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8、第789章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
《世纪报》的米歇尔·布里奥有些迟疑地回答道:「读……读过一些。」面对莱昂纳尔,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莱昂纳尔毕业於索邦,文献学的造诣肯定不是他这样的记者能比的,万一提起哪个生僻的神话自己不知道就丢人了。
但莱昂纳尔只是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那西西弗斯的故事,你听说过没有?」
米歇尔·布里奥松了口气:「那个被惩罚推石头上山的人?当然听说过。」
「对。诸神惩罚西西弗斯,让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他推上去,石头滚下来;他再推上去,石头又滚下来。诸神认为,没有比这种徒劳的、没有希望的工作更可怕的惩罚了。」
记者们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但你想想,西西弗斯每一次走下山去,准备重新推石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什麽?」
记者们微微凝神,没有人回答——因为从未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莱昂纳尔给出了答案:「也许,他看到了山上的风景;也许,他听到了风吹过石头的声音;也许,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但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令人绝望的徒劳无功之中,依然活着。」
「所以您的意思是?」维克多问。
「我的意思是,人可以认定自己的生活是荒诞的,是没有意义的。但正因为没有意义,反而把自由交还给了人自己。
你不需要等上帝来给你一个答案,不需要等政府来给你一个目标,不需要等社会来肯定你的价值……通通不需要。
你活着,你就去做你觉得值得做的事,这就够了。」
让·贝尔纳依然困惑不解:「您说的『值得做的事』是指什麽?」
莱昂纳尔回身指了指身後那片工地。他的身後,近百米高的摩天轮骨架已经在冬日天空下立了起来。
那是一圈巨大的钢铁圆环,上面挂满了还没有安装座舱的吊臂,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网悬在半空中。
「至少对我来说,这就是眼下值得做的事。」
记者们都抬头去看那座摩天轮,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米歇尔·布里奥才开口,不依不饶地追问:「就算您建了一座乐园,让人在里面开心了几个小时,可他们回到家还是要面对那个会把他们变成甲虫的世界。
您让他们看到了欢乐,却没有教他们怎麽留在欢乐里。这同样是一种残忍!」
「我没办法教人留在欢乐里,」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即使我知道,我也不想教。因为人与人是如此不同,甚至大於人与兽。
我只想让人知道,即使在最荒诞、最徒劳的生活里,仍然可以选择去推那块『石头』,哪怕它一次又一次被命运推落到山脚。
诸神罚西西弗斯推石头,但他每一次走下山去重新开始的时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可以停下来,可以躺在地上不干了——
但他依旧选择下山,再推一次!我们可能无法一直留在快乐里,但可以用自觉来赋予这一切以意义,而不是靠『有用』。」
他见众人还是不解,不得已继续提了个问题:「你们听过『庄子』讲的故事吗?」
记者们面面相觑,这次莱昂纳尔提到的人物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知识范畴。
「他是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哲学家,拥有与欧洲哲学家截然不同的智慧,但可能更适合解开现代人,尤其是巴黎人的困惑。
如果说,我在远东有什麽真正的收获的话,那麽就是认识了很多像他一样的智者、勇者和仁者。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知道他。」
记者们都露出好奇的神色——古老东方的哲学家?显然莱昂纳尔的话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莱昂纳尔悠然道:「有一天,有个朋友问庄子,自己有棵大树,树干满是疙瘩,树枝弯弯扭扭,做不了梁柱,也做不了家具。
所以这棵树哪怕生长在道路旁,木匠却连看也不看。庄子却说,正是因为它无用,才躲过了被砍伐的命运,长成这麽大。」
记者们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人的价值也是一样,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什麽都讲『有用』的时代。火车要有用,否则铁路公司会破产;电报要有用,否则商人没法做生意;银行要有用,否则国家没法运转——
到最後,人也必须要『有用』,否则就会被当成废物抛弃。就像格雷高尔,他有用的时候是家里的支柱,没用的时候就变成了该被扫出去的甲虫。」
「那我们应该怎麽做?真的去做一个『无用』的人吗?」
「如果你能清醒地看到这一切,知道别人给你的『有用』和『没用』的评价只是一种外界衡量你价值的方式,而不是你活着的原因。
那你就可以从这种衡量中跳出来,不再被它困扰,甚至可以选择做一个对他人『无用』、但对自己『有用』的人。」
「那会对身边的人不公平吧?」一个记者喊道,「如果我们选择停止做一个『有用』的人,那我们的家人该怎麽办?
