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科幻末日 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847、第788章 远方来信

  1886年2月中旬的一个普通早晨,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里,莱昂纳尔坐在餐厅的窗边吃早餐。

  餐桌上摊着一叠报纸,《费加罗报》《小巴黎人报》《小日报》……还有两三份特别发行的号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堆今天早上刚送到的邮件上。这些都是邮差早上八点半准时送到的。

  莱昂纳尔如今每天都要收到上百封各种邮件、电报,这还是明确知晓他的住址、能直接寄到山麓别墅来的部分。

  绝大部分普通读者的来信是寄到《小巴黎人报》和「沙尔庞捷的书架」等报社和出版社为他专门开设的独立邮箱。

  这些信每周由编辑挑选後给他集中送来——主要是年轻人和孩子的——剩下的存放到他为这些信件购买的几间房子里。

  苏菲每天都花至少两个小时为他分拣这些邮件和电报,这是她日常最重要的工作之一,至少现在还不放心交给别人。

  这些信有些是出版社和报纸的约稿函,有些是读者的长篇读後感,有些是陌生人的求助信,还有一些是各种商业合作。

  苏菲总能从中挑出那些真正重要的,把垃圾信件过滤出去,然後把剩下的按照紧急程度排好顺序交给莱昂纳尔。

  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今天早上,她裁开两封信封,只看了一眼抬头,就把它们从一堆邮件里抽了出来,放到莱昂纳尔的手边。

  「这两封我看不懂,用的是中文,」她说,「你交代过,上海和檀香山来的信都直接交给你。」

  莱昂纳尔放下咖啡杯,拿起了第一封,信封上的落款告诉他是严复从上海寄来的。他抽出里面的信纸,迅速扫了一遍。

  严复在信中说,他已经辞去了天津北洋水师学堂英文教习的职务,来到上海,专心为「梭勒奖学金」之事奔走。

  如今他已经在阿尔贝·德·罗昂的安排下,住进了法租界麦高包禄路附近的一间公寓,条件很不错,他很感谢。

  翻译的事不算难,他已经在上海物色了几个通晓英文和法文的年轻人,今年就可以翻译出几部欧洲最新的学术着作。

  但选送民间赴法学童一事要难得多,尤其是地方上的缙绅几乎没人愿意把子弟送到「红毛番」那里去,需要慢慢想办法。

  信末他提到了阿尔贝的帮助很大,那位罗昂家的小少爷现在在上海吃得很开,三教九流的事情都能摆平,帮了大忙。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然後又拿起了第二封,来自檀香山,寄信人是孙眉。

  随信附送了一份报纸——中文报纸——报头印着「檀香山华报」几个大字,发行日期是1886年1月1日。

  孙眉在信中写道,莱昂纳尔的话对他启发很大,这里美国人不断咄咄逼人的做法,也让他觉得团结华人迫在眉睫。

  他联合了几位华商凑钱办起了这份报纸,专门报导檀香山华人社区的新闻和事务,以及国内形势和世界大势的消息。

  给莱昂纳尔寄来的这份是创刊号,他认为只要这份报纸能坚持办下去,一定能凝聚起华人在檀香山的声音。

  莱昂纳尔翻开了那份《檀香山华报》,头版头条是夏威夷国王卡拉卡瓦陛下视察糖厂的消息,没什麽特别;

  引起他注意的是第二条——檀香山刚刚与日本签署了《1886年移民协定》及《日本与檀香山渡航条约》的报导。

  报导说,根据这份协定,日本移民在檀香山享有参政权,可以参与当地市政选举和担任公职——华人依旧没有。

  莱昂纳尔看到这里笑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夏威夷王室为了平衡美国势力对夏威夷政治的影响而采取的手段。

