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围静悄悄的,夜风吹拂,从远处来到她的面前,进入她们身后那堵围墙之中。围墙之中火光盈溢,热闹的人声像是从很多很多的地方传来。
宴会大概要开始了,裴琳琅不是小孩子,发泄够了就得打住。
她抽噎着,等稍微平复下来,岑衔月将她转过去。
岑衔月从衣襟里抽出一条雪白的丝帕,捏着一个角仔细为她擦拭眼泪,“对不起,”她又说,“攫星本来答应了我不再欺负你的。”
裴琳琅有些不好意思,“长姐干嘛道歉,左右也是我自己不争气打不过她。长姐放心,下回我定饶不了她的!”
她又低头瞅了瞅,避开岑衔月的动作,嗫嚅:“帕子都被我弄脏了。”
“没事。”
岑衔月仍慢条斯理地擦拭,擦完了,慢条斯理整着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完毕,握着她的双肩对上她那双眨巴眨巴的眼睛。
裴琳琅弱弱地说:“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嗯。”
“……”
“方才的事可别跟岑攫星说,不然她又抓着我的小辫子说我只会告状,教我低她一头。”
“长姐?”
“嗯。”
***
漱雪阁后院梅林比那日女主归省布置得还要辉煌,裴琳琅同岑衔月穿过大堂来到后院,远远望去,只见贵客满庭,那一盏盏的灯有大有小,有高有低,从前到后错落在枝影之间。
流水般的婢子端着美酒佳肴往林中去,林间坐着几位持琴持筝以及琵琶的乐姬,亦排布了不少矮方几,跪榻和支踵一席四位,沿着一条细长的小河流一路蔓延,河上落着些许的梅花瓣。
裴琳琅不禁哇了一声,“又不是过年过节,长公主殿下搞这么大的排场呢。”
她记得书中寥寥数语对罗浮春宴描写得颇为简单,从未提及竟是如此铺张的,早知道就买再好一点的衣服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虽然勉强能看,到底打了一架,皱巴巴的,失了光彩。
“前几日的事只怕你尚未听说。”岑衔月将那桩异象简单与她说了,说本来往年只宴请漱雪阁的客人,旁的男男女女并不在其列,今年特殊,因那瑞兆,故隆重以示庆祝。
虽说如此,可裴琳琅打眼望去,在场人士虽也有男子,但大都年轻,都是沈昭差不多的年纪。
裴琳琅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今日正事,“这么说来,难道陛下也会出席?”如果皇帝也出席,那她更要打起精神来了,不然女主丢那么大个脸,简直不敢想这得多社死。
岑衔月摇头,“不知。”
闲话聊说,二人一路前去同沈昭与岑攫星汇合,四个人正好一张方几,却没一个人坐着,沈昭正在那边与同僚面交谈,面无表情,像谈论工作上的事。岑攫星则在另一边和上回一块儿的小姐妹一起,见岑衔月来了,不忘朝这里挥手,顺便瞪她一眼。
岑衔月向她简单介绍那位朋友,说萧宛清是过去与岑攫星一块儿上学的,礼部尚书家的千金。
裴琳琅管她是谁,但怕岑衔月立马要去找沈昭,又缠着她问了许多,关于宾客的、宴会的。岑衔月自然言之不尽,依她所言,出嫁之前同长公主出席过几次宴席,故认得些人。
裴琳琅反倒不信邪了,抬手遥遥指向角落,一位与如此雅境全然格格不入的女子,阴翳笼罩,只能模糊看见一个轮廓,轮廓中,女子与她的丫鬟似也看向此处,看着她们。
“那位呢,难道姐姐也认识?”
“她是……”岑衔月果真陷入思索。
裴琳琅得意,心想不认识那才正常,那毕竟是沈昭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前阵子方才回京的女将军。女主记性再好,架不住对方多年戍边,二人压根没见过面。
“的确颇为面生,”岑衔月却微微一笑,从容道,“不过从通身的气派来,那位应当是梁家的姑娘,京中只此一位的女将军。”
裴琳琅瞪大眼睛,惊喜道:“哇~~姐姐好眼力!”
