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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8、第八百五十一章 :军崩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4796 2026-08-16 04:37

  酉时三刻,天色昏暗,益阳城内。

  刘建锋的中军行辕,设在益阳城南一处三进的大院落里。

  这院落原是益阳县令的官邸,前後三进,青砖灰瓦,庭院深深。

  第一进是门厅和守军的驻地,第二进是刘建锋的议事厅和牙兵营房,第三进则是刘建锋本人的寝居之处。

  此刻,院门紧闭,门内,百名牙兵正在轮值。

  他们是刘建锋最信任的牙兵,都是从蔡州出来的本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然而,此刻他们还不知道,外面的营地,已经彻底沸腾了。

  戌时正,第一声喊杀声从院外传来。

  「有刺客!」

  门厅里的牙兵队长李唐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横刀。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是刘建锋牙兵中的猛将。

  他快步冲向院门,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院外的街道上,黑压压地涌来了一大片人影。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跃,映出无数狰狞的面孔。

  为首的,正是姚彦章和许德勋。

  李唐心中一沉,知道大事不妙。

  他转身对身後的牙兵们吼道:

  「有人叛乱!守住院门!快!去叫节帅!」

  牙兵们纷纷拔刀,有的冲向院门,有的向第二进院落跑去,有的则爬上了院墙,搭弓放箭。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院门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有人在用撞木在撞击院门。

  院门剧烈地摇晃着,门闩发出吱呀呀的呻吟声。

  「顶住!顶住!」

  李唐大声呼喊,带着十几个牙兵用身体顶住院门。

  然而,外面的撞击一下比一下猛烈!

  终於,在第五次撞击後,院门轰然倒塌。

  门外的叛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杀!」

  李唐怒吼一声,挥刀迎了上去,他刀法淩厉,一刀便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叛军牙兵。

  然而,叛军实在太多了,他们如潮水一样,从倒塌的院门处源源不断地涌入。

  李唐身边的牙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门厅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退!退到第二进!」

  李唐见势不妙,一边挥刀抵挡,一边带着剩下的几十个牙兵向第二进院落撤退。

  第二进院落的院门更加坚固,而且有箭楼,几个弓手正在箭楼上放箭,射倒了不少冲在前面的叛军。

  然而,叛军并不急於冲锋,而是从四面八方包围了第二进院落。

  有人架起了梯子,试图翻墙而入;有人用斧头劈砍着院门;还有人点燃了火把,试图将院门烧毁。

  牙兵们在院墙上和叛军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一个牙兵正站在墙头,用步槊向下刺去,却被下面伸出的钩镰钩住了腿,惨叫着摔了下去,瞬间被乱刀砍死。

  另一个牙兵挥舞着横刀,砍断了一支从墙外射来的箭,却被另一支箭射中了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他捂着喉咙,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

  李唐站在第二进院落的院门前,浑身浴血。

  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的脸上也有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甲上。

  但他依然死战不退,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得卷了刃,他就抢过一把步槊,继续刺杀。

  「都头!快退!」

  一个牙兵拉着他,向第三进院落退去。

  第三进院落,是刘建锋的寝居之处。

  院落更小,只有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院墙也更高。

  刘建锋已经被惊醒了,他衣衫不整地站在院中,脸上满是惊恐:

  「怎麽回事?外面怎麽回事?」

  「节帅!姚彦章和许德勋反了!」

  李唐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带了好几百人,已经攻破了前两进院子!末将带着剩下的弟兄,还能守一阵子!请节帅快走!从後门走!」

  「後门?」

  刘建锋愣住了:

  「後门不是被封死了吗?」

  「末将已经让人打开了!请节帅快走!」

  李唐说着,转身又冲向了院门。

  院门外,叛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李唐带着最後的二十多个牙兵,堵在第三进院落的院门口,做最後的抵抗。

  他们背靠着背,挥舞着刀枪,与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展开殊死搏杀。

  一个牙兵被步槊刺穿了胸膛,他怒吼一声,抱住那个叛军牙兵,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两人一起倒地。

