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托合齐，请贝子爷安。」
「起吧。」
「谢贝子爷恩典。」
「来人，看茶，搬把凳子来。」
「庶。」
四喜子领着手下的小太监们，端来了茶，上了零食饽饽，又搬了一张圆凳子。
卓泰擡入镶黄旗满洲之前，托合齐的态度虽然也很恭敬，但是，并不是特别怕他。
因为，托合齐也很有底气，腰杆子极硬。他不仅是老十二的亲舅舅，还是太子的心腹嫡系。
有太子撑腰，他怕个鬼？
现在，卓泰已经和今上、太子同旗，托合齐真正感受到了恐惧是个啥滋味。
上三旗，就是和下五旗不同。
镶黄旗满洲，号称是旗中之旗，是今上子弟兵中的子弟兵，真正的冠绝八旗！
除了太子这个储君外，与今上同旗的宗室黄带子，有且只有卓泰一人尔！
这就显得格外的金贵了！
「禀贝子爷，驻海甸的南营参将，不仅在酒後招姬，还在醉酒後，打死了厨子，已被开缺，拿交刑部从重议罪。奴才想请贝子爷的示下，应由谁继任？」托合齐起身拱手，禀报了突发事件。
托合齐看上去很恭顺，腰也哈得很低。
但是，卓泰心里有数，托合齐以前很少禀报手下将领们的人事问题。
虽然说，卓泰是稽查步军衙门的御史，拥有合法监督托合齐的权力。
但是，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只要托合齐不配合，根基尚浅的卓泰，也没有办法直接插手步军衙门的内部人事问题。
如今就不同了，太子亲口吩咐托合齐，一定不能轻易的得罪了卓泰，免得丢失了弥足珍贵的京内兵权。
这是因为，托合齐是太子的人，这事隐藏得极深，连康熙都不知道。
索额图确实建议过太子，效唐太宗之玄武门旧事。
他敢这麽大逆不道的口出狂言，仗的就是托合齐手下的三万兵。
太子并没有一口拒绝索额图，而是在思考了好几天之後，觉得索额图的建议很不靠谱。
这是因为，在京城之中，尚有三万骁骑营的兵马，及一万护军营的精锐八旗兵，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盯着。
托合齐的三万兵，看似很多，几乎都是轻步兵，披甲率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大清朝，带甲三万的骁骑营和带甲一万的护军营，才是京营八旗里的定海神针！
雍正朝的和通泊惨败，战死的几千人，全是骁骑营和护军营的精锐甲士。
这场惨败的直接後果是，八旗兵的元气大伤，再也无力西进。
直到几十年後的乾隆朝，才缓过劲儿来。
卓泰没搭理托合齐，而是端起茶盏，细品慢尝。
等托合齐站足了一刻多钟，卓泰这才放下茶盏，淡淡的说：「爷要亲自考较你手下的诸将，能者上，不能者下。」
「这个————」卓泰真把手伸进了托合齐的碗里之时，托合齐下意识的犹豫了。
「下月五日，爷将稽查步军衙门的钱粮帐目，汝好自为之！」卓泰端起茶盏，故意没喝。
一旁伺候着的四喜子，随即操着特有的公鸭嗓音，大声喝道：「送客！」
托合齐灰溜溜的走了。
卓泰撇唇一笑，不给点颜色看看，托合齐不可能知道，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
时代已经翻开了新篇章，托合齐却妄想维持旧规矩，唉，注定要搬起石头，反砸了他自己的脚。
此一时，彼一时也！
大清的官员们，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有几个经得起放大镜的检视？
只要托合齐敢不配合，卓泰就敢亲自操刀动手，把他苦心栽培的心腹武将，一个接着一个的拔掉。
哼，你托合齐敢让爷没好处可捞，那就别怪爷把锅给砸烂了，大家索性一拍两散！
在步军衙门里的武将们，不管是八旗步军的官弁，还是绿营的参将游击，无一卓泰的人。
这些人即使都被拿下了，卓泰不仅没有任何损失，反而更容易藉机安插人手进去。
南营参将，正好管辖畅春园附近的治安，地位极其要害。
托合齐肯定不敢擅自做主，必须请示了太子之後，再给卓泰答覆。
作为资深的官场老油条，卓泰有的是耐心！
距离山陵崩，尚有二十一年之久，卓泰又年轻的吓死人，他完全等得起！
若是，托合齐妄想以拖待变的话，哼，那就试试看嘛，看谁才是最後撑不下去的那个输家？
因为合法稽查的缘故，卓泰只须动动嘴，托合齐即使跑断腿，累个半死，还捞不着半点好儿！
以前，卓泰故意不碰步军衙门内的实缺，一是因为康熙的宠信还有所保留，也就是火候未到，二是因为他的夹袋内，也确实无人可用。
得罪死了托合齐，还捞不着半点好处的蠢事，卓泰凭什麽要做？
