁。刘氏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望着满树梨花。

  她约莫三十出头,容貌端庄,鬓发如云,一袭深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风。

  虽为女子,却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是那种见过风浪、经过世事的沉稳。

  她就是晋王李克用的正妻,也是现在的晋王妃。

  这个胡风汉豪家女,在这十年里,见证了这个沙陀男人从代北武人,一步步走到如今坐拥河东、代北的晋王。

  一直以来,刘氏都是非常坚强的,在任何时候都能支持李克用,去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可现在,她内心好脆弱,就感觉如眼前的梨花一般,随风落尽。

  现在李克用没有任何消息,生死未卜。

  而从铜鞮送来的求援信却是一封接着一封,可见情况已经危急到什麽程度了。

  铜鞮一定要救,不仅因为这里是防备昭义军进入河东的要地,更是因为李克修。

  在李克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李克修这个宗族大将对於稳定局面太重要了。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

  花瓣洁白,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云州,李克用第一次出征时,她也曾这样站在庭院中,望着满树梨花,等待他归来。她那时候可以害怕,可以哭。

  但现在,她不能!因为她的身後还有儿子!

  她必须坚强起来!

  「夫人。」

  侍女玉奴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安金俊都头来了。」

  刘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让他过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穿戎装的粟特样貌汉子大步走进庭院,在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安金俊,拜见王妃!」

  安金俊,晋王霸府衙内厅直军都头,今日轮值。

  刘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安金俊,今日可有信使从大同来?」

  「回王妃,尚无一字。」

  安金俊低头道。

  「那李克修那边呢?」

  「今早又有一封求援文书送到,加急。」

  「只是如今晋王殿下不在太原,留守诸将已经商议过军略了,但军令未下,无人敢擅自调兵。」安金俊的声音有些艰难。

  刘氏沉默片刻,忽然道:

  「今日在外庭议事院,似乎有人来了?」

  安金俊一怔,随即道:

  「但不是什麽要紧人物。」

  「不是要紧人物?」

  刘氏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安金俊,你是大王信重的,难道也要欺我?觉得我在後院就什麽都不知道?」

  「说!来了什麽人?」

  安金俊额头沁出冷汗:

  「是孟方立派来的说客。」

  「孟方立的说客?」

  话是这麽说,可刘氏声音平静,显然早就知道了。

  「他来说什麽?」

  「那人带来了孟方立的亲笔信,说要面呈晋王殿下。末将已经将人扣下了,但.……」

  「但什麽?」

  「但城中已有谣言,说晋王殿下已经战死,河东无主,不如放弃铜鞮,让李克修回太原,让他主持局面安金俊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明白这有多忌讳。

  刘氏静静听着,目光望着飘落的梨花,半晌没有说话。

  安金俊跪在地上,不敢擡头。

  他跟随晋王多年,知道这位王妃的分量。

  当年晋王在云州遇险,是刘氏临危不乱,稳住军心;後来晋王屡次出征,也是刘氏在後方主持大局。她虽然是个女子,但那份镇定和决断,是不少武人都比不上的。

  「把那个说客提来见我。」

  刘氏终於开口:

  「然後,传我的话,明日辰时,召集留守诸将,到武德殿议事。」

  「缺席者,以军法论处。」

  「遵命!」

  安金俊抱拳,起身退下。

  刘氏转身,继续望着满树梨花。

  以前她曾用佛法的故事劝诫自己的夫君,但现在来看,自己还是不太懂这个男人的世界。

  现在她明白了,沙陀人的世界,就是刀和马。

  你不杀人,人便杀你,你不征服,人便征服你。

  她深深吸了口气,闻着花香,自言自语:

  「梨花再美,终究要落。」

  「但夫君的天运,不能凋零。」

  翌日,辰时。

  太原城,武德殿。

  这座大殿本是太原府衙的议事厅,李克用占据太原後,将其改为霸府议事之所。

  殿内宽阔,可容数百人。

  此刻,留守太原的诸将已经齐聚殿内,济济一堂。

  人人面色凝重。

  消息已经传开,晋王先败於桑乾河,又困於蔚州,现在孟方立倾军来攻铜鞮,李克修危在旦夕。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太行山以东的那些个藩镇,他们就是饿狼一般,就等着河东陷入动乱,然後群起而上!