为留住女主的注意力,裴琳琅表现得略显夸张,因此全然没有注意一位丫鬟已然来到她们身后,轻轻一声“岑姑娘”,吓得裴琳琅浑身一哆嗦。
裴琳琅回头看去,是为神色严肃、语气冷硬的女子,与寻常小姐的丫鬟全然不同,应当是那位女将军身边的伺候,因心心念念岑衔月毁了沈昭与她家小姐的亲事,故对岑衔月很是不喜。
“岑姑娘,我家小姐邀您一叙。”
哈?这演的又是哪出?裴琳琅奇怪地看向沈昭,该不会那家伙的后院要起火了吧。
如此也好,书中写宴会上一位丫鬟因爱慕沈昭,故心生嫉妒借此陷害岑衔月,有女将军在身边,必是不敢再做小动作了。
裴琳琅跃跃欲试起来,冲着岑衔月投来的目光不住点头,“去嘛去嘛,我也想见见女将军是什么样!”
岑衔月欲言,那丫鬟却打断:“不好意思,我家小姐只请了岑小姐。”
“这样啊……”
“我去去就回,琳琅,你就在此处等我。”
裴琳琅被岑衔月郑重其事的语气唬了一跳,奇怪地看了她一会儿,“哦、哦,那我就在这里待着,姐姐快去快回。”
岑衔月一走,裴琳琅就更是无聊,她往桌边一坐,以为支踵是小凳子,矮得出奇,两腿只能盘着,虽以尽力做出端正之态,但还是惹来周围纷纷侧目。
“瘫坐如泥,毫无姿态,这样的人也会是殿下的客人?”大理寺左寺丞李觉说,遂看向对面的右寺丞沈昭,“沈兄,方才我见她与嫂夫人站在一处,形状颇为亲密,难道说她就是……”
沈昭也正瞥着裴琳琅,听了李觉的话,脸色登时一变,睨他道:“我竟不知李兄如此善嚼舌根。”
“非也非也,实在是沈兄春风得意,京中多了许多捕风捉影的传闻,教人好奇。”
沈昭别无二话,能是什么传闻,无非是说她沈昭之妻如何如何贤惠,架不住她冷心冷情,于是对方因寂寞找上了……
裴琳琅似乎吃到了什么好东西,眼珠子瞪得溜溜圆,亮晶晶,她抓起一个……卤鸡爪?像获得了全世界。
“好好吃!”
沈昭皱眉。
真够没出息的,岑衔月要真放弃自己转而看上这货,那自己一定会瞧不起她。
放弃自己……
沈昭不确定这种可能会不会存在,她真的应该按照剧情继续走下去,应该在除夕那天对岑衔月发出一同回乡的邀请么?如果确定自己不爱她,是否早些时候告诉她比较好?可,如果没了岑衔月,未来某天又有谁来给她当替死鬼?
然后呢?她会更加被那人瞧不起,就如那个梦一般。
远处梅林的角落,那人正同岑衔月站在一起。没人知道她们说些什么,但可以看出比起自己,那人更加愿意正眼看待岑衔月。
宴会开始了,远处传来宫人的传报,“陛下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裴琳琅从食物中抬起头,远远一眼,连忙匍匐跪到地上,周围响起山呼般的万岁千岁之声。
接下去便是平身,和现代部门聚餐差不多,领导总要按惯例将两句话,讲完了,将舞姬引进来,让大家吃好喝好。
这样的场面实在没什么意思,裴琳琅低着脑袋一面吃自己的,一面留意着岑衔月的动向。
不多时,岑衔月回来身边安抚着她的不自在。
裴琳琅忙抱住她的手臂,再不足她离开半步,生怕给了歹人可趁之机。
如此千般防范,万般仔细,可谁知该发生的到底还是发生了……
第18章 顶罪
那时,裴琳琅正被长公主容清姿拉着介绍给皇帝认识。
容清姿对她的形容是:“此人手艺了得,亦有一些非同寻常的巧思,我见过她的作品,确实是普天之下只此一件的稀罕物,陛下不是正寻着能人巧匠将您库中那件未完之物补全么?我想她可以一试。”
皇帝身量瘦削,面色亦不大好,与书中所写别无两样,确实是位看似马上就要嗝儿屁的痨病鬼。不过他决计是死不了的,不光不会死,大结局他的病还得到了治愈,可谓非常以及相当之能活。
“当真如此了得?”皇帝看向不远处的沈昭,“前阵子沈爱卿也同朕说了这件事,说他这位小叔子不同常人,恳我非见一面不可,也不知此人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裴琳琅有些意外,沈昭引荐她?她会那么好心?