现在就不同了，无论是鄂尔泰，还是巴尔图，或是何天培，卓泰都可以放心大胆的予以重用。
就算是隆科多那个小人，只要用对了地方，也可以起大作用嘛！
想当年，曾国藩故意重用旗人出身的塔齐布，就是因为，纯汉人组成的湘军，被清廷极为忌惮。
卓泰正打算合衣躺一会子，却被康熙叫去下棋。
「听说，你阿玛病得很重？」康熙明知故问。
手头捏着的十五个佐领，是常宁这个空头和硕亲王，仅剩的一点体面，康熙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偏偏，康熙不顾兄弟之情，偏要把常宁最在乎的体面，撕得粉碎。
最可气的是，康熙夺走常宁的五个佐领，却赏给了卓泰。
表面上看，老子拥有的珍宝，给了亲儿子，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实际上，康熙这个超级大流氓，他故意借了卓泰的刀，狠狠的砍断了常宁的大腿动脉，持续性的流血不止。
悲催的常宁，有苦难言，想破口大骂，又投鼠忌器，担心伤了父子的和气。
不骂康熙嘛，常宁又憋的难受！
这真的是，老鼠掉进风箱里，两头受气！
以卓泰对康熙的了解，故意把常宁气得卧床不起，很可能正是康熙想要的结果。
「回汗阿玛，我阿玛是老病号了，略加调养一段时日，自会痊癒。」
康熙也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常宁的卧病在床，卓泰在畅春园和恭王府之间两头跑，着实异常辛苦。
可是，卓泰从来没抱怨过苦和累，只是，默默的承担起，侍奉汤药的人子义务。
此子别看很荒唐，却很有孝父之心嘛！
常宁以前把卓泰当成了空气，这正是康熙乐意重用卓泰的根源之一。
如果，卓泰是格外受宠的对清额，康熙才懒得理他呢！
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差别，做了几十年皇帝的康熙，怎麽可能不明白呢？
正因为受到了常宁的轻视，卓泰不记前嫌的在常宁的病榻前尽孝，显得尤为珍贵，让康熙很满意。
从卓泰的孝顺，康熙情不自禁的联想到了太子的头上。
康熙病得起不来床了，太子居然毫无哀伤之色，这是康熙的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天堑。
当时，和太子一起进军营侍疾的皇子，还有老三。
老三，也不怎麽悲伤，康熙尽管不舒服，也还可以忍受。
这是因为，老三从小被寄养在满洲大臣家里，并不是康熙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
大清的祖制，生母不是妃嫔的皇子，从出生之後，都要被抱进阿哥所，由精奇嬷嬷抚养长大。
没办法，武则天夺位杀子的恶劣影响，必须从中吸取教训啊！
从实际效果来看，看似严重违背人性的做法，却确保了大清朝，直到慈禧太後掌权之前，都没有太後干政的危机。
大清，真的是前明的好学生，充分吸取了前明的历史教训。
「我听说，你的几个哥哥闹得不可开交？」康熙看似很随意的问卓泰。
卓泰却知道，他若是顺口抱怨哥哥们不想伺候常宁，不仅不可能加分，反而会大大的减低印象分。
「汗阿玛，臣儿的哥哥们，虽然也和臣儿一样，有混蛋的时候，却也有孝顺阿玛的时候。」卓泰没有撒半句谎。
满都护、海善和对清额，轮流值守在常宁的病榻前，这是客观事实。
但是，卓泰故意没说的是，他们三个经常找各种藉口，溜回自己的院子里，抱着美妾快活。
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乃是人之常情！
即使是异常严苛的大清律里，也明确规定了，亲亲相隐，不犯王法。
康熙尽管知道内幕，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因为，卓泰说的都是真话，没有半句谎言。
「文殊保呢？他也不小了啊！」康熙看似平和的问话，却隐藏着浓浓的杀机。
以前，卓泰死活想不明白，常宁为何对文殊保不闻不问。
现在，答案揭晓了，常宁的故意冷漠，才是文殊保活到今日的关键。
唉，谁叫文殊保是吴三桂的亲外孙呢？
在康熙经历的各种风波之中，三藩之乱才是最凶险的一场风波！
吴三桂突然起兵反清，一路势如破竹的打进了偏沅（湖南），整个大清都跟着乱了！
若不是郑经从背後偷袭了耿精忠的老巢，迫使耿精忠再次投降大清，康熙哪来的钱粮养兵剿贼？
康熙没给赶出中原，逃回关外吃土，大大的好运气，才是决定性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