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以至于直到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助手将一个硬壳纸盒邮件送进她的办公室,看着寄件人那栏清晰地写着【沈湘】二字,叶清浓才恍然想起这件事。
这人难不成真的要帮她设计衣服。
叶清浓眸色微动,推了推桌面上小山包似的文件,腾出一个地方放纸盒,她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成品衣物,而是一本厚重的素描本和一叠独立的设计手稿。
灰蓝色眼睛闪过一丝讶异,叶清浓拿起素描本翻看,里面画着数十套服装的雏形,从舒适的休闲装到利落的裤装再到优雅的裙装,风格跨度极大,可每一套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审美点上,旁边甚至还细致地标注了面料、色彩、以及辅料的选择建议。
这是沈湘亲手画的吗。
叶清浓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转手又打开了那叠独立的设计手稿。
那是一套炭笔绘制的西装套装设计图,肩部线条和腰部线条被处理得很精妙,既保留了西装本来的严肃锋利,又融入了独属于女性的柔和曲线,领口和袖口处还做了精细的刺绣花纹设计,旁边用清秀的字迹备注着
【灵感源于你在庭审时给人留下的印象和气场,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好一句何必将军是丈夫。
叶清浓将这句话看了又看。
初入行时那个寒冷的冬天到现在还清晰地刻在她脑子里,那些身着昂贵西装的男律师们在背后议论她是只狐狸精,空有一副漂亮皮囊,中看不中用,那时她没有争辩反驳,只是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以一场又一场漂亮到近乎残忍的胜诉让那些人知道,她不是狐狸,而是善撕咬抢肉吃的狼。
不愧是有心理学学位的人。沈湘懂她。
叶清浓眼底笑意更深,她一页一页翻看,一边看一边不自觉地抚摸着画纸上的线条,试图想象沈湘在绘制画稿时的举止神态,越往后看,那双习惯了波澜不惊的灰蓝色眼眸里越是翻涌着惊讶与赞赏。
法学出身的她不懂设计,但她有审美,更清楚这份手稿背后的用心和无与伦比的专业洞察力。
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周,沈湘不仅记得她随口一提的请求,而且还能通过短暂的接触精准地读懂她适合什么喜欢什么,不愧是圈内首屈一指的天才首席设计师。
叶清浓愈发期待她和沈湘的下一次见面。
又或者说每一次。
然而天不遂人愿,欣赏归欣赏,期待归期待,现实是她们两个都是以事业为主的女人。
无论是搭配衣服还是做衣服,精准测量身材尺寸以及后续的试样调整都需要时间。
而像她们这样的人,最缺的就是时间。
接下来的半个月,叶清浓仿佛被卷入工作的漩涡,忙得一整个焦头烂额。
她手头上一个极其复杂的家庭暴力案件进入了关键阶段,为了胜诉,她不得不没日没夜地研究文件、准备谈判策略,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简直就是家庭便饭,她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不喝咖啡完全顶不下来,有几次唐妩给她打电话问她这段时间怎么没去酒吧,她在电话这头吊着一口气,咖啡不断加加加加加到厌倦,连反驳的精力都没有。
觉都没时间睡,还去什么酒吧啊。
而城市另一边,沈湘同样分身乏术。
父亲沈建山的葬礼她一手操持,可突发状况一个接着一个,本来定好的葬礼因为天南地北打来的电话一推再推,那些人都是生前受到过沈建山法律帮助的人,在听到沈建山病逝的消息后悲痛不已,通过多方打听到了沈湘的电话,他们再三拜托沈湘推迟葬礼,想亲自赶回来参加,无奈沈湘只能在火化后先暂存骨灰、举办了简单的告别仪式,将正式的葬礼推迟到半个月后。
至于工作方面,沈湘在巴黎的设计工作室有几个重要的季度系列的定稿是今年工作的重中之重,她回不去,只能连轴转地通过远程视频连线和团队沟通。
在这期间,沈湘和叶清浓见过几次面,无一例外都是为了紧急沟通遗嘱认证或者葬礼流程的相关法律细节,每次见面,两人的时间被压缩得都好像是要去行军打仗一样,连一顿完整的饭都吃不成,更别说去谈论先前酒店门口的微妙话题了。
有几次不得不匆匆告别的时候,叶清浓都注意到了沈湘眼下隐隐的乌青,沈湘同样也听出来了叶清浓嗓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们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更加明白女性走到今天这步有多么不容易。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堆积如山的公事面前,量尺寸做衣服的事在两人心照不宣有心无力中一次又一次地往后推,从“这几天”推到“下周”,再从“下周”估计成“之后再说”。
她们真的都太忙了。
忙到自身难保,忙到必须衡量事情的轻重缓急,忙到不得不搁置一些东西。
结果这一搁置就是半个月。
谁也没想到两人再次见面是在半个月后沈建山的正式葬礼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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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叶清浓():真给我设计衣服?
沈湘():是的呀,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嘛。
叶清浓:()()()
沈湘():等会,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当真了吧?
叶清浓():当然不是,我
林鲸()()(刚刚上线):聊啥呢聊啥呢聊啥呢!我也听听!