  另一个牙兵被砍断了双腿,他趴在地上,依然挥舞着刀,砍向叛军的脚踝。

  李唐的身边,一个个牙兵倒下。

  最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浑身浴血,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汩汩地流血。

  他靠在院门上,手里握着一柄已经断了一半的横刀,目光凶狠地盯着面前的叛军。

  「来啊!」

  他嘶吼道:

  「来啊!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一群狗东西,无怪乎人家瞧不起咱们这边丘八,一个个都是不忠不义的猪狗!」

  叛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

  姚彦章分开人群,走到李唐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李唐,你也是咱们许州出来的汉子!放下刀,我饶你不死。」

  李唐咧嘴笑了,他吐了一口血水,轻蔑道:

  「饶我不死?姚彦章,当时咱们从孙儒那边逃出来,赵德諲都不留咱们,要不是刘帅收留咱们,咱们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现在你还造反!刘帅有什麽对不住我们的?为什麽?」

  就在姚彦章要说话的时候,李唐忽然就举起断刀,向姚彦章扑去。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七八支步槊便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胸前、腹部、後背,步槊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钉在原地。

  李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胡须和衣甲。

  他依然举着刀,试图向姚彦章砍去,但那刀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终於滑落在地,他的身体也随之轰然倒下。

  李唐,战死。

  ……

  第三进院落的院门被撞开了。

  叛军如潮水般涌入。

  刘建锋的牙兵们早已死伤殆尽,剩下的几个文吏和婢女,瑟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叛军们无视了他们,直奔正房。

  正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姚彦章一脚踹开门,大步走入。

  房内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他皱了皱眉,四下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床榻,床榻的帷帐低垂,隐约可以看见床底下有一团黑影。

  姚彦章冷笑一声,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帷帐,弯腰向下看去。

  刘建锋赫然蜷缩在床底下,浑身发抖。

  原来刘建锋根本就没能从後院跑走,他到的时候,乱兵就从後门杀来,於是他只能返回房间,下意识钻入了床底。

  此刻,刘建锋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穿着白色的中衣,赤着脚,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节帅……」

  姚彦章撇着嘴,轻蔑道:

  「床底下,凉不凉?」

  刘建锋从床底下爬了出来,跪在地上,涕泗横流:

  「彦章!彦章!咱们是多年的老兄弟!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带着你们回襄阳!回襄阳去!咱们不往南走了!真的!不往南走了!」

  姚彦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蹲下身子,看着刘建锋的眼睛,缓缓道:

  「节帅,回襄阳?後路都被保义军断了,怎麽回去?」

  刘建锋连忙道:

  「可以的!可以的!咱们可以走山路!走小路!绕过保义军!只要到了襄阳,赵德諲会给咱们粮草,会收留咱们!还可以东山再起!真的!可以的!」

  「东山再起?」

  姚彦章站起身,冷笑了一声:

  「节帅,你还没看明白吗?保义军不到半个月,就打下了岳州、复州。」

  「你的那些兵,那些所谓的精锐,在人家面前,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你还想东山再起?你拿什麽东山再起?」

  刘建锋还要再说什麽,许德勋已经不耐烦了。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刘建锋的衣领,将他拖到院中。

  院中的空地上,挤满了叛军牙兵,他们手持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狰狞冷漠。

  「节帅!别怪兄弟们!」

  此时,许德勋一把将刘建锋摔在地上,淡然道:

  「弟兄们跟着你,从襄阳打到岳州,再从岳州打到这鸟不拉屎的益阳,算是对得住你了吧!」

  「但你还带着弟兄们往南跑,去那瘴气横行的蛮荒之地送死。」

  「但弟兄们不想死。」

  他看着四周的叛军牙兵:

  「弟兄们只想活着。既然你给不了弟兄们活路,那就别怪弟兄们不客气了。」

  刘建锋颤抖着,还想说什麽,但已经来不及了。

  姚彦章拔出腰间的横刀,高高举起。

  「刘建锋!」

  「咱们老兄弟一场,我给你一个痛快。」

  手起,刀落。

  刘建锋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染红了院中的青砖地面。

  片刻後,乱军杀光了军院的所有活口,鸡犬不留!