  怎麽办?

  众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但谁也不敢率先开口,因为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开口,就是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就可能掉脑袋。

  就在这时,殿後传来脚步声。

  众人擡头,只见一个少年大步走出。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高七尺,浓眉大眼,面容稚嫩却带着一股英气。

  他身着铁甲,腰间悬着一柄横刀,步履沉稳,目光坚定,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有几分沙陀勇士的气概。正是晋王李克用的嫡长子,李落落。

  李落落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

  他转身,面向众将,抱拳道:

  「诸位叔父,父王不在太原,军中有事,本应由留守大将主持。」

  「但今日,落落斗胆,代父王召集诸位,共商大事。」

  声音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语气却已经颇为沉稳。

  众将面面相觑,不少人心中暗想:

  「你一个小娃娃,懂什麽军国大事?」

  但谁也不敢说出口,因为李落落身後,缓缓走出一个人……

  正是刘氏。

  她今日没有穿华服,只是一件深青色褚子,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脸上不施粉黛。

  但她就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众将,所有人却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诸位!」

  「晋王在桑乾河虽有小挫,但主力未损,如今正於大同休整,不日便将回师。」

  「至於孟方立围攻铜鞮,不过是乘人之危,跳梁小丑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但铜鞮危在旦夕,援兵不可不发。」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派谁去?带多少兵?如何打?」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接话。

  倒不是他们这些人孬了,而是现在的局面太复杂了。

  军中大部分人无疑是忠心李克用的,但如果李克用一死,他们无疑更愿意拥立李克修,因为此人有军功,在李家子弟中算是仅次於李克用的。

  但就是因为这,这些人不敢贸然出列,深怕被刘氏看做是要投靠李克修的信号。

  现在局面这麽没准,掺和到这里面,岂不是死路一条?

  就在众将沉默时,李落落忽然开口:

  「母亲,孩儿愿领兵,救援铜鞮!」

  刘氏目光转向儿子,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问:

  「你?你才十六岁,从未独自领兵。你有把握?」

  李落落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

  「孩儿虽小,但也是沙陀的子孙。」

  「父王常说,沙陀男儿,永远死在冲锋的路上。」

  「如今铜鞮危在旦夕,叔父只有八千人马,面对六万敌军,苦守多日,已是极限。」

  「若再不发兵,铜鞮必失,潞州不保,河东危矣!」

  李落落顿了顿,昂着头,擡高了声音:

  「孩儿愿率军南下,与孟方立决一死战!」

  「就算战死沙场,也绝不辱没沙陀的威名!」

  这番话,掷地有声。

  殿内众将,有人面露赞许,有人暗自摇头,有人将信将疑。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从殿後传来:

  「哥哥!哥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童,摇摇晃晃地从殿後跑了出来。

  他身着红袄,头上紮着两个小髻,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正是李克用的另外一个儿子,李存勖。

  李存勖身後,一个年轻妇人快步跟上,她约莫二十多,容貌秀美,身穿湖蓝色襦裙,怀里还抱着一件小披风,正是侧妃曹氏。

  她焦急地唤道:

  「存勖!别乱跑!」

  但李存勖已经跑到了李落落身边,抱住了哥哥的腿,仰头道:

  「哥哥,你要去哪里?」

  李落落低头,看着自己年幼的弟弟,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柔之色。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李存勖的头:

  「哥哥要去打坏人。」

  「打坏人?」

  李存勖眨着大眼睛:

  「那我也去,杀坏人!」

  众将忍俊不禁,气氛顿时轻松了些许。

  刘氏也忍不住笑了,但随即敛容,走上前来,将李存勖抱起,交给曹氏:

  「带他回去,这里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

  曹氏接过孩子,福了一礼,正要退下,身後却跟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八九岁,穿着素色衣裙,面容清秀,眼神有些怯怯的。

  她是王重荣的女儿,当年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与李克用交好,两家定了娃娃亲,将她许配给了李存勖。只是物是人非,之前还是盟友的两家,如今因为朱温的一个王爵而闹翻了。

  现在王重荣大败於关中,能不能逃回河中都是一回事。

  而李克用也觉得有点对不住王重荣,所以也并没有南下去攻打河中,而是去攻打幽州了。

  但现在,李克用却败在了幽州,一时间,这个女孩的处境算是真尴尬了。

  她进来後,连忙拉住自己的小丈夫,然後一步一回头,和曹氏一并在帷幔後侧耳倾听大堂内的情况。等闲杂人都离开後,刘氏看向李落落:

  「你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

  「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去!你带着的是河东的儿郎,是沙陀的勇士。」

  「你要带他们去,更要带他们回来。」

  她转身,面向众将,声音陡然擡高:

  「诸位,可愿随我儿南下,救援铜鞮?」

  殿内沉默片刻。

  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末将,愿随殿下南下!」

  众人看去,是贺公雅。

  贺公雅算是河东军宿将了,此刻站出来,代表河东本土势力对李落落的支持。

  他出列,抱拳道:

  「殿下既有此志,末将岂敢惜命?愿率本部兵马,随殿下南下!」

  有了贺公雅带头,其他将领也纷纷出列:

  「末将愿往!」

  「末将愿随殿下!」

  「末将请命!」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昂。

  刘氏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大定,转头看向李落落:

  「如何?有信心吗?」

  李落落昂首挺胸,目光坚毅:

  「母亲放心,孩儿必不负所托!」

  四月十一日,太原城南,旌旗招展,号角连天。

  两万河东军,列阵於城外,长矛如林,铠甲如雪,马匹嘶鸣。

  这支军队主要以河东本土军,以及少部分沙陀精锐组成。

  而那边,李落落全身披挂,骑着一匹枣红战马,立於阵前。

  他头戴铁兜鳌,身穿明光铠,腰悬横刀,手持一杆丈八马槊。

  虽然年纪尚小,但这一身戎装,竟也有了几分大将气度。

  在他身旁,是贺公雅、李承嗣、安金全、李嗣本、阿跌光远、史建塘等胡汉诸将。

  而众军之前的,正是安休休的铁林军。

  铁林军是沙陀骑兵中的精锐。

  两千骑,人人黑衣铁甲,配弓弩、横刀、短矛。

  这支骑兵当然也不是沙陀军中最翘楚的,但已经是李克用留在太原的核心武备了。

  此时,安休休策马上前,对李落落抱拳道:

  「殿下,铁林军三千骑,已准备就绪,请令!」

  李落落看着这支彪悍的骑兵,心中升起一股豪情。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出发!」

  号角齐鸣,战鼓擂响。

  两万河东军,开始向南进发。

  铁林军三千骑在前,步卒在後,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刘氏站在太原城楼上,目送着这支军队远去。

  身旁,曹氏抱着李存勖,小女孩王重荣的女儿也站在一旁。

  李存勖还小,不懂发生了什麽,只是好奇地看着远去的军队。

  刘氏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那片黄尘,消失在远方。

  以前都是送夫君,如今,送的是儿子。

  她的心跳得很快,既担心,又骄傲。

  「王妃·……」

  一旁曹氏轻声唤道:

  「城楼风大,回吧。」

  刘氏摇了摇头:

  「再站一会儿。」

  她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已经快要消失的尘埃,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只巨大的隼从北方飞来,盘旋在太原城上空。

  那隼双翅展开,遮天蔽日,目光如炬,犀利威严。

  它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後猛地俯冲下来,消失在了南方的天际。

  她惊醒,心有余悸。

  我沙陀人的天运啊,是应在我儿子身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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