沈湘():聊设计衣服的事呢。
林鲸()():设计衣服?给谁设计啊?有我的份吗?我也想要!
沈湘():你要是想要当然有啊,多少都行。
林鲸(叉腰)():嘿嘿!我就说我才是湘姐的嫡长闺吧!
叶清浓:()()
这几个人说的好像不是一个事呢,谁来看看我们叶姐呢,好像有亿点死了...
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葬礼
葬礼这天是个秋风萧瑟的日子。
沈湘没想到叶清浓会来。
肃穆的告别厅外,一道身着全黑色定制双排扣西装的颀长身影穿过人群,直奔告别厅走来,西装领口处别着的那枚设计精简的黑色珠宝胸针泛着幽幽微光,与其主人那双灰蓝色眼睛一样沉静庄重,或是疲惫真的掩盖不住,或是某人有心收敛锋芒,那张五官深邃的脸不同以往那般明艳风情,此刻倒是多了几分恰合时宜的沉郁。
今天的叶清浓几乎是纯素颜。
眼见这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沈湘是意外的,温婉好听的声音因着连日疲惫此刻略显沙哑:“清浓?你怎么...”
叶清浓挑了挑眉,声音放得很轻:“我怎么了。”
“你不是工作很忙吗?”
沈湘记得上次见面时叶清浓提到的某件家暴案正进行到到关键阶段。
“嗯,刚结束,连续加了几天班,总算把那个难啃的案子拿下了。”叶清浓扯了扯嘴角,用习惯性的笑容来缓和沉重的气氛:“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了,就当是支付观看你那些精美手稿的门票了。”
“......”
这人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
望着那双红血丝与疲倦无处可藏的桃花眼,沈湘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假的。
事实上林鲸的父母包括林鲸在内都心疼她,一早就安排了专人想要帮忙,可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她知道他们是好意,但她自己可以处理好,不需要麻烦别人。
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前段日子忙到焦头烂额的连觉都没时间睡的叶清浓会来。
可此时此刻这人就站在她面前。
这也是林鲸授意的吗。
沈湘不确定,却又拒绝不了。
谁能做得了叶清浓的主呢。
在沈湘看来,她本想着叶清浓这次来走个过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毕竟她们刚认识不久,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可整个葬礼过程中,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叶清浓一改平日里漫不经心满嘴跑火车的态度,始终默默陪在她身边。
当她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时,叶清浓会在她和人交谈空隙适时地递上温水,低声提醒她稍微休息一会;当她在和人交谈的过程中因悲伤导致片刻恍神时,叶清浓会主动上前半步,巧妙地接过话头,化解短暂的尴尬,那人完全不喧宾夺主,只是她走到哪儿她就亦步亦趋地跟到哪儿,两人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可只要她一回头就保准能看见她。
到底是亲生父亲的葬礼,任谁在这种时刻心绪都会有所波动,沈湘也不例外,而每每对上身边那双冷静专注的灰蓝色眼睛,她就会感到莫名的心安。
为什么呢。叶清浓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命运没给沈湘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因为来参加葬礼的人比她之前预想的要多得多。
许多人风尘仆仆,甚至是从外地乃至国外专程赶回,他们当中有衣着朴素的老人,有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也有初出社会的年轻人,他们在灵前深深鞠躬,又在见到沈湘时无一例外地红着眼眶,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道:
“沈法官是个好人啊,当年要不是他坚持公正,我家那案子就......”
“沈法官私下里帮了我们很多,从来没要过回报......”
“请您节哀,沈法官是我们永远的榜样......”
“......”
一声声真诚的、裹挟着哭腔的感谢和追忆如同拼图般一点点拼凑起一个让沈湘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形象
一个在他人口中正直、无私、乐于助人、象征着公平与希望的沈建山。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缺席家庭晚餐、背影匆忙、和母亲经常吵架、连家长会都鲜少露面的“缺位”父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沈湘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眼前的诉说者换了一个又一个,她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温和地回应着,她想全程都维持这样得体的形象,可感性的人往往更容易落泪,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委屈和不甘在扑面而来的情绪渲染下渐渐翻涌爆发,导致她有好几次喉头哽咽,几乎难以自持。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一旁的叶清浓看在眼底。
望着那人瘦削到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脊背,强忍泪意努力维持得体与坚强的眉眼,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保护欲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破土而出。
她不是护花使者,更谈不上有什么拯救情结。
只是。
沈湘。
又是因为沈湘。总是因为沈湘。
专注的目光定格在某人身上,一刻也不曾离开。
叶清浓见过沈湘温柔含笑的样子,见过沈湘善解人意的样子,见过沈湘专业专注的样子,却唯独没见过沈湘像现在这样脆弱却又如此坚韧的样子。
哪怕是那双微微泛红的温软杏眸里灼烧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可沈湘依旧在温言软语地安抚着每一个握住她手的人。
什么叫神女爱人。
这人怎么连皱眉强忍悲伤的样子都这么美。
人来人往,悲伤的氛围无限蔓延,叶清浓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把自己放在沈湘的余光视野当中。