  ……

  当叛军冲入第三进院落时,马殷并没有在院中。

  他当时正在第二进院落旁边的一间偏房里,包紮伤口。

  当叛军攻破第二进院落的院门时,马殷就知道完了。

  他冲到房门口,探头向外望去,只见院子里到处都是叛军的身影。

  李唐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他一路奔到院中後墙,在角落里有一个狗洞。

  那狗洞不大,约莫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被一丛杂草掩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马殷没有犹豫,他扑到那个狗洞前,将杂草拨开,然後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向外爬去。

  狗洞很窄,他的肩膀卡在洞口,他用力扭动身体,蹭破了皮肉,鲜血顺着肩膀流下。

  但他不管不顾,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等好不容易爬出来,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院墙。

  巷子尽头,是益阳城的东坊区,那里驻紮着李琼的部队。

  马殷站起身,也顾不得身上淌血,撒腿就跑,连靴子都丢了一只,一路直奔李琼的营地。

  李琼的营地,设在益阳城东的坊区。

  当马殷赶到时,李琼正站在营门口,一脸惊慌地望着远处中军行辕方向冲天的火光。

  「马殷?」

  李琼看到马殷的样子,大吃一惊:

  「你怎麽在这里?节帅呢?那边怎麽回事?」

  马殷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琼听完,脸色变得惨白:

  「这麽说,节帅……被他们杀了?」

  「杀了。」

  「姚彦章和许德勋反了,他们杀了节帅,现在估计正在控制整个营地。」

  「那咱们怎麽办?」

  李琼的声音带着颤抖:

  「咱们只有八百多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马殷沉默了片刻,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擡起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士,正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跑来,正是刘建锋的掌书记张佶。

  张佶跑到近前,也是气喘吁吁,同样满面尘土:

  「太好了!你们……你们都在这里……太好了!」

  「我……我从後墙翻出来的……节帅……节帅他……」

  「我们知道了。」

  马殷打断他:

  「张掌书,如今节帅已死,姚彦章、许德勋控制了军中主力。咱们这点人,不可能跟他们硬拚。你说,现在该怎麽办?」

  张佶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缓缓道:

  「二位,如今湖南的局面,已经彻底崩了。」

  「大帅一死,姚彦章他们虽然控制了军队,但军心已散,成不了大事。」

  「长沙的闵勖,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在下以为,唯一的生路,就是投降。」

  「投降?」

  李琼皱眉:

  「投降谁?闵勖?」

  「不。」

  张佶摇了摇头:

  「投降保义军。」

  马殷和李琼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张佶继续道:

  「两位将军,如今岳州、复州已在保义军手中。」

  「保义军的兵锋,你们也已经见识过了,与其在这里流浪,最终不是战死就是众叛亲离,落得被地方土团杀死的下场,不如投降保义军!」

  「保义军有底线,咱们投靠过去,就算没有前途,但可能能活命!」

  见二人还在沉默,张佶加重语气:

  「二位还在等什麽呢?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马殷沉默了很久,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好!投降保义军。」

  那边,李琼看了看城内已经开始烧起的大火,最後叹了口气:

  「罢了,天大地大,也许就只有保义军能给咱们活路了!」

  说完,李琼忽然竖起手指,对天发誓:

  「姚彦章和许德勋二人,不得好死!天要是不收他,我李琼杀他们!」

  最後,在乱兵潮靠向东坊区前,马殷、李琼、张佶他们带着八百不到的牙军,从东门奔出,一路向北打算投降保义军。

  而在他们走後,姚彦章和许德勋同样没能控制住乱局,最後甚至被乱军给杀了。

  於是军中彻底群龙无首,乱军将益阳城烧杀抢掠一番後,最後也分崩离析,各自逃命。

  就这样,无论是被赵德諲还是朱温都视为重要力量的荆楚铁三角,就这样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崩溃了一角。

  所谓的和保义军决一死战,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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