格雷高尔的妹妹不想再照顾他了,但那也是因为生活把她逼到了那个地步。难道要所有人一起回到没用中去吗?」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问题就在这里。现实总是比故事更复杂。格雷高尔的家人需要活下去,他们没法陪着他在房间里一起变成虫子,所以我并不责怪他们。
换了我处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也许也会做同样的事。」
他目光扫过记者们的脸:「但这不意味着我必须喜欢这个事实。所以我才在写《变形记》的时候,没有写任何责备的话。
格雷高尔的父亲朝他扔苹果,妹妹不愿意再给他送吃的,母亲看到他就昏倒……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做出的是普通人的反应。
《变形记》不是为了骂他们无情,而是说一旦我们把『有用』当成衡量人的唯一标准,每一个人都可能变得像他们一样冷酷。」
一个《两世界评论》的记者挤到前面来:「索雷尔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您说您现在觉得『值得做的事』,就是眼前的乐园。
可是这个乐园总有建成的那天,它不会像西西佛斯的石头一样掉到山脚啊!」
莱昂纳尔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看看那片工地:「当乐园建成之日,它就不是那块石头,而成了那座山。」
提问的记者都懵了。
莱昂纳尔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座乐园能带给人的快乐确实是暂时的。你们看到的摩天轮,八十八米高,转一圈二十分钟。
你坐上去,花二十分钟升到最高点再落下来,你就得到了二十分钟的快乐。但最後你得回到地面上,不能永远坐在摩天轮上。
你得回家,得吃饭,得睡觉,第二天还要起床去工作……但正是因为它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我才觉得它可贵。」
「可贵在哪里?」记者急切地追问。
「在一个什麽都要讲『用处』的世界里,一座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的乐园,就是一个巨大的『无用之物』。
它不生产粮食,不制造机器,不打败敌人,不增加国家财富。它只是让人上去转一圈,再下来。
但是正是因为世上这种『无用之物』越来越多,才让人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吃饭和挣钱。」
记者们低头记着笔记,工地门口满是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维克多·德·拉·索莱尔抬起头来:「这麽说,您认为快乐本身是有意义的?哪怕它转瞬即逝?」
「当然。」莱昂纳尔说:「痛苦是真实的,快乐也是真实的。你不能因为痛苦比快乐更长久,就否认快乐的价值;你也不能因为人生终有一死,就否认活着的意义。
如果用『永恒』来衡量一切,那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有意义。石头永恒,但什麽做不了;树会死,但活着的时候能开花、能结果。
人也是会死的,但在死之前,人可以爱人,可以被爱,可以建一座乐园,也可以坐一回摩天轮。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刚才说我认可『荒诞』这个解读。但我还要加一句——正因为生活是荒诞的,反抗荒诞才是值得做的。
你不能打败荒诞,就像西西弗斯不能打败石头,那是神降下的惩罚。但你可以选择推着它,在一次又一次的徒劳中定义自己。
所以,我们应该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记者们沉默了,都望着他。
莱昂纳尔看了看他身後那群记者,又指了指身後的工地,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在初春的天空下像一架通往什麽地方的梯子。
「那就是我反抗的方式。」
米歇尔·布里奥问了最後一个问题:「索雷尔先生,您刚刚说的那些都很好,可是,实在是太……『哲学』了。
您能用一句话告诉巴黎的读者该如何面对生活吗?能让所有人都听懂的一句话。」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热爱它。」
说完,他转身进了乐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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