  美国种植园主已经控制了夏威夷的经济命脉,如果再让他们控制了政治,夏威夷王国迟早会成为美国的一个州。

  引入日本移民作为政治筹码,是卡拉卡瓦国王为数不多能打出的牌了。

  他想了一会儿,现在有了这份中文报纸,也许檀香山华人的命运会和历史上有所不同?他说不准。

  他知道在原来的历史里,夏威夷王国在1893年被美国商人政变推翻,随後被美国吞并。

  那里的华人一直处於被排斥的境地,没有政治权利,没有社会地位,只能在甘蔗园里做工,或者开些小杂货铺谋生。

  现在有了《檀香山华报》,至少华人能团结起来,也能在政治上发出属於自己的声音。

  他准备让孙眉定期寄送这份报纸到巴黎来。至於更多的,只能交给时间来检验了。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又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向苏菲。

  「上海的碳化灯丝厂现在生产得怎麽样了?」

  苏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表看了一眼。

  「已经往英国送了两次货了,」她说,「斯旺博士那边做了测试,质量稳定,和爱迪生从前供应的优质灯丝几乎没有区别。」

  莱昂纳尔点点头,表示满意,自己当初去中国找竹材的决策是对的。

  爱迪生控制了日本的优质竹丝供应链,如果继续依赖他供货,不但成本高,而且随时可能被他阴一下。

  现在上海建立了自己的灯丝厂,用浙江的桂竹制作碳化灯丝,质量不输日本货,这就算摆脱对爱迪生的依赖了。

  他放下咖啡杯,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早餐,起身穿上大衣。

  「我今天要去乐园工地,」他说,」还有十天就要开业了,得去看看最後的进展。」

  苏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莱昂纳尔走出别墅,来到门口停着的那辆天蓝色电车旁。

  这辆车近期又进行了几次改进,轮胎更厚、更耐用,方向盘比第一代灵敏得多,不过重量增加了,续航稍缩短了一些。

  毕竟真上市销售了,不可能像最早的原型车一样简陋。」冰箱彩电大沙发」里的前两项暂时实现不了,最後一项必须有。

  不然巴黎的那些阔佬不会买单。

  他坐进驾驶座,合上电闸,电动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车身平稳地向前滑了出去。

  维尔讷夫通往布洛涅森林的这条路他已经跑了无数次了,中间有一段要经过市区的道路。

  他的车从一辆公共马车旁边超过去的时候,车上的乘客纷纷转过头来看他,甚至有人开始吹哨子。

  莱昂纳尔开着电车到处跑已经半年了,市民们不像最初那样大惊小怪,但每次看到这辆没马的车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说话间,他又超过了一辆私人马车。

  那辆马车装饰得很华丽,车身刷着深红色的漆,车轮上的辐条都镀了金,车门上还有徽章,一看就是哪个贵族的座驾。

  马车里的男人看到莱昂纳尔从旁边超过去,只留下一阵被扬起来的尘土,扭头就对夫人说:

  「瞧他那个得意劲!到了三月我也要买一辆,不,不止一辆,我要买十辆!组一支车队!」

  这位愤愤不平的富豪是亨利·德·拉罗什富科伯爵,巴黎有名的大地主,在诺曼第和香槟地区都有大片的葡萄园。

  他光靠卖葡萄酒就每年就能进帐几十万法郎,属於巴黎的顶级圈层。但此刻也只能被莱昂纳尔甩在身後吃土。

  他夫人坐在旁边微微摇了摇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远去的蓝色车影。

  她想到了前几天在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花园里,对方向自己和一众贵妇人展示的几款专属定制车型——

  其中有一款,车厢后座的沙发可以放平,变成一张柔软的小床,虽然肯定不如家里的大床舒适,但足以引人遐思。

  虽然罗斯柴尔德夫人强调那是「郊游型」,专供临时小憩,但现场的贵妇包括她在内,都心照不宣地嗬嗬笑了起来。

  拉罗什富科伯爵正在兴头上,滔滔不绝地论述着自己的车队计划,丝毫没有注意到妻子的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

  ——————————

  莱昂纳尔当然不知道身後的豪华马车里发生的小插曲,继续踩着电门往前开。

  再过一个月,这辆电车就要正式发售了。选择3月,主要因为那正好是春天郊游季的开端,富人们最需要摆阔的时候。

  基础款型售价2万法郎,高配款型和定制款型另外计价,最高可以到3万5千甚至4万法郎,远远高於豪华马车的价格。

  这个价格对於普通工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於巴黎的有钱人来说不过是几个月的零花钱。

  到时候整个巴黎的大街上会出现上百辆这样的电车,那些习惯了坐马车的老爷们大概又要不适应好一阵子了。

  巴黎的交通肯定会乱一阵,不过他已经让标致和市政厅对接这件事,争取尽快让这个城市适应这种交通工具。

  车子穿过塞纳河,进入布洛涅森林。加勒比海盗乐园的工地位於靠近塞纳河的一片空地上,占地庞大,惹人注目。

  莱昂纳尔开近工地大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大堆人,至少有二十几个,全都端着笔记本、夹着铅笔。

  是记者!

  莱昂纳尔刚把车停稳,熄了电,从车里出来,那群记者就像蜂群一样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费加罗报》的记者维克多·德·拉·索莱斯,他个子高,步子大,抢在了最前面。

  旁边是《小巴黎人报》的让·贝尔纳,後面还跟着《世纪报》、《共和国报》的记者,甚至还有一家来自里昂的报纸。

  「索雷尔先生!索雷尔先生!」

  「能不能回答几个问题?」

  「我们等您一早上了!」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心想自己躲记者躲了两个星期,还是被他们堵住了。

  维尔讷夫那边经常有警察巡逻,记者一聚集就会被驱逐,但布洛涅森林这里就没办法了。

  他只能点点头:「问吧,别耽误太久,我还要进去看工程。」

  《费加罗报》的索莱斯抢先开了口:「索雷尔先生,现在巴黎所有报纸、所有读者都像疯了一样在谈论您的《变形记》。

  有人说它是这个时代最深刻的,也有人说它太悲观、太残酷了。您为什麽要写一个推销员变成甲虫的故事?

  您是不是想说人生本来就是荒诞的、毫无意义的?」

  莱昂纳尔看着维克多,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人生中确实有荒诞的一面。想想看吧,一个普通人,每天早出晚归,做同样的工作,走同一条路,吃同样的饭……

  就这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一天他突然变成了虫子。但荒诞的不是变成虫子,而是变成虫子之後,还想着上班。」

  《小巴黎人报》让·贝尔纳连忙追问:「那您的意思是不是说,人生就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活着只是白白受苦?」

  「我没有这麽说。」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只是说,人很容易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职员如果只把自己当成雇主的员工,工人如果只把自己当成机器的零件,丈夫如果只把自己当成家庭的钱袋……

  那他们和那只甲虫就没什麽区别了。这些工作、责任和价值很重要,但不是人生的全部,也不应该是。」

  维克多又追问道:「那您认为人有办法摆脱这种荒诞吗?里格雷高尔没有摆脱掉,他死了,他的家人反而如释重负。

  您在《巴黎人》里也没有给出任何出路,那个灯座虽然摘下灯罩走了出去,但谁也不知道他能去哪,能不能生存下去。

  您为什麽要这样写?为什麽不给读者一点希望?您在《我的叔叔于勒》《Pi》《泰坦号沉没》……里,不是这样的。」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然後说:「因为我不知道格雷高尔能有什麽出路。我不知道那个灯座走出去以後能找到什麽。

  我只是把我想到的看到的写出来。我确实写过一些美好的东西,但如果作品里只有美好,那就是在欺骗读者。」

  《世纪报》的米歇尔·布里奥有些不服气:「索雷尔先生,您刚才说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

  那如果一个人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该怎麽办?辞掉工作?离开家庭?躲到深山里去?您有什麽建议吗?」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露出笑容:「你读过希腊人的神话吗?」

  记者们都愣了,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麽突然要问这个问题,毕竟希腊神话是欧洲教育的必修课,在场几乎没谁没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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