李觉亦是惊异,他看向身旁沈昭,挑了挑眉,“难怪方才揶揄你这小叔子你会如此不情愿,原来这还有你的手笔在里面。”
裴琳琅正要回头去看,忽闻岑衔月说:“回陛下,弟弟琳琅实在是位再普通不过的男子,所谓手艺也不过是寻常做着玩的罢了,她……她自小不善读书,更别说通晓诗词歌赋,让她端正写个字怕是都难,又好吃懒做的,故做些玩意儿以图生活,不然的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裴琳琅的底裤被岑衔月扒了个一干二净,她臊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岑衔月的袖子叫她:“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糟糕!”
结果不光惹来岑攫星一声忍俊不禁的噗嗤,就连面前的皇帝也随之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难怪沈爱卿急着将她引荐给我,原来是操心他这小叔子的前程事业。来,抬头让朕好好看看,这位好吃懒做的巧匠是何许人也。”
“是……”
裴琳琅磨磨蹭蹭抬头,对上那位的视线。
只一眼,皇帝的神色就变了,他看着她,眼中有惊讶也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不悦的戒备。
皇帝身边的容清姿仍旧笑靥如花,视线流连在她身上,又回到皇帝眼中,“如何?此人的眼睛是不是和两年前您身边那位异士很像?”
“确实……”皇帝怔然点头,许是察觉自己失态,他连忙扯起一个自然过头的笑,“都是很漂亮的眼睛,你……”
“回陛下,草民裴琳琅。”
“裴琳琅,你的那件稀罕物今日可带在身边?”
“回陛下,没有。”
“哦……”皇帝恍然点头,侧首去看容清姿。容清姿仍是那张笑脸,她转与皇帝说起那位女将军,说听闻对方方才回京,特地请她来散散心。二人随之移驾,前往女将军梁千秋的面前去。
人一走,裴琳琅这才得空与岑衔月抱怨:“长姐好过分,虽说是为了保护我不顶上欺君之罪,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太教我丢脸了。”
话至此处,裴琳琅忽然想到什么,该不会沈昭急着把她引荐给皇帝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不可能不可能,自己这都还没来得及招惹她呢。
裴琳琅摇头回神,却见岑衔月正出着神,“长姐?”
她看向夜色中的某个方向,是庭院的围墙么?似乎有黑影在上面略过。岑衔月眯了眯眸子。
裴琳琅也随之望去,“那是猫么?大冬天的,还生龙活虎呢。”
岑衔月默了默,转而道:“要我不奚落你也行,一会儿就去把你的真实身份告知陛下和殿下。”
裴琳琅虽知晓女主如此着急是担忧她的处境,可心下仍难决断,只得搪塞:“……容我再考虑考虑。”
事情便是这时发生的,梁千秋那边不知说到哪里,周围一时躁动起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万般惶惶不安。
裴琳琅连忙拉了一位匆匆自那头走来的丫鬟问:“发生了何事?”
“听闻将军随身携带的珠串丢失了!陛下大怒,正命我等封锁庭院入口,一会儿要大搜查呢!”
“什么?!”
怎么还有梁千秋的事?她来凑什么热闹啊!
裴琳琅疯狂运转大周天,先是分别去看沈昭和皇帝的方向,后才将视线落回她的身边、岑衔月身上。
上看,下看,就是不敢动手寻找。她怕真的找出什么来,被哪个不长眼的看见,岑衔月才是真完蛋了。
可岑衔月似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先将手伸进袖中,又在腰际摸了一圈,神色